读城•重庆|江湖远去,重庆虎变
撰文: 萧春雷
摄影: 陈新宇
夜幕时分,几个重庆人在江北嘴码头边享用晚餐。因得长江和嘉陵江航运之便利,这里曾经船运繁忙。因为公路与铁路的发展,如今水运已被更加快捷的陆地运输所取代。
重庆最早的土著是巴人,在一波波的移民浪潮中,巴人的血液逐渐冲淡。移民主要来自两个方向:宋元以前来自陕西、河南等地;明清时期来自长江下游的湖北、湖南等地。明初和清初有过两次“湖广填四川”运动,改变了重庆的人口结构,南北混杂,四川话为北方官话体系的西南官话,受湖广方言影响明显。
重庆老城按山势高低,分上半城和下半城,中间是石阶坡道相连其间。这是渝中区较场口的著名坡道“十八梯”,从上半城蜿蜒而下一直到江边。因为凯旋路电梯可以直升山顶,所以曾经熙攘之路也变得冷清。
两位时尚女性走过解放碑中央商务区的广场。重庆美女作为这个城市的符号,举国皆知。产生美女的因素众多,最重要的是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重庆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云雾弥漫且气候湿润。
清末重庆有“八省会馆”,移民较多的湖广、江西、广东、福建、陕西、江南、山西、浙江八省都建立了自己的乡谊会所,如今东水门边还有湖广会馆和广东公所,雕栏画栋,巍峨壮观。湖广会馆管理处的岳精柱研究员说,明末清初的战乱、瘟疫,导致四川人口急剧下降,史书记载重庆主城区不足百户,1681年整个重庆大约10万人。经过近一个世纪的移民, 1776年重庆总人口140万,其中移民及其后裔110万人,占绝大多数。
南岸区的法国水师兵营遗址是一座中西结合的建筑,阁楼环绕,青砖旧瓦。它的前身是北洋水师营务处,1902年被法国军人在其基础上重新修建,它见证了重庆开埠的历史。
摄影:宝丁
重庆人的性格与人口结构有关。蜀出相巴出将,尚武、忠勇,这是巴人留给重庆人的遗产。“湖广人在整个四川都占优势,但成都有不少陕西移民,重庆完全是湖广人的天下,强悍、坚韧,还带有一点狡猾。”岳精柱说,“移民社会没有宗亲依靠,只好认老乡,大家都自称麻城孝感人,还流行认干亲、结拜兄弟,拉帮结伙。女性很少,很金贵,现在重庆女孩的地位还很高。”
载满了重庆人的缆车从长江上空滑过,这条仍然还在运营的长江索道从渝中区新华路到南岸区上新街,全长约1166米,横跨长江用时约需4分钟。过江缆车是重庆极具特色的城市交通工具。
轻轨二号线牛角沱站的出口处行人熙熙攘攘。因为重庆是典型的山城和江城,不仅交通道路系统极其复杂,而且交通工具也是五花八门:轻轨、地铁、过江轮渡、过江缆车、扶梯、升降电梯等等。
清代移民白手起家,胼手砥足,创造了码头文化和商贸城市。20世纪的另外两波移民潮,一次是百万抗战移民,一次是20万三线建设移民,素质较高,提升了重庆人的文化品位,把重庆变成了一座重工业城市。
一位孙悟空扮相的人正在吸引游客前去收费合影。朝天门码头曾经是重庆最繁忙的地方,今天虽然已经听不到船工的吆喝声了,但仍然是一个热闹的场所,三教九流、各式人等在此忙碌着自己的生活。
新移民带来了一些新的元素,例如政治激情。码头文化的特点是抱团,重江湖义气,什么政治、法律都不在乎;渝商也以团结著称,和气生财,政治上不选边站。自从重庆成为陪都后,庙堂文化压倒江湖文化,活跃的政党政治给这座城市留下深刻的烙印。
在一棵树观景台上看到的鳞次栉比的高楼景象。重庆是有名的雾都,经常是雾蒙蒙一片,看不到明媚的阳光,但也给整个城市带来了一幅别具风味的美景:城市如山林浮现,又若海市蜃楼。
重庆人的政治情怀在“文革”时期达到顶峰。从1967年开始,同样宣称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两大造反派组织“8•15”和“反到底”之间,展开了长达一年多的武斗,死伤难以计数。“就像是战争,曳光弹在天空飞,江上有兵舰,到处是枪炮声,最高的记录是一晚上发射了一万多发高射炮弹。”杨耀健先生回忆说,“重庆的武斗是全国规格最高的,因为重庆有兵工厂,双方动用了几乎所有常规武器,包括坦克、登陆艇、37毫米高射炮、火箭筒、重机枪等等。沙坪坝那边还有全国唯一一座红卫兵墓园。”
晚上的朝天门码头灯火阑珊,一对情侣沿着江边在散步,露天的、简陋的KTV给这座古老的码头增添了现代元素,行人若有兴趣,可以高歌一曲,收费低廉。江边飙歌,颇有江湖豪迈之气。
一位外籍男演员在杨家坪万象城上演的阿根廷大型另类时尚舞台秀“极限震撼”之中,兴奋地扭动着身体。重庆虽然地处内陆,但是开放、包容,对西方现代文化以及其它外来文化的接受非常迅速。
红卫兵墓园在沙坪公园的一个角落,大门紧闭。园内矗立着百余座水泥墓碑,杂草高过人头,树木大过胳膊。许多墓碑的基座刻着多位死者姓名,碑身题刻着毛主席诗句“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以及“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能丢”等流行政治口号。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点燃一支烟,默默凝思。政治文化与袍哥文化是对立的,前者辨是非,立场不同即使兄弟也要反目;后者讲感情,为朋友不惜三刀六洞。从激烈的武斗事件可以看出,重庆的文化形态已经发生了巨变。
“文革”期间,重庆爆发过规模为中国同期之最的武斗,红卫兵将尚武传统发挥到极致,死难者被分散掩埋于重庆市区多处,至今保存完好的仅一处,位于沙坪公园内,有100多座墓茔。
重庆的最后一波移民,是上世纪末的三峡库区移民,主要在境内迁移。1992年全国人大通过建设三峡工程的决议,重庆大量的区县和乡镇被淹没,产生了120万库区移民。为了便于安置移民,根据邓小平的遗愿,1997年重庆市改为直辖。三峡移民为这座城市作出的贡献是,推动重庆成为中国的第4个直辖市。
从南山上望去,灯火通明的渝中半岛仿佛一艘满载水泥森林的巨舰,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停泊在江心。这片江河蜿蜒,山城依偎的城市景观,和纽约的曼哈顿、上海的陆家嘴极为相似。
在重庆采访,我经常提出一个问题,重庆人的性格特点是什么?回答大同小异,下列词语较为常见:豪爽、忠勇、尚义、耿直、火爆、急躁、包容、吃苦、乐观、粗俗、热情等等;第二个问题,谁是最能代表重庆性格的人?许多人回答巴蔓子。巴蔓子是战国时期的巴国将军,《华阳国志》说他向楚王借兵平内乱,答应事成后割三座城池酬谢,平定内乱后他却不忍割城归楚,为了不食言,他割下自己的头颅献给楚王。他的行为感动了两国。千百年来,巴蔓子一直是忠勇笃信、舍生取义的典范。但是采访《最重庆》杂志的年轻主编何洋时,他的回答却有所不同。他说巴蔓子精神现在也有争议,像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点耍无赖的意思,不宜提倡;重庆人不仅豪爽,还善于用脑,会平衡,其实很精明,“斗地主”比成都人更行。例如卢作孚就很能协调关系,在国共两党间应付自如,也知道变通,比如默许手下运鸦片。
湖北小伙子熊少郎在朝天门拉小提琴卖艺,在黄桷坪、解放碑、观音桥等地有许多这样的流浪艺术家。抗战陪都时期,大量文人的进驻使得这块“武盛文衰”的土地发生转变,并影响至今。
“卢作孚是典型的重庆人吗?”我猛然意识到,几乎没有人举他代表重庆人,“卢作孚严谨、理性、认真,的确不像重庆人。那么刘伯承呢?”何洋略略思考了一下,说:“奇怪,卢作孚、刘伯承、聂荣臻、杨尚昆,这些重庆的近现代名人,都没有典型的重庆性格。只有一个写《革命军》的邹容像重庆人。还有樊傻儿,那个袍哥师长,但他只是地方性的人物。”我说:“有意思,要么我们搞错了重庆性格;要么重庆性格成事不足,只有克服了重庆性格的人才有出息。”
一位市民沿袭着古老的方式在长江里捕鱼。弹子石在南岸区南滨路边,曾经是著名的码头,也是重庆开埠最早的地区,那时洋行林立,商埠繁忙。如今已被崭新的街道、广场、绿地和高楼覆盖。
我仔细思考,觉得重庆性格是一个神话,饱含着我们对消逝已久的码头(江湖)文化的想象与偏爱。江湖帮派消失六七十年了,谈起袍哥,重庆人依然充满感情。实际上,江湖习气妨碍文化的发展,晚清以前重庆没出几个人物。直到重庆开埠,新思潮、新移民涌入,重庆文化才得到提升,并完成现代转型。一座工商大都市,不是一群江湖好汉能够运转的,可见重庆人早已具备了现代性;重庆的政治文化之浓厚,一点不亚于成都,足见江湖习气已经淡远。重庆巨变,斐然可观。我们之所以看不到闪耀在他们身上的理性、深思、严谨、坚持、认真等新品格,只因我们太沉溺于历史想象。现代性索然无味,全中国都希望重庆人留住江湖,做一个永远的袍哥。一座城市的性格,体现在她最优秀的儿女身上。如果卢作孚不像重庆人,我们是不是要修改重庆人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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