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2700万人的“唯一”

央视新闻

12月4日是全国法制宣传日，夜读今晚带来一个温暖的故事。主人公，是“中国手语律师第一人”唐帅。

出生在重庆一个聋哑家庭的唐帅，因为从小看到父母的“苦”，主动学习手语。2012年做律师以来，生活在有声世界的他，孜孜不倦地把法治的阳光，播撒到无声世界。两年前，一起针对聋哑人的非法吸收巨额资金案浮出水面，被骗的聋哑人近5万人，涉及金额数亿元。帮助公安机关侦破此案的，正是唐帅。

如今，全国聋哑人已超过2700万，但能提供手语服务的律师极其罕见。在CCTV2018年度全国法治人物颁奖礼上，唐帅被称为“中国手语律师第一人”；直到今年，媒体依然把唐帅称为“唯一的手语律师”。

唐帅接受自己被命运选择的人生，不断努力吸引有志之士加入。他说：“我愿做聋人的耳，做哑人的嘴，但我不想成为‘唯一’。”

“五千万买唐帅的人头”

2018年1月的一个夜晚，唐帅在半小时里，被拉进数十个聋哑人微信群。微信群里，关于知名聋哑企业家包坚信诈骗的举报不断涌来：一条条投资广告、一份份合同、一张张转账凭证，呈现在唐帅眼前。“存5000元，每个月能拿到5100多元利息。”

唐帅判断，这是一场针对聋哑人的集资诈骗。

唐帅当年只有33岁，他个头不算高大，戴着眼镜，头发自然卷。最初，唐帅身边有许多人劝他不要接这个案子。“那段时间，我也想过放弃，毕竟，案子牵连太广，稍有差池，就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唐帅犹豫数天。

受害的聋哑人，陆续把自己遭骗后的惨状发到微信群里，那些图片、视频深深刺痛唐帅。

“聋哑人朋友们，我替你们维权，请放心。”唐帅下定决心，在众多“举报群”发出这个消息。他带着5名助理梳理案情，调查夜以继日进行。

另一边，包坚信的亲信给唐帅带话：“只要你不再乱咬，你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唐帅回：“谢谢你们包总的邀请，但是对不起，我领受不起。”

过了段时间，聋哑人圈开始盛传一个消息——包坚信放话“五千万买唐帅的人头”。

2018年3月初，一天凌晨两点，几个人全套警服，打着手语在律所大门外晃悠。巡楼保安给加班的唐帅打来电话，提醒他当心。

唐帅搁下电话，先用沙发抵住办公室的门，再立即打电话报警。几分钟后，警察赶到，那几个假扮警察的聋哑人闻风而逃。

送走警察，唐帅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后背早已湿透。

“你用尽手段对付我，我只会越来越坚定我的想法。”面对软硬兼施的手段，唐帅回以“智取”，他找到两个聋哑人，应聘到包坚信的公司，收集证据。扎实的持续调查，最终帮助案件告破。2018年夏天，包坚信等13名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

偷偷学手语的孩子

作为“唯一”的手语律师，唐帅的日常工作一直忙碌。白天接待聋哑人，往往要花去接待健全人两到三倍的时间。到了晚上，唐帅终于可以静下心翻阅卷宗，撰写法律文书。他经常工作到凌晨四五点，平时每天睡眠时间三到五个小时。

今年出版的唐帅传记图书《无声之辩》，记录了他在重庆常年休息不足的生活。作家李燕燕跟踪采写唐帅两年时间，也见证了许多他的工作现场。

“律所办公室里，有一对聋哑人夫妻，非常着急地打手势。唐帅脸色很平静，看起来面带微笑，引导着他们。我看见那对聋哑人焦急的情绪，慢慢地在唐帅引导下缓和下来。临走前，他们不停地冲唐帅打招呼，不停地笑着。”

“普法讲座现场，数百人座位满满当当。聋哑人的世界里没有鼓掌这个概念，唐帅进门一瞬间，他们用手语、用眼神、用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声音，对唐帅表示欢迎。这样的场面既安静，又震撼。”

成百上千求助的聋哑人或许并不知道，这位精通手语的律师，曾经不被允许学手语。

唐帅（中）与父母

“我父母都是聋哑人，父亲觉得聋哑人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而我属于健全人社会，不该和聋哑人之间有任何交流。他们把我送到我外婆家抚养，不允许我学手语。”

直到唐帅4岁时，有一天父亲突发阑尾炎，因为沟通不便，医生无法第一时间了解病情。唐帅父亲在病床上疼得翻来覆去打滚，汗水几乎把他的衣服和被单打湿透了。那之后，外婆跟唐帅说：“你还是要学会手语，为了你的父母，毕竟将来他们还得靠你。”

后来，唐帅每天放学都会到父母的工厂里，背着父母，跟着厂里的聋哑叔叔阿姨学习手语。他学习手语很快，叔叔阿姨都很喜欢他。但当父亲知道唐帅偷偷学手语后，第一反应是对他发火。直到唐帅小学三、四年级时，能帮助身边的聋哑人，解决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难题，父亲才真正释怀。

“我从小没有和父母一起生活，父母的角色对我来说有些模糊，但是他们让我对聋哑人群体有了了解和同理心，这是最宝贵的。”聋哑人生活的酸楚和无奈，唐帅明白。

“我没偷”被翻译成“我偷了”

掌握手语，是唐帅小学时深感自豪的一件事。直到五年级的一天，母亲的同学从外地来家里做客，唐帅发现他们的手语跟自己学的不一样。他这才知道，手语分为普通话手语和方言手语，在不同方言手语里，许多手势有着天壤之别。

从那时开始，唐帅经常在节假日，跑到解放碑、朝天门等地标建筑，跟外地来的聋哑游客学方言手语。十多年下来，他学会了十几种方言手语。

2006年初，唐帅考取了手语翻译证，开始协助司法部门，担任聋哑人案件的手语翻译。后来，聋哑人案件越来越多。他反思，要真正帮助聋哑人，最重要的是抓紧向聋哑人提供维权帮助、普法。

2012年，唐帅通过国家司法考试，转行成为一名律师。

在以律师身份参与办案的过程中，唐帅发现，由于手语翻译错误而导致的错案时有发生。

一天，一位老人找到唐帅，说女儿是聋哑人，被店家莫名地指控涉嫌盗窃，但女儿却通过手语翻译认罪，老人不敢相信。随后，唐帅调取了案件证据材料，通过对比案件笔录和当时询问时的录像，发现老人的女儿在供述时比划的明明是“我没有偷”，但得出的笔录却是“我偷了”。

这是因为，有些手语翻译只掌握普通话手语，当遇到聋哑人使用方言手语时，可能出现沟通偏差。为了避免失去翻译副业，一些手语翻译向警方提供内容时，靠猜。

让唐帅感到更为震惊的是，有手语翻译，会凭借不受监督的技能与聋哑人谈条件。“我曾经看过一条讯问录像。胆子大的手语翻译，敢在摄像头底下和聋哑人索取贿赂。”

“聋哑人这个群体，仍然需要无障碍参与法律生活的机会。”近几年，唐帅一直在发声，希望能从立法角度，通过成立手语翻译协会等方式，监督、规范手语翻译，改变聋哑人群体弱势现状。

几次考虑转行不再做律师

“唐律师，我的孩子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这里的情况很复杂，能帮帮我们吗？”一位老伯向唐帅求助，他的聋哑儿子因为伤害罪被押在看守所，“可是，我家凑不出多少钱”。这样的情况，在唐帅接待聋哑人和家属时，经常出现。

帮助聋哑人时，律所往往要垫钱，入不敷出。这让律所经济压力非常大，要保证60多人的团队运行，律所就必须接下更多健全人的官司。这样一来，大家的工作满负荷。

唐帅（左二）在庭审现场。

工作满负荷，并不是困扰唐帅的根本问题。一个人如何面对2700万人的聋哑人群体？当看到工作杯水车薪时，唐帅才会倍感艰难。

“有时候我感到很无奈，不知道工作何时才能做出头。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唐帅说，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家。满负荷的工作，让他和家人很疏远。前几天他算了一下，今年他只见了父母6次，见外婆不超过10次。而他们其实都住在同一个街道。

身心俱疲时，唐帅也有打退堂鼓的念头，几次考虑转行不再做律师。“凌晨时，我下定决心不干了，第二天到办公室来，聋哑人又来了。当你看到聋哑人用渴望、无助的眼神望着你时，前一晚做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就被击溃了。”

为什么非要是自己，生在这个家庭，学会手语？为什么非要是自己，学了法学专业，又了解这个群体？唐帅反复思考后总结，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慢慢学会自我纾解，最适合的一句话是：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做吧！”

此生目标完矣

聋哑人卷入犯罪案件的概率高，仍是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唐帅说，聋哑人就业有障碍、文化水平比较低、法律意识淡薄，是几个直接因素。

许多聋哑人称唐帅为“唐法师”，他们往往分辨不出法官、检察官和律师的各自职责。有个11年婚龄的聋哑人问唐帅，离婚该去哪儿离？唐帅就问他：“你结婚上哪儿结的啊？”他回：“是双方父母带我们去的。”唐帅又问：“你结婚那时候多大？”他说“29岁”。

向聋哑人普法，刻不容缓。在唐帅看来，通过不懂法的手语翻译向聋哑人普法，往往效果不佳。

2017年，唐帅从重庆的应届大学生中招聘了5个聋哑人助理，组成了一个面向聋哑人的法律服务团队。他们都不是法学专业毕业，唐帅对他们进行了一年多时间训练，让他们接待聋哑人，并制作普法视频。

今年，其中一位助理参加了国家司法考试，客观题已经过线，正等待主观题成绩公布。如果他最终通过司法考试，有望成为一名“前无古人”的聋哑人律师。

2018年至今，唐帅接受过300多家媒体的采访。“我愿意不断接受媒体采访，是因为我想抓住每一个机会，将聋哑人的现状披露于世，让大家关注这个群体。除此之外，我希望通过我的讲述，能够吸引一批有志之士加入我们。”

最近，西南政法大学传来好消息。明年学校将开设一个法律手语应用专业，培养既懂法律又懂手语的健全人、聋哑人，将来服务聋哑人群。唐帅也将参与授课。

这个专业第一批计划培养50人。唐帅原以为这会是个冷门专业方向，没有多少人报名。上个星期他从校方得知，已经有600多名学生报名。

这让唐帅很欣慰：“又有一大批大学生，看到聋哑人群体，了解到他们的处境。大学生的求职取向让我看到了希望。”

“如果我能为大学工作10年，培养一批既精通法律，又精通手语的法律专业人才，输送到全国各地工作，我就觉得此生目标完矣。”

文/李明远

图/受访者供图、央视节目截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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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丨李浙主编丨王若璐

编辑丨李明远校对丨高少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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