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 | 「然而我们都是罪人」
我差不多向十个人推荐了电影《教宗的承继 The Two Popes》，迄今为止一个人都没有看过，因此我决定把我的推荐理由写下来。
它的最后一幕是这样的：白烟散尽，梵蒂冈的阳台上红色的天鹅绒帷幕被徐徐拉开，新当选的教宗向信众们挥手致意，圣保罗广场上的信徒则会高呼教宗的名号 Pope，在拉丁语里，它原本是父亲的意思。
读过高中历史的都知道，天主教会曾在欧洲中世纪拥有无比的权势和地位。近代以来，教会影响力减弱，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在全球拥有十多亿信众的宗教领袖，教宗仍然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拿破仑从教宗庇护七世手上夺过王冠自行加冕，彼时教会的权势正逐渐没落。
而教宗这个职位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是终生制的。一旦教宗被选定，他会一直工作直到去世。这项传统几乎在天主教会诞生时就已经存在。
超越国界的权势和地位，终身制的职业生涯，这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实在是太让人羡慕，因此我们恐怕很难想象，竟然会教宗主动提出辞职。
而“辞职”这个行为正是电影《教宗的承继》故事的核心。
毁灭性的妥协还是必要的改变？
故事还要从一个名叫豪尔赫-马里奥-伯格里奥的阿根廷人说起。影片开头时，伯格里奥还是天主教会在阿根廷的一位枢机主教。
伯格里奥在阿根廷的街头布道
按照惯例，高阶神职人员应该定期前往罗马向教宗进行工作汇报，不过当伯格里奥来罗马汇报工作之余还有另一个任务，那就是辞职。
是的，又是辞职。因为伯格里奥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所在的天主教会了。
自 2005 年继任的教宗本笃十六世是个出名的保守派，面对狂飙突进的世界，天主教会在针对 LGBTQ 运动、堕胎、神职人员结婚等方面却越发保守（或者说「顽固」），由此招来广泛批评。更不必说梵蒂冈一直以来混乱不清的财富状况，高层贪腐以及广受诟病的，层出不穷的教会神职人员对未成年人的性侵丑闻。
讽刺教会涉嫌恋童癖丑闻的漫画。面对神职人员的“忏悔”，法官拿着写有“恋童癖”的材料说道，我们这里不是（靠忏悔）这样运作的。
作为教会内开放和进步一派代表的伯格里奥对这一切感到疲倦和失望，在他看来，实现贯彻自己的信仰未必需要身居高位，因此决定干脆不干了。
他有把握自己的辞职会被批准，他和教宗彼此都心知肚明——本笃十六世并不喜欢伯格里奥。
电影中本笃十六世由著名演员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
宗教立场上分别倾向开明“进步”和保守传统的两人，不管是针对传统拉丁仪轨的改革（天主教会一度要求宗教仪式都使用早已死掉的语言——拉丁语来进行）还是教会性侵丑闻的处理，亦或是对一些核心神学问题的见解，都大相径庭。
电影中对此有许多精彩的呈现。
譬如两人有过一番关于「墙」的对话。伯格里奥认为教会不该人为塑造起高墙，但本笃十六世反驳到，没有墙的存在，作为房屋的教会该如何矗立？
再比如二人讨论到永恒的问题，伯格里奥说，在自然界或者宇宙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就连神也是。本笃十六世立刻说到，神不会变（God doesn't not change），如果神不停的改变，我们该向何处去追寻它？
这些争论不仅在神学上充满哲思，而且还巧妙和当下的社会环境相联。
两个人的分歧还不止于此，甚至小到个人生活习惯也南辕北辙——伯格里奥来自热情的阿根廷，对流行文化颇为熟稔，热情开明，善于和人打成一片，相比之下来自德国的本笃十六世是个严肃没什么情趣的传统学者。
如果换做你是领导，你的一个和你完全不搭调，还喜欢在公开场合和自己的政策唱反调的下属要求辞职，你会怎么做？
估计伯格里奥心里也有数，觉得自己的辞职十拿九稳，来罗马不过是走个流程。然而老领导毕竟水平高，本笃十六世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本笃十六世拒绝了伯格里奥的辞呈。
无奈之下，伯格里奥只能充满困惑的继续留在罗马。当他再度走入西斯廷小堂——这座米开朗基罗绘制创世纪的地方，也是教会投票选举教宗的绝密场所时，本笃十六世才最终回答了他拒绝批准伯格里奥辞职的原因。
因为本笃十六世自己将会辞职，而他希望伯格里奥能够有机会成为下一任教宗。
石破天惊。
暂时的苦楚和永恒的荣耀
电影中，伯格里奥和本笃十六世在梵蒂冈。
一开始伯格里奥的反应当然是吓到了。一个不喜欢你的领导突然发话说，我不干了你来接班，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都是微臣惶恐罪该万死吧？
更何况教宗辞职严重违反教义，600 年来没有先例，提前离职几乎会被视作对自己神圣职责的逃避和亵渎。
作为虔诚教徒，伯格里奥不能接受这种听上去是半途而废的说法，而至于让自己成为教宗这个提议听上去甚至比教宗辞职还要荒谬。
伯格里奥对教宗职位的拒绝当然不是我们在历史上惯常看到的那种装腔作势，而是源自他真诚地看法。
在他担任阿根廷耶稣会首领时，阿根廷政局发生变化，为了保护教会众人，伯格里奥不得已选择和军事独裁政府合作。这个举动虽然出于保护大家的目的，但也让伯格里奥承受了各方诸多指责。往后的人生伯格里奥都立志以苦修来忏悔和赎罪。
在伯格里奥的观念里，一个罪人如何继承圣彼得使徒的衣钵，成为教会的领袖呢？
电影中，年轻的伯格里奥在阿根廷的旷野上寻求所谓神的启示
我们谁是没有罪的
俩人辩论的最终，本笃十六世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秘密——他不再能够听到所谓神的声音，直到遇见伯格里奥，他感到神的声音从伯格里奥的嘴中说了出来，这让他最终下定决心，放弃一切。
至于缠绕伯格里奥一生的他当初和右翼独裁政府合作带来的愧疚和负罪感，本笃十六世说到：「你觉得你的罪孽剥夺了你的资格，可我们都是罪人。」
这里面隐含着《圣经》中的一个典故。《约翰福音》记载，耶稣曾遇到一个犯了淫戒的女人，按照当时的法律，这位女子正要被公开石刑。准备动手的众人询问耶稣的看法，耶稣不出一言，只是弯腰在地上画字，众人忍不住一再询问，耶稣终于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话：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准备行刑的众人深受震慑，皆退去。
众人皆罪是基督教神学体系中非常重要的概念之一，本笃十六世对伯格里奥说对这番阐释，最终让伯格里奥下定决心，接过本笃十六世的教宗职位。
两个性格完全不同，对神学观念理解大相径庭的人，最终依靠信仰团结在了一起。完成了几百年来最具戏剧性的权力交接。
作为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我们来说，看到这样一本正经的有神论辩论或许会觉得有点好笑，但设身处地而想，他们在针对一项他们的世界观中最重要的职位，无比的荣耀和权势争论，争论的主旨不是为了千方百计的得到它，而是如何正确地使用它——为了能够真正使用所谓神赐予的权柄，他们个人甚至可以退位辞职，可以放弃权势和影响力，可以和不喜欢的人合作，甚至把位置传给他。
这是真正让人动容的地方。
我从世界的尽头走来
2013 年，本笃十六世退位，官方宣称原因乃是身体问题。伯格里奥被选举成为新任教宗，他正是如今的教宗方济各。
教宗选举当晚，来自全球的教徒彻夜不眠，冒雨聚集在梵蒂冈圣保罗广场，等待教廷宣布新任教宗。
在他走向梵蒂冈的阳台，向全世界信徒演讲的时候，他说道：我从地球的尽头走到这里。
教宗方济各是天主教会近 2000 历史上首位南半球出身的教宗，首位南美洲出身的教宗，也是继 1282 年额我略三世以来，第一位非欧洲出身的教宗。
随后，天主教会很快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对待堕胎、避孕和 LGBTQ 权益的态度开始出现松动，不过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观看指引
《教宗的承继 The Two Popes》由著名演员安东尼-霍普金斯和乔纳森-普雷斯主演，前者无须多言，后者则是《权力的游戏》中七神教会的领袖「大麻雀」的扮演者，诠释这类具有神学背景的角色可以说颇有心得了。
电影中出色的颇具哲思的剧本出自安东尼·麦卡顿（Anthony McCarten），在这种半纪录式题材上，麦卡顿也算得上经验丰富，他也是《至暗时刻》和《波西米亚狂想曲》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