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民工二代“北漂”女孩的奋斗

Original 驳静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我们做了一期封面报道讨论“职业教育”，刘关雅（以下称“小雅”）是我在采访百年职校总校校长文博时偶遇的。我跟文博约在北京东直门一家咖啡馆聊天，这个楼也是个写字楼，午饭时分，上班族纷纷出来就餐，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伴随一声“校长好”。

文博扭头去看小雅，回头时告诉我，这个孩子算是百年职校毕业生里典型的代表，勤奋刻苦，当时以一个职高学历，留在了一个竞争激烈的金融公司。小雅从前台实习干起，干到现在，也是资深员工了。前几天小雅还跟文博聊起，在北京这么多年，接下来也要想想未来何去何从。

小雅朴素而真诚，讲起工作中付出的辛苦时有一种不以为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她父母那一代人来北京打工，住过天桥，睡过大街，零碎杂活儿都干过，坚持不回乡，因为大城市仍然意味着更多的挣钱机会。到了小雅这一代，她代表着那样一类“北漂”，不是985，不是211，更不是留学生，学历有限，他们需要在更细小的缝隙里获得一条路。

小雅找到了这条路，以下是她的讲述。

口述 | 刘关雅（化名）

记者 | 驳静

我们家是陕西关中的。爸妈在我出生没多久就到北京闯荡了，主要是卖水果，从小是爷爷奶奶带我。

我读小学二年级时，爷爷身体不好，爸妈就把我和妹妹接到北京来了，住在东南四环外十八里店一个叫作小武基的村子里。妹妹小我4岁，刚到北京时，我读二年级，妹妹还得去幼儿园读小班。

卖水果是得早出晚归的，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货，一早还得去附近市场支摊儿。上学就是我拉着妹妹去，我妹妹现在还会说，现在的小孩好幸福，我们小时候，爸妈一次都没送过我——我妹妹还有我送。

《不期而遇的夏天》剧照

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武基那里有个很长的天桥，要先过天桥，过一条大马路，再穿很多小道，才会到学校，一共要走半个小时。所幸幼儿园就在我们小学边上，我先把妹妹送到幼儿园，我再送自己到学校。晚上也是带着妹妹回家。有时周末我跟妹妹在家，她会哭闹，我哄她的方法不多，每次都说，“给你买好吃的”，或者“爸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不是每次都有效。

我们小学，大部分同学都是像我这样的打工子弟。我三年级的时候交到一个好朋友，名字叫尹容，是山西人，爸妈开了个小卖部，我俩经常一起玩。

五年级那个暑假，妈妈带我和妹妹回陕西，我本来以为只是像春节回乡那种回乡，上火车我才知道，原来这次是不回北京了，爷爷脑梗，瘫痪在床，妈妈要回去照顾。我就想，好仓促，我还没来得及跟尹容说句再见。没留过联系方式，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尹容，是否还在北京，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的天才女友第一季》剧照

我们回家后，我爸一个人，没法再卖水果了，因为以前我爸妈是轮换上岗，一个去进货，那就另一个人去摆摊。他就开始开面包车搞运输，一直到现在。他一个人在北京，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家里确实挺贫穷。

回关中后，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秋收和夏收。不像有的在外打工的爸爸，离得近，农忙时会回来，我爸从不回来，我们家只有我妈和我两个干所有的活儿。

麦子收回来得晒半个月，太阳出来前铺好，太阳落山后收回来，玉米也是，挂起来晒，晒干后要把玉米粒一颗颗剥下来。农活真是很繁琐，我妈妈会说，你去把这个干了，给你买冰棍儿吃。我每次都靠着五毛钱的冰棍在坚持。

《麦田》剧照

初中就在我们村镇初中上的，一届也就200多个同学，我学习成绩也不好，我们初中一般也有一半的同学能考上普通高中，其余的就是上职高或者打工了。我爸听他朋友说，北京有一所公益学校，是职业学校，免费，他朋友的女儿在这里读的，很推荐，主要是因为免费，所以初中一毕业，我就又回到了北京。

我是2012年入学，百年职校的第8期学生。学“电子商务”，这个专业就开了我们这一期，班上共20个同学。百年职校专业很少，我去那年，有4个专业，电工班、空调班、酒店服务班和电子商务班，我爸觉得电子商务新颖一些，我就选了。

百年职校的学生汇报学习成果（缓山摄）

学校在望京，一个4层的楼，门口有块“百年职校”的牌子，旁边写“教育照亮人生，技能立足社会”，是标语。楼下有块小空地，就是我们做操的地方，有时做着做着操，就有行人穿过来走过去，有时回头看看我们。

那时我跟我爸在住在一个不到10平的小房间里，屋里两张床，中间放个小桌子，就占满了。我每天去上学，我爸帮人拉一些货。我们屋里没有暖气，我来北京时，我妈给我缝了一床特别厚的被子，过冬还是很冷，睡觉时蜷缩成一块。

但学校里有暖气，地方很大（那时觉得很大，现在想想又很小）很亮，暖和。还管饭，一天三顿都管，早上有包子有鸡蛋，中午晚上米饭配菜，一荤两素。我们很多同学都是在学校里吃胖了的。对我来说，学校就是天堂，一个很小的天堂。

（缓山摄）

而且老师还那么好，有一次，我发烧了，烧得挺厉害，老师就开车把我送回家，交给我爸，让我爸带我去医院。

平时在学校，老师们也很关注我，也不以学习成绩来划分让人。我们的老师是特别鼓励型的，有一次成绩下滑，老师就单独跟我谈心，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这些都改变了我很多，我变得有礼貌，懂事，变得顽强，心里也有希望。现在回想，百年职校照亮了我，它对我整个人生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

《嗝嗝老师》剧照

百年职校当时不能让我寄读，我记得我那时候每天早上是5:30就起床，因为上课比较早，应该是7点多就得到校。我单程一个半小时，公交车1个小时，下车后还要走半个小时。但我不觉得辛苦啊，我很喜欢去学校，我们每天上学跟老师打招呼，一天见老师10次就打10次招呼那种，特别有爱，很怀念学校的。

我们那时还是两年制，第二年就去实习单位。老师得知一个金融公司在招前台，有个人休病假，需要人去顶岗。老师就推荐我去，那个人只带了我两天她就走了。所以我头一个月都是懵懂无知，那时我还不到18岁。在前台主要做的工作就是报销贴票、订机票、接待等等。

《二十不惑》剧照

我记得我实习结束，一开始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劳务派遣”了10个月，我就转成正式员工了，我们负责就业的老师，坐在总裁办公室门口，要盯着公司把我的转正合同签下来，因为像我这样的学历能以“正式工”进一家金融公司，很不容易。后来又升职，从行政助理升到主管，只是一个头衔，但这意味着加薪。

公司里好多“清北”毕业生，就算是普通大学也都是“211”院校，也有很多留学生，而且都是国外比较好的学校，研究生很多，前台这样的行政岗也是一样，都需要本科生，我当时几乎是整个公司唯一没有读过大学的。

公司里同事这样的学历，对我来说其实是很大的冲击，有种“我不配”的感觉，那时，我经常觉得自己的能力够不上公司。

《实习生》剧照

我的自卑还在于，我听不懂同事讲的东西。第一次开例会，整个公司在汇报工作，我记得我整个人是发抖的，像听天书，都是金融相关的东西。我确实知识量太少，也担心如果去问，太丢人了，因为这对人家来说是可能是“1+1=2”的东西。

犯过错，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给总经理做报销单，把港币当作美元了，因为那两个符号我当时是搞不清楚的。我们总监人很好，他说了我一顿，让我写个检讨书，然后带我去总经理的屋里承认错误。

同事们还会聊化妆打扮，留学经历，这些我都插不上话，我刚去公司时话特别少，跟他们一起吃饭，也有那种硬着头皮的感觉。

不过我不觉得大家有排斥我，因为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们也会主动问我，哪里毕业的。我一说我们学校，他们会说，你这么小就来公司了。还有一次有个人问我，这算不算雇佣未成年？我那会儿快要满18岁了，所以他当时那样问，我的自卑又增加了一点。

刚去公司时，真是别人说什么都会很在意，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负担，现在想来真是大可不必。后来我就学会了，人家再问，我就说，我工作比较早，经验少，你多带带我，用那种轻松的语调问。

《欢乐颂》剧照

但是后来公司给我从实习期转正了，我也逐渐不再想自卑那些事了。我告诉自己，学历已然是定局，既然来了，领导也愿意留我，那我肯定还是有优点，比如，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顽强的，“认真负责，也很踏实”，这也是领导给我的评价。那我就把工作做好，学历不行，就从另外的方面去突破出来。

我几乎每天加班。我刚上岗，特别热情，有工作干就特别开心，根本不在乎加不加班的，很愿意工作。

有时同事会说，小雅，你帮我复印一下文件，或者领导让他复印，他也会推给我。这其实不是我的份内事，但人家既然不想干这个，我愿意。

《平凡的荣耀》剧照

事情是很多的。我们每周都有很多档案要做整理、扫描和归档，我记得有一周，我汇报说档案都上架完毕了，领导还挺意外，抬头看我说，都整完了？他觉得动作很快，原来，这个工作一直拖拖拉拉，每周都没法及时做完。

然后，我又把公司的固定资产盘点都做了。当时也是不清不楚，比如一个椅子，何时购买、价值多少，折旧多少，谁在使用等等，我给每一样固定资产都贴了标签，最后统计在台账上。我记得当时一共统计了一千多件，花了两周时间专门干这个事，主要就是加班干，因为白天会不断地被打断。

实习的时候，领导还让我画一个公司架构图，他应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我不只做出来了，还做得不错。后来我们老师去学校，领导还特别把架构图拿出来说，说这是小雅做的。其实我并不会，我找了很多同学问，才做出来。

《这个不可以报销！》剧照

还有一个领导比较满意的事，是我给付款专门做了一个台账，每笔付款，都有一个小标签，颜色不同，领导看的时候一目了然。后来领导把我调去做“档案印章”工作，也是觉得我细心。还让我推荐师妹来公司做前台，接替我的工作，大概也是因为我干得好，因此对我们百年职校也有好感。

我最开始加班，我都不去登记。因为我老觉得自己跟人有差距，我再加个班，还想要加班费，索性我就不提了，就当是学习。

实习的时候是1500，转正的时候，领导问我要多少钱，我说都可以，您看着给，他说，那就给你4000。我就好开心。后来第一年年终奖发了一个多月工资，那次也很开心。

《北京女子图鉴之助理女王》剧照

有一年年终奖，发了差不多快有10万（税前），我一个小小的行政人员竟然能发这么多，蛮开心的。后来我了解到，跟我同期进来的那个姑娘，她就是211毕业的，跟我一样也是行政岗，她的薪水跟我差不多，我就想，领导对我还是认可的。

虽然我刚毕业时学历不高，也得到了一个好机会，但如果你问我，我还是会说，学历是很重要的，不管什么工作，本科学历是很基础的，所以我就坚持让我妹妹一定要把本科读出来。

我得到过那样一个机会并不代表这个社会不需要学历门槛。升学还是很重要。我记得老师一直跟我们说，在学校学的这些知识肯定不够，肯定要去充电。我先是读了个在职专科，后来又升本了，现在本科也毕业了。我们公司有私募股权基金业务，基金从业资格证，公司要求都考，我也考了。工作这些年，我的想法是，问题来了，不能躲闪，要正面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