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悬疑之外,那些敢爱敢恨的女性们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华灯初上》落幕了,这部以悬疑开头的台剧终在温情脉脉中收场。悬疑是假,欢场的爱情倒是真。即使结尾处所展现的女性团结情谊不免媚俗,我多少被主角们的敢爱敢恨所击中——谁都可能爱上渣男,一味否认于事无补,重要的是,直面感情,无悔于自己的爱。
用“高开低走”来形容这部剧恰如其分,豆瓣的评分就是佐证——《华灯初上》第一季8.6分,第二季7.3分,第三季7.6分。它起初的走红并不让人意外,毕竟是林心如和Netflix强强联手,前者在演艺圈足够资深,后者又最懂吸引观众之道。该剧集性、毒品、贪腐、悬疑、爱情于一身,这些最能刺激大众感官的元素自然使话题度直线上升。开播以后台北甚至有了重走“条通”的观光路线。
然而,从2021年11月到12月,再到今年3月,这部剧集逐渐释出第二季和第三季,这种间隔策略恰恰掩盖了其剧情本身的拖沓和失焦,让它时不时就可以有话题度,甚至让人在遗忘中不那么追究逻辑。若一连放出24集,恐怕评分会更低。
这是一个风月场上的故事,背景处于20世纪80年代的台北林森北路“条通”,在那里罗雨侬和苏庆仪合力经营一间酒店“光”,贩卖暧昧,而江瀚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男子。
我一贯不喜欢称别人“渣”,毕竟如金宇澄所言,人性是很复杂的,动辄说别人“渣”是种武断。不过剧中的才子编剧江瀚风流薄情,与罗雨侬、苏庆仪等拍他戏的女演员皆有染,却不给承诺,无法安定,女人越追他越逃。从来只有他找你的份,如果你打给他,只会听到电话答录机的声音——“我是江瀚,你见不到我,因为我正在去见你的路上,有事请留言。” 而这时的他其实正在家中写作,你几乎要怀疑自己对他的爱不过是供给他写作的素材而已。这么看来,江瀚的确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渣”,那么姑且称他为渣男。
江瀚
放眼望去,《华灯初上》之中的男性角色鲜有不渣的。罗雨侬前夫吴少强抛下妻子,离家躲债;百合男友亨利诱她贩毒,还隐瞒性取向;大学生何予恩对苏庆仪不敢担责却纠缠不清;中村先生最得体,可惜对于阿季来说,他也有负心的一面。也许只有警官潘文成和阿达还相信那套为爱情赴汤蹈火的玫瑰色理论。
然而,潘文成在罗雨侬的心中仍旧不敌江瀚。他对她有意,第一次正式约她,诉说自己心中有了牵挂。罗雨侬回答,她懂那种牵挂,曾有人说她最爱的其实是自己,如果那样就好了,无牵无挂多轻松。潘文成抿了口茶,注视着罗雨侬的侧脸期待地发问:“你心里也有牵挂?谁啊?” 她答:“江瀚。” 潘文成握住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我不免唏嘘,两人出生入死几回,潘文成负责可靠有担当,却还是输了江瀚。爱情果然是反理性的,可它也迷人在那种偶发性。这也让我不免想起近期《我的天才女友》中的尼诺,没有女孩不爱这个在报纸上发表时评的那不勒斯男孩。为什么这些文艺渣男总对女性有特殊的吸引力?
或许关键就在于“才华”两个字。在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Pretend It's a City》中,作家、评论家弗兰·勒博维茨说,才华不是继承来的,也不是努力来的,那是一种随机分配在人群中的东西。
我对这番话深以为然。在一场浪漫关系中,相貌、金钱、才华都可以是吸引异性的要素,但才华是最特殊的,因为它很玄。财富可以继承,也可以拼搏取得,只要你够上进、够圆融;相貌多半承自基因,当然后天亦可努力。但才华就不同了,它真的无法继承也无法努力,那就是一种天赋,因而这一珍稀的特质自然吸引人。连制片人在江瀚写的剧大卖后,都恭维他——有才华就是能左右逢源,就是要被宠着。
同时,与有才华的创作者恋爱,还存在着一个隐秘的事实——多数的虚构仍建立在现实体验之上,那么你大概率会成为他的灵感来源,倘若他追求伟大的作品,那么他一定会盯着你的眸子,看到你的心里去,这时候他就能极度共情你了,光凭这点,便胜过普通男人一分。而你还有可能在他的作品中流芳百世,江瀚穿梭在罗雨侬和苏庆仪之间,一部分也是为了撷取故事。好比北宋时期的歌妓若能得柳永写一笔,也算是有人来珍重她们如芦苇般飘摇的身世了。
唯因如此,文艺渣男才最致命。即使江瀚已经永远离开了,还会耿耿于对方心中,罗雨侬不免在新来的追求者面前嘀咕:“我很努力想要把他从我心里面赶走,但越用力越痛苦,也许等到哪一天我不赶的时候,他自然就走了。”
不成想末了,戏中还出现了江瀚的自白:“总觉得人到最后就是会离开,所以在别人离开我之前,我宁愿先把别人给推开……我渴望被别人爱,我却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也许离开你才是我可以一直住在你心里的方式。” 一股偶像剧的质感扑面而来。
这恰恰就是《华灯初上》的一大问题,打着风月场上男欢女爱的幌子,空有怀旧暧昧氛围,实际上就算把场景平移到当下的台北,也不会对故事线产生影响。这部剧一来并未体现上世纪80年代,“光”这家店里客人觥筹交错间存在着什么样的时代暗涌;二来尽管揭示了一些曲折的爱情与嫉妒,但感情的层次与权力的角逐都太浅白,而任何话题都想沾边的做法也使其难免失焦。
若论欢场女子和恩客之间的爱与斗争,还属《海上花》来得精致和经典。那原是韩邦庆的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写了清末十里洋场的长三堂子里“倌人”与恩客间的感情与算计。张爱玲推崇《海上花列传》,热情地为它做了国语翻译,分作《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两册。侯孝贤则拍了电影《海上花》,那是真正在一场场饭局上折射出了当时商场与官场的暗涌,红尘男女间斗智斗勇又不乏一丝真情的戏码。
电影《海上花》剧照
如果撇开题材,与近年来的台剧横向比较,《华灯初上》除了噱头以外也并无优势。年代戏,它不像《一把青》那样抽去时代背景就难以成立。女性成长戏,它不及《俗女养成记》那么真实可感,反而平添了许多极度戏剧化的剧情。至于对时代的反思,肯定难比《我们与恶的距离》。
然而,《华灯初上》仍有一点打动我——剧中人敢于去爱,并且承担爱的后果。只要自己无悔,不管是否爱错了对象,至少爱了自己想爱的人,那就是对的。
朱利安·巴恩斯在《唯一的故事》开篇就写道:“你是愿意爱得多痛得多,还是爱得少痛得少?这,我觉得,归根结底,是唯一真正的问题。”
她们都选择了爱得多,痛得多。罗雨侬听着录音带里江瀚的独白,泪盈于睫。百合去见男友的同性恋人,追问到底亨利爱谁。阿季戒烟戒酒,准备生下与中村的孩子。爱子还等着何予恩忘记苏庆仪。
在一个爱得少痛得少的时代,《华灯初上》至少为我们示范了爱得多痛得多亦可以无悔。那也很好,至少感情永远充沛丰盈,不至于寡淡贫瘠。待日后回忆,仍有故事可供你悄悄缅怀。只要无悔,当日爱错也是对。
排版:踢踢/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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