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我都一一取关了

三联生活周刊

李娟是第一位描写哈萨克民族冬牧生活的汉族作家，被誉为“阿勒泰的精灵”。她开启又关闭了微博，她说：

李娟

这本书刚动笔时，我开通了微博。进行到最后一遍修改时，我关闭了微博。整整半年，赶稿的日子里，冬牧场的荒寒之气渍透了这半年来的喧嚣世事。每到心浮气躁的时候，总算还有磐石镇放胸间，总算不至迷惘。为此我深深地感激，不只是对这场写作和这段经历本身。

这是李娟在《冬牧场》后记里的一段文字。2010年到2011的冬天，李娟跟着一家熟识的牧民，进入新疆阿勒泰地区南部的沙漠生活了三个多月。那里是哈萨克游牧民族的冬季牧场，在牧民们逐水草而居的动荡生活中，算得上是最艰难的一段：

《冬牧场》书封

和夏牧场相比，“冬窝子”更加干涸、贫瘠，胜在降雪量小，羊群能够用蹄子扒开薄薄的积雪，寻食下面的枯草，牧场离县城很远，几乎与世隔绝，打电话需要通过通讯卫星，用电全靠小的太阳能发电板，一天储存的电只够晚上照明用，上网更是绝无可能。

没有网络、社交，白天短夜晚长，睡觉这种事无比安宁。去冬牧场要花费三天，到了晚上，扎帐篷，睡荒野。慢慢无尽的夜，一望无际的沙漠，蜷在小小的被窝之中，感觉自己是“是宇宙中的宇宙，是苹果中的核”。李娟说：“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我自己都会觉得睡觉是很幸福的事，就算失眠也很幸福（笑）。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焦虑，那么多人情往来，那么多欲望，入睡艰难。”

暮色下，李娟居住的地窝子

在冬牧场里，牧民们过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生活：穴居在地下，喝水要靠一天天去背雪，烧火要去捡牛粪，大部分时间只能吃热茶干馕。夜里赶羊入圈，北风呼啸，脸像被揍过一拳似的疼。

尽管身处严寒与艰辛，李娟的文字却充满绵密的温暖与情意：一靠近羊圈厚厚的羊粪墙，寒意立刻止步，和平的暖意围裹上来；

简单寂静的生活里，一小把炒熟的碎麦子都香得直灌天庭，皎洁的月亮，好像也变得金黄酥脆，烙得恰到火候；

靠蓄电池运转的黑白小电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或叹息或大笑，直到电池发出滴滴的警示音，才满意地关闭，接下来还要再布一道茶、讨论一番剧情，而后各自安歇；

还有那些荒野主人们：贫嘴的男主人居麻，沉默勤劳的嫂子，为了弟妹牺牲自己、爱美爱撒娇的加玛，梅花猫，戴红领巾的病号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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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冬牧场，还是围绕自家开的“半流动的杂货铺和裁缝店”展开的生活，李娟笔下的“阿勒泰”的风貌，对于没有深入过新疆腹地的人来讲，是一片净土，厚重、贫瘠、苍凉，也温暖、丰盈、喜悦，带着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离春天只有20公分的雪兔”缩在角落里沉默地消瘦着；没有人光顾的喀吾图银行，安安静静的沉默着；途经的牧民举止目光都安静坦然，不管李娟问什么，他依旧保持沉默；漂亮的孩子们水汪汪的小嗓门，喊出的声响都被这片土地稀释，复归沉默。

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

李娟《冬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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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春天，李娟把家从偏远的牧区搬到了阿勒泰市郊农村。“如今家里有三亩地，种了喂牛的饲草和玉米、葵花。养着四头牛、一群鸡鸭，以及三条狗。去年一直在修房子，蛮辛苦的，如今新生活刚刚理顺。同时也在城里买了楼房。”2011年底写作《冬牧场》的时候，已经是“需要吞噬信息活命的现代人”，当被问到在这么长的游牧中，有没有感受到那种难以忍受的空旷时，她回答说：

长时间与外界失去联系，与现代生活“脱轨”，会有那么一点不心安吧。但是我有一个比较好的天性或者说是缺陷，虽然会偶尔看看八卦、微博，这些转瞬即逝没有营养的东西，但我一直都明白过度关注这些是不好的，我也不觉得我会离不开它们（笑）。

我抖音账号上会关注一大堆不同行业，形形色色的人，但最终都会一一取关，因为我知道过于关注一种类型的人，或长时间关注一个人，对我的判断是有影响的。我在面对外面的喧嚣的时候会有一种天然的防备，很多事情转瞬就放下了，不会太依赖。也许外界的喧嚣永远都抵不过我内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