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败、压力、误解：都市男性的“产后抑郁”启示录

Original 陈楠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通常，“产后抑郁”这个词语，是和妈妈这一身份绑定在一起的。但2021年，韩裔美国明星李承铉在接受易立竞采访时，讲述了自己带孩子时的抑郁心情，曾引发大众对“男性产后抑郁”的讨论。

我们采访了三个深度参与育儿生活的爸爸，他们参与育儿的时间各异，职业身份也大相径庭，但在身心状态、情绪变化、业余生活甚至工作上都呈现出很高的相似性。他们让我们看到，产后抑郁并非一种天然的母职状态，反而更多是一种育儿处境。

以下是他们的口述：

讲述 | 姚小宝小马枫哥

实习记者｜陈楠

编辑｜王海燕

姚小宝 35岁大厂程序员孩子5岁

“孤军奋战的育儿生活”

我儿子是2017年10月出生的，今年刚满5岁。

孩子4岁前，我妻子一直在工作，但因为种种原因，换了好几家公司。一年前，她所在的公司破产了，就回家做了全职妈妈。

现在我和老婆在带孩子上的分工主要是这样：周内的白天，老婆接送孩子上学和上辅导班，偶做饭，陪孩子看绘本，我早上8点出门，一般晚上8点半下班到家，陪小孩玩一会儿。

《我们这一天》剧照

到了周六周日，一般早上是我去买早餐，回来后老婆差不多起床了，一家三口会一起吃饭。上午我会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转一转，给老婆留下独处时间。中午一般是叫外卖，吃完饭如果孩子不想睡，我就陪他看会儿电视，午睡后，一般也是我先起床陪孩子玩，晚饭全家再一起去外面吃饭。到了晚上，我负责给孩子洗澡，老婆则接力哄睡。一天的带娃工作结束后，我会加会班或者处理点琐事。

这样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的平淡日常，曾是我在有了孩子后的抑郁时期梦寐以求的。

我自己是小镇做题家，通过努力从比较贫穷的家庭，一路读到名校研究生毕业，找了收入不错的工作，算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是在工作4年后有的孩子，当时我老婆29岁。因为不是本地人，父母隔得远，加上年纪大了，必须在家照顾老人，没法抽身来帮我。前几年，我和老婆都在上班，岳父岳母周内也会帮着带小孩，老婆全职带娃以后，他们就回老家养老了。

我自己则从宝宝刚出生就参与育儿较多。当时家里请了月嫂，我一边向月嫂学习，一边看育儿书学理论，把知乎育儿方向的回答基本上全看了，还加了好几个育儿群。因为月嫂工资比较高，就只请了一个月。

我现在还记得，刚开始带娃时，尽管非常用心，流程也都懂，可第一天独立“上岗”时，宝宝半夜醒来，我还是手忙脚乱，花了两个小时才喂奶哄睡成功。那以后，半夜“哄睡"简直成了我的心理阴影，好多次眼看着他已经在我胳膊上睡着了，可屁股一粘小床就“落地醒”。总结经验后，我才跟老婆分工合作，宝宝哭，老婆拍哄，我去热奶，用空档时间给宝宝换尿布，换好以后再喂奶，宝宝吃完正好睡着，全套流程缩短至40分钟。

哄睡算是通过“熟能生巧”解决了，但不是所有带娃工作，都能这样解决。有段时间宝宝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他一哭，我就赶紧跳起来，抱他到客厅玩，让老婆多睡一会。岳父岳母一般是早上8点起床接手，到那时，我就该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了。还有一次宝宝发烧，一直哭，我只得在凌晨的时间推着宝宝在客厅转圈圈，数不清转了多少圈，等他睡着，我自己也差点累瘫在地上。

孩子刚出生那两年，我老婆抱得不太多，因为她有轻微社恐，刚出生的小宝宝对她是陌生的。可能到小孩两三岁的时候，她才正式进入母亲的角色。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其实那两年老婆也有些抑郁，因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产奶机器，说“为了孩子得每天挤奶，生病了我也不能吃药”。这个我作为男性无法体验，但多少能理解，只能想着，生娃你辛苦，那带娃我多辛苦一点。

其实相比整天写代码开会，照顾孩子给我的成就感更大，因为你能感觉，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可以让你在上面书写生命的延续。但道理都懂，做起来的不适感却很强。那时候每次带孩子出门，都需要抱着，宝贝小时候肉嘟嘟的，看着可爱，但抱一会胳膊就麻了，经常累得腰酸背痛。

比较高强度地参与育儿也影响了我的工作。我是程序员，白天在公司的脑力劳动强度很大，晚上喂奶换尿布，睡眠严重不足，就影响了工作状态。没小孩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每个月都有成长，到了这三年，则最多只能完成本职工作。计算机这个行业更新换代很快，自己技术停滞了，就感觉很烦闷。身边的同事，却好像都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因为他们更多还是把精力放在了事业上。

《工作妈妈育儿爸》剧照

而且在家里花的时间多了，业余时间就少了，想和朋友们聚一下都困难。小孩3岁以前，我真的觉得太难熬了，那段时间老婆工作压力大，经常和我吵架。最委屈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过马路的时候，来一辆卡车把我撞死，是不是就没有这么累了”。当然，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中闪回了几秒，然后还是回到现实，继续咬牙坚持。那时忙中出错时，偶尔也会跟老婆产生分歧，比如给宝宝添衣服这样的小事，我们都可能因为对“春捂秋冻”的看法不同，产生争执。

这一年来，老婆辞职了，心情变得很好，不怎么和我吵架，不光我的压力变小，家庭氛围也在变好了很多。我现在真的特别羡慕我儿子，一出生就有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也希望他平安健康，以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够坚持梦想，不因为物质条件向现实妥协。

受访者的儿子

小马 33岁人力资源从业者孩子3岁

“亲身经历后理解了产后抑郁”

今年7月底，我的宝贝女儿出生了。老婆产后恢复比较慢，做了比较长时间的腰肌劳损和腹直肌修复，所以在月子中心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我在学习，她的实操经验不多。

孩子刚出生时，一开始我计划请假一个月，后来又申请延长到了两个月。父母现在也过来帮忙了，主要负责早上带孩子，下午和晚上再交给我和老婆自己带。

目前为止，在带小孩这件事上，我和老婆的分工大致是七三分，我七她三，通常都是她给我打下手，比如抱睡、喂奶、拍嗝和换尿片都是我负责，她在一边帮我冲奶粉，递纸巾等。这样的分工是自然形成的，因为老婆更擅长投资，旅游规划、列清单，我则是执行的人，平时家里的日常起居也都是我负责。

《白兔糖》剧照

我女儿是一个高需求的宝宝，很喜欢互动和安抚，稍微忽视就会哭闹，像个“小煤气罐儿”。一开始，每次哭声炸起，我都手足无措，后来总结出了她哭的原因，常见的基本就是要换尿片了，饿了，冷了，热了，困了，对应着去哄就好了。当然，也要排除长湿疹或者痱子等情况。即便如此，有时宝宝大哭，还是哄不住，让人怀疑人生。

我请长假带娃，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怕老婆抑郁。但万万没想到，我先抑郁了，具体表现就是，对所有事情，包括吃饭，看八卦新闻，平时坚持的爱好习惯等等，都不感兴趣了，非常怀念以前自由的生活，频繁在脑子里后悔生小孩的决定。相比之下，老婆也觉得带小孩挺累，却没有抑郁，反而经常安慰我。我只能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坚持一下，但实际情况却常常出乎意料，比如宝宝打疫苗后一直很兴奋睡不着，我把自己都哄累了都没哄住她，但想到宝宝需要我，只得顶住。

《当幸福来敲门》剧照

好在经过了两三个月，我现在基本摸清小孩的规律了，也慢慢适应带小孩的强度了。现在我每天的日程表如下：

早上8点半，带小孩起床洗脸，晒15分钟太阳，然后换尿片喂奶、喂维生素AD。

10点左右，给宝宝看彩色卡片、做排气操、揉肚子（喝奶一小时后做），如果她不困就互动一下，困了就哄睡。

13-17点，带宝宝午休。宝宝白天睡眠不好，经常落地醒，所以要循环多次抱睡，再放下，有时候还要试着拍睡，用不同的道具（比如米袋压着，制作床中床增加安全感等），如果都失败，就只能安排趴睡（趴在我肚子上）。但趴睡有窒息的风险，有一次我差点睡了捂住宝宝嘴鼻，现在也基本不趴了。

17点，给宝宝洗澡、抹保湿油，然后看卡片练习俯趴抬头，一般也要换洗宝宝的大便。

19-20点，宝宝开始吃奶，然后哄睡（培养作息）。这事儿听起来简单，实际宝宝经常要到23点，才能真正进入稳定睡眠，也就是要哄睡很久。睡着了，半夜还要醒来，再喂2次奶，顺利的话还好，喂奶+哄睡，30分钟就搞定了，不顺利就要熬夜了。半夜哄睡一般是我来做，因为老婆比我还不能熬夜，所以优先让她休息。

请假带孩子的两个月里，白天家人虽然会帮一下，但只要我空下来，基本都是我带孩子，得到的帮助不是很多。特别是下午，其他人都要午休，我不仅不能午休，还要哄宝宝，真是除了熬夜之外，一天最累的时间段。所以我很能理解独自带小孩的妈妈，如果得不到太多帮助和理解，确实容易心态崩溃。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孩子没出生的时候，我和老婆作息很规律，我现在还能熬一熬，老婆还是不能熬夜。很累的时候，我也会和老婆说，有时候看我那么崩溃，她甚至心疼得流眼泪，但也没办法，替不了我。偶尔在社交媒体分享，能得到一些安慰和鼓励，有时看到一些带二胎三胎的帖子，就觉得自己才一个小孩，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现实中，我跟朋友很少交流这方面的烦恼，因为这个年纪，大家各有各的烦心事。其实了解我情况的朋友也不多，只有很少几个，他们倒是都鼓励我，其中有女性朋友还转达给自己老公，希望他们也多参与带小孩，所以我觉得还算是给大家带来了正面影响吧。

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我觉得很多人确实不太能理解产后抑郁。我在亲自参与带娃后，觉得导致抑郁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精神和体力上的双层冲击，熬夜太累了，整晚都没有连续休息时间，这和工作上的熬夜不一样，项目总有结束的时候，但带孩子，基本上每一天都在重复，最少也要半年到一年，看不到尽头；其次，心理上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附属品，一切的生活习惯都要为了孩子而发生改变。

之前和一些宝妈交流过，和我在心情上有很多共鸣。所以我自己感觉，在产后抑郁上，可能性别差异不大，主要还是和个人性格以及处境有关系，比如我现在的抑郁就和讨好型人格有关。我母亲参与了我90%的成长，她对我影响很大，让我养成了特别喜欢考虑别人感受的性格。延伸到现在的生活中，如果家人对我的做法不满意，我就会很焦虑，觉得失去信心。甚至一旦得不到认同，就会无限把焦虑放大投射在育儿过程中，不良情绪变得更多。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没调整好，每天依然很崩溃。我以前对产后抑郁的了解并不是很多，只是听说情绪会不稳定。只有自己身在这个处境里了，才能真正地感受到它的影响有多大。

带小孩有时候让我觉得幸福，比如今天学习到新的哄娃技巧、抱睡落地成功、小孩半夜没频繁醒来，都让我很有成就感。但这些收获跟付出来比起来，目前还是辛苦的成分更多。因为自己正在经历抑郁，我也担心女儿以后嫁人和生育会遇到这些问题，所以如果她想丁克或者不婚，我不会反对，她开心就好。

我自己是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以前能亲身感受到女性无论在职场上还是婚姻家庭上，都会遭受更多的歧视与误解。大多数女性都需要承担生育和照顾家庭的重任，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生育假，平时因为带小孩看病之类的原因，也需要偶尔请假，进而影响工作效率和连续性，影响晋升。从宏观一点的角度，如果没有家庭方面的帮助，或者更大层面的社会政策，能让女性从照顾家庭的劳动中抽身，那破解女性职业困境难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枫哥 31岁前健身教练孩子3个月

“失去自由，得到焦虑”

今年7月7日，我的宝宝出生了，比预产期早了20多天，因为产检时有项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马上剖宫产，不然对胎儿有影响。相对足月出生的宝宝，我们的宝宝更难护理一些，所以我和老婆都格外小心。我之前是健身教练，自从老婆住院快生时，我就辞职回家，准备全职带小孩了。

宝宝出生的第一个月黄疸高，需要住院照蓝光（紫外线的一种）治疗，那段时间老婆每天都偷偷哭，我看着也挺难受。孩子出生后，我们一开始是想找月嫂的，第一个月嫂是在某个app上找的，看起来不太专业，比如喂奶经常让宝宝呛奶，对于宝宝黄疸的情况，也不能提供有效帮助，宝宝不舒服也判断不出原因。

后来我们又换了一个月嫂，看起来还是不太专业，就决心自己带娃了，因为丈母娘也能抽时间过来帮忙。

宝宝从出生开始，黄疸、肠胀气、肠绞痛都经历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宝宝在前三个月都会经历这些，但我老婆很焦虑，神经一直紧绷着，晚上也睡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甚至慢慢也被这种焦虑感染了。

《产后调理院》剧照

我家里目前有三个人全力投入在育儿上，我，我老婆和我岳母。我现在最被困扰的就是作息时间完全乱了。比如因为是母乳喂养，两到三个小时就得喂一次奶，所以宝宝出生以来，我老婆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很心疼她，但自己也只能趁着宝宝睡觉的碎片时间，稍微休息一会儿。如果遇上宝宝身体出了毛病，比如因为胀气肠绞痛，宝宝晚上哭闹得厉害时，我们更是根本没法睡，几乎要整晚抱着她，真的特别崩溃。现在三个月了，宝宝才可以稍微睡安慰一些，晚上只会醒个两三次。我和老婆才基本能保证睡眠，把带娃日程慢慢固定下来。

以前，我基本上晚上12点左右才睡觉，早上8点左右能起床。现在晚上9点左右就得跟着宝宝睡，然后早上5点起床，开始给宝宝换尿布、喂奶，等着她拉粑粑，或者玩会儿，然后吃补剂。天气好的话，我们会带宝宝去楼下遛几十分钟回来哄睡，之后的2到3个小时还是喂奶，换尿布，这样循环一整天。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手忙脚乱，做得多了才慢慢习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