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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必修课:坦然接受自己变老

乐以 三联生活周刊 2022-12-03
本文系读者投稿,来稿请投至:zhuangao2@lifeweek.com.cn
文|读者:乐以
像老话、谚语这种东西往往要事情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才会一拍大腿感叹其正确性。比如,人老腿先衰。
我是在过完39岁生日后没几天被这句话征服的。那天早晨起床,窗外的阳光、室内的温度、早餐的内容、家务的项目,都和前一天一般无二。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取了个快递,顺便倒垃圾。快递是件衣服,一点也不重。截止到这会儿,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就在我拎着快递上楼的时候,双腿的膝盖不知怎么了,又酸又痛,我差不多是咬着牙爬上了三楼。进屋后,我马上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觉得还是躺下比较安全,毕竟躺着是关节压力最小的姿势。倏地一站起,膝盖关节处咔咔直响。我一点一点挪蹭着,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我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中午,不过我可不是光躺着,这差不多两个小时里,我下单了热敷贴、护膝、钙片和氨糖。当然,我还感慨了一句“人老腿先衰”。
但我也只是感慨一下,并没有沉湎于走进衰老的悲伤之中,甚至,我并不承认衰老来得猝不及防。我之所以能够在第一时间选择躺下来减少关节压力、而不是跳一跳活动一下,以及购买那些保护关节的器械和药物,当然是我在更早之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快降临了,并为此学习了相关知识。

图 | 视觉中国

从那天开始,我尽量减少上下楼的次数,紧紧握住我曾经不屑一顾的楼梯扶手不肯放松;戴护膝,穿秋裤,做热敷;按时吃营养素。坚持一段时间下来,发现向衰老低个头也不是件多难的事。
在此期间,我接到了一封婚礼请柬,是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小闺蜜要结婚了。我拿着请柬,就应该穿什么出席一事思忖良久。那会儿已近深秋,对于我这双腿来说,一条加绒的秋裤必不可少。但我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中外裤里面有秋裤,还是加绒的。
我小闺蜜举办的是party式的婚礼,请柬上明确写着有游戏环节。而且她跟我说邀请的宾客中根本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一类的人,都是她和她先生的同学、朋友。那么也就是说,除了他们家人,我也许是年龄最大的一位宾客。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画面:某一个游戏时,我被拉上台,就在我潇洒自如地摆弄着肢体或者展示着口才时,台下有两个她的同学窃窃私语说:“你看那女的,裤子怎么那么臃肿啊,里边穿了秋裤吗?简直不可思议!”“哼,没准儿还是加绒的呢!”
《海女》剧照
是的,我并不怕老,从脖子上的颈纹到关节的疼痛再到体检报告上偶尔出现的小结节,我都能接受。我买了重疾保险,因为家族史的缘故开始进行预防老年痴呆的训练,与衰老相处已成为我的日常。我对我的年龄也从不隐瞒。可能是长得略有些年轻的缘故,经常会发生被人判断错年龄的情况。比如春天的时候装修房子,家具安装师傅看着我俩说:“这是装修婚房吧?你们不懂,这个门啊,应该……不然以后有了孩子……”我赶紧解释说我们都四十岁了,这是第二个房子。你看,我还多说了一岁,我是想告诉他我有的是经验,别蒙我。可以这么说,那一岁两岁的年龄跟我的利益比起来,毫无价值。但倘若师傅问我“这是给孩子准备的房子?”,我想我一定不会做解释。一是那样就意味着我更有经验,他不敢蒙我;二是我恐怕已经崩溃到无法再触及有关年龄的话题了。
“老”与“显老”截然不同。“老”是年龄的自然增长和身体的逐渐退化,四十就是四十,关节痛就是关节痛。有些化妆品广告会说皱纹显老、暗黄显老等等,但我觉得皱纹和和色素都是时间但产物,这是“老”而不是“显老”。那些被赋予过“岁月从不败美人”赞誉的妈妈奶奶们,难道她们的脸上没有皱纹?她们有,但她们不显老。她们因何不显老?因为得体的语言、仪态,适合的妆容、发型,以及相宜的穿搭。
《老闺蜜》剧照
我去参加小闺蜜的婚礼,如果在那条英伦风的格子西裤里面塞上一条加绒秋裤,这就是显老。我怕。后来鉴于我这双腿的实际情况,我放弃了格子西裤,改成长裙配小皮靴。没有人看得出我里面的加厚打底上还有一副护膝。
说到穿搭,在那种高至腿肚子甚至过膝的长筒棉袜流行之前,有那么一阵子我是很郁闷的。我穿裤子喜欢把裤脚挽起来,光挽裤脚的方法我就会两种。没别的,这样穿显年轻。当我妈看正正经经的一条裤子我非要挽起裤脚穿,她说“你把裤脚挽起来干嘛,不利索,像要去耕地一样”,我就知道我穿对了。凡是我妈认为不太妥当的穿搭,必是时尚的,流行的。
我特别怕热,那年刚一入夏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空调。冷气缓缓从空调里流淌出来,由上至下,充满了整个房间,浑身特别爽快。过了一会,我忽然觉得两个脚脖子像被一根紧紧橡皮筋勒住了一样,又痛又紧。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手握上去,发现脚脖子竟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我赶紧关了空调,至此,我的脚脖子就再也无法在空调环境和秋天之后露在外面了。

《小欢喜》剧照

我舍不得将挽起的裤脚放下,也舍不得空调房。每到夏天,我单位四个员工办公室中就会有一个不开空调,所有受不了冷气的中老年或体弱的同事都去那里办公,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如果我也搬过去,在那些小年轻的眼里我就变成了一个中老年人,所有年轻人的活动他们都不会通知我,所有年轻人的话题我就此也无法参与了。我不止一次地经历过我们在办公室聊一些年轻人的话题,隔壁的大姐过来取材料见我们聊得火热就问我们聊什么,然后我们支支吾吾搪塞的场面。那时我也就35岁,不想做那个被搪塞的人。
好在后来那种高筒的棉袜流行了,我可以继续待在空调房里,可以继续挽起裤脚,甚至还能搭配一条短款的百褶裙。但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想真正不显老,光靠一双高筒袜是不够的。

《阳光姐妹淘》剧照

我下载某短视频软件比较晚,主要是觉得刷短视频浪费时间。有时候看同事们午休的时候头不抬眼不睁地刷短视频,或者早晨顶个大黑眼圈来上班说是前一天刷短视频刷到了半夜,我也有忍不住想劝几句的冲动。但我还是忍住了。觉得自己拥有真理然后对年轻人说教这个行为,就特别显老。我非但没有劝他们,过了一阵子,我自己也下载了。因为我发现在我们的聊天中,他们有越来越多的话题、越来越多的玩笑,我听不懂。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平常我们在家聊天,我妈就会说我和我老公说的话她听起来像外语。她从不接受新的事物,到不接受新的名词,精神就领先身体一步,衰老了。
我也下载了某短视频软件,但会严格控制自己刷视频的时间,毕竟我没有他们那么年轻的颈椎和脑血管了。在追求精神年轻和接受身体衰老之间平衡,是每个中年人的必修课。

《纵横四海》剧照

贾宝玉有一个著名的“鱼眼睛”理论。他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无价的宝珠;出嫁之后添了毛病,珠子就没了光彩;再老了,就不是珠子了,是鱼眼睛。曹老先生把贾宝玉塑造成反封建的先锋,我想令他叹息的一定不是女人容颜的老去和肌体的退化,而是市侩、庸俗、粗鲁和不修边幅取代了曾经的纯真烂漫、率性热情。
我去参加我小闺蜜的婚礼,与她的那些不到三十岁的同学、朋友一起聊天、吃饭、做游戏。后来有一天,我小闺蜜突然给我发来一张她与她朋友的聊天截图。她朋友说:“你婚礼上,有一个女孩……”我小闺蜜说:“女孩?她都快四十岁了!”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抗“衰”还挺成功的。





排版:菲菲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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