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悬疑爽剧，竟是网飞全球热播第一名？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朴通仁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掐指一算，蒂姆·波顿已经64岁了。而《亚当斯一家》，从1938年《纽约客》的漫画算起，问世已经95年。

“波顿×亚当斯一家”，瞎眼可见的黄金组合。30年前，波顿就是《亚当斯一家》电影版的导演首选，因为拍《蝙蝠侠归来》（1992）而错过。12年前，波顿宣布要把《亚当斯一家》拍成定格动画，但电影公司最终选择换个人拍成3D动画。

好事多磨，越磨越期待。

好，现在蒂姆·波顿终于拍成了《亚当斯一家》的衍生剧《星期三》。它果然大获成功：播放量超过《怪奇物语》，直追网飞头牌《鱿鱼游戏》，口碑也还不错(豆瓣8.0）。然而，吊诡的是，《星期三》既不是人们期待的波顿，也不是人们期待的亚当斯。

01· 亚当斯一家的价值观

1964至今，《亚当斯一家》已经翻拍过十次以上，包括八个真人版和两个动画版。其中评分最高的（豆瓣8.7）是《亚当斯一家的价值观》（1993）。

这家人一共七口：父亲戈麦斯，矮胖而机智。母亲魔蒂莎，高瘦而优雅。大女儿星期三，是个早熟的神童。小儿子帕格里斯，老被姐姐欺负。戈麦斯有个脑子不太灵光，身手却很厉害的光头哥哥，叫费斯特。莫蒂莎的母亲是个永远蓬头垢面、驮着背的老巫婆。家里还有一个外形很像科学怪人的巨人管家乐奇。除了这七位，还有一个不能算人却戏份很多的角色——一只几乎无所不能的断手，名字就叫东西（Thing）。

《亚当斯一家》剧照

这家人长盛不衰的魅力，首先当然来自独树一帜的黑色美学。幽暗神奇的古堡、永远全黑的服装、介于童话和情景喜剧之间的古怪情节。但比想象力更吸引人的是价值观——亚当斯一家就像《哈利·波特》里的卢娜一样，不仅怪得可爱，而且永远要对所谓的主流唱唱反调。

总是西装礼服，全员脸色惨白的亚当斯们，很容易误以为是吸血鬼，见不得太阳。但其实他们更接近于遗世独立的没落贵族，不是见不得太阳，而是不屑于太阳底下的摩登世界。

亚当斯家和现代社会的抬杠，总是带有一种孩子气的直率和偏执。一般人讨厌的，他们就喜欢。比如你喜欢白天，他们就喜欢黑夜，你喜欢太阳，他们就喜欢阴雨，你喜欢猫猫狗狗，他们就喜欢蛇虫蝎子。

这乍一看纯粹是品味问题，但其实内含了更深刻的颠覆。成人世界避讳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和死亡有关的话题，变成了亚当斯家日常的笑谈。如果能坦然地看待死亡，自然就能获得更自由的生活。他们倒转了一尘不染的洁癖，专门精心地为房间喷上灰尘。既然英语里除尘和灰尘本就是同一个词，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生活？

类似的种种幼稚举动，除博人一笑以外，也颇能引人深思。亚当斯一家虽然自己很滑稽，却也像哈哈镜一样，照出现代人的虚伪和狭隘。比如现代社会里最重要的“法律”，就是重点嘲讽对象。在亚当斯一家看来，法律还不如咒语靠谱，咒语虽然时灵时不灵，至少公平，法律却是权贵颠倒黑白的工具。

2019年的3D动画版《亚当斯一家》更直白地拷问了正常和异类的界限：某地产商要把整块地皮改造成整整齐齐的景观社区，嫌山上亚当斯一家的古堡坏了风景，欲除之而后快。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居民们发现地产商竟在每个样板间里都藏了摄像头，所谓的“正常人”原来都各有怪癖，有人喜欢倒坐马桶，有人喜欢把洗过的衣服放进冰箱……

实际上，《亚当斯一家》是以自身的怪异，向人类多样性致以最大敬意。亚当斯们我行我素，从心所欲，反对任何形式的规训。他们当然是幸福的，因为正如王小波先生喜欢引用的那句罗素名言：“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

这个95年的老IP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古怪而幸福的样本。

02· 不悲伤的《星期三》

星期三是亚当斯家族的长女，名字源于童谣“星期三的孩子充满悲伤”。星期三有一双大眼睛，却几乎从来没有表情，论冷若冰霜，尤胜乃母魔蒂莎。星期三还是一个六边形天才，能文能武，总是带着一脸厌倦，就轻易摆平生死危机。

从设定上来说，这本就是一个相当玛丽苏的爽文人物。但星期三在亚当斯家本是一个锐利的配角，一旦脱离家庭单飞，把舞台的全部灯光都打在她一个人身上，形象就难免显得单薄。

《星期三》试图用原创的魔法学校来弥补那个原本妙趣横生的家庭，结果全剧沦为一个低配缩水版的《哈利·波特》。学校么，你得有东西学，你得成长，可是星期三本就比赫敏更加学霸，比哈利和罗恩加起来还要能打。

她的表现，只能用古老的词汇来形容：“帅呆了”“酷毙了”。她不断展示自己的才艺，就像一个机器人在展示自己的多功能。虽然这种僵硬感，明显是蒂姆·波顿刻意的追求，但星期三并非典型的波顿式怪杰，因为她恰恰缺乏一种柔软的悲伤。

波顿擅长塑造“有一技之长的怪杰”，比如：剪刀手爱德华、理发师陶德、“最伟大的导演”艾德·伍德、想当圣诞老人的南瓜杰克……这种人的身上，缺陷和弱点往往大于才华，而且那个赖以为生的技能，恰恰局限了他们的生活，甚至导致最终的悲剧。

但星期三的症结，却是强项太多、弱点太少。她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金属制品，令观众也无从注入情感，而只能在外面，赞美她冷冰冰的工艺质感。

而剧中的魔法学校奈弗摩尔（Nevermore），只能算一个破产版的霍格沃兹。它甚至有点像国产的悬浮剧了：每个年轻人都住在大得不可思议的房间里。这个过于多彩的小世界，只有铁门上张牙舞爪的艺术字能让人想起蒂姆·波顿。暗影团根本比不了凤凰社，毕竟连团员的名字和脸我们都很难记清楚，多是拉来凑数的人肉背景板。

魔法学校的故事照例穿插着凶杀和恋爱的元素。凶杀的部分并不难猜，恰恰是因为恋爱的部分太过拙劣。在情场上，男一一直在赢，男二一直在输，要保留最起码的意外，男二就不可能再是凶手了嘛。全剧的感情戏，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全是对方倒追星期三。编剧甚至懒得给出什么可信的理由和过程，因为爱，所以爱，所以总会选择原谅，仿佛都中了“虐我千百遍，待你如初恋”的魔咒。

但就人物而言，星期三的室友小狼女，以及星期三的对手海妖，更有人情味儿，虽然她俩走的无非都是“反抗父母安排”的套路。

星期三式的“大女主”绝非孤例，倒不如说是一种潮流。比如前阵口碑扑街的“最贵美剧”《指环王：力量之戒》里的精灵女王，虽然表面上和星期三一白一黑，一个表情夸张，一个面无表情，但揭开来看，就是同一种模板。

《指环王：力量之戒》剧照

她们的故事也大同小异：最努力、最优秀的女性，却遭到长辈和同伴的排挤，只好孤军奋战。友情多多少少是她们居高临下的将就，毕竟朋友能力和眼界都不太行。至于爱情，好不容易暧昧了一个男朋友，结果却是个杀千刀的大坏蛋……

这种大女主根本不是强大的女性，因为“女性”——和肤色、种族一样——只是流于表面的符号，内部只是部感情非常粗糙的机器。它们的故事虽然精心踩完所有政治正确和制造奇观的得分点，本质却只是毫无内涵的爽文，一言以蔽之：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03· 恶狠狠的稻草人

其实强如罗琳阿姨，对世界的想象也一度比较幼稚。

在那个承平日久的黄金年代，罗琳只能诉诸古早的纳粹，来塑造食死徒。现在她应该知道，坏人不都是穿着黑袍、把骷髅和蛇写在脸上，反而有可能恰恰是那些看上去永远阳光，永远满嘴冠冕堂皇大道理的“好朋友”。你可能也听说了：在性别和种族议题上向来非常进步的罗琳，现在已经变被打成TERF（歧视跨性别者），连《哈利·波特》的几大主演都义正言辞地同她割席。若非她的作品实在太赚钱，弄不好就要被整个演艺圈“取消”了。

想起这茬，是因为美国现在太多影视作品缺乏对于真正反派的想象力，只是贴个标签就完事儿了。《星期三》也有这个毛病。剧中的反派是个几百年前的乡绅，被简单地描绘为一个种族主义恶魔。他的罪恶往事，包括具体的动机和过程，都模模糊糊，但“种族主义”的标签无比清晰。

剧中，他的铜像被付之一炬，星期三在大火前独自激昂地演奏大提琴，算是一大看点。但你并不难从这一幕联想到美国近年来不断损毁先贤雕像、下架《乱世佳人》之类的愚行。

《星期三》的价值取向几乎走到了《亚当斯一家》的反面。《亚当斯一家》是幽默地嘲讽现代人，而《星期三》却在气势汹汹地解构历史。不管用不用手机，星期三都早已是个迎合潮流的现代人。

即使仅从剧情内部来说，《星期三》的大反派也苍白无趣——他确实是一堆尸体碎片拼凑出来的残次品。他复活后，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有点深度的整话，只是不停唠叨，我要杀杀杀……

剧情强行弄了一个类似伏地魔和哈利波特似的宿敌预言，其实凭星期三那些各怀异能而姓名不详的小伙伴，联起手来也不见得就不能打趴这么一个无脑玩意儿。

真正可怕的并非复活僵尸的魔咒，而是产生恶魔的社区土壤。剧中的魔法学校隐含一个脚注：少管所。星期三重伤了同学，才被送到这里。但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乌托邦般的乐园。各种边缘人、“问题少年”，在此其乐融融。不仅如此，魔法学校和外界普通人的社区也交流无碍，双方虽有一些私怨，却并无系统性的歧视和大规模冲突。

在这种虚假的准大同世界里，没有真正的黑暗和邪恶，最多立一个恶狠狠的稻草人。

《星期三》是蒂姆·波顿第一次正式做剧，他还非常慷慨地亲自执导了其中的四集。但是这整套剧集就像大数据精确掌控的预制菜，从选材、调料、做法甚至评价，都早已在计算之内，最后由哪双手来加热，差别并不太大。

现在回看，十年前蒂姆·波顿口碑垫底的电影《黑暗阴影》反而有更多他自己的独到趣味。艺术就是这样的，天才犯错，总比庸人的按部就班更有意思。

《亚当斯的价值观》里，道貌岸然的夏令营管理员，折磨星期三的方式，就是强迫她不停地看迪士尼动画。我也挺好奇，如果可以穿梭时空，让当年电影版的星期三在夏令营里看网剧版的《星期三》，她能坚持到第几集？

排版：田甜/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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