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新年，跨越山海，跨越陈子昂引吭高歌的河西走廊
2022年结束了，老樊和小妖仍然奔跑在路上。从山海关出发，已经抵达几千公里之外的河西走廊。
很多人因为走得太远，不仅会忘记为什么出发，就连目的地在哪里，都日渐模糊起来。但是跑长城不会，镶嵌在莽莽北境崇山峻岭的灰色墙体，就像永不熄灭的灯塔，无时无刻不在给老樊的奔跑指明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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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老樊跑过了山岳河川，跑过岁末年初。从山海关一路出发，跑到河西走廊，这里是张骞出使的必经之路，是佛教传进中土的前站，是陈子昂引吭高歌的故地。从最早的兴奋，到后来的疲倦、坚持，再到后来用欣赏的眼光打量沿途风光，老樊的心态可谓九曲回肠。终于，到了这一阶段的路途，老樊进入平静的心流状态。
如果人生也有一座指路的长城，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五十岁男人”，从山海关
奔跑到陇右故地
与上一篇周记的间隔阶段，已经跑完近400公里。
节气上过了冬至，没有吃到饺子。洋节上过了圣诞节，袜子里没有圣诞老人的礼物。
奔跑的节点上，已经过了100天，距离终点还有1300公里。
这一周，是一年的尾，新一年的肇始。
照例应该先总结一下2022年。
从我个人体验上来说，这一年经历惨淡，我们体育行业，跟旅游、餐饮行业一样，被疫情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多个赛事取消，且不说直接的金钱损失，行业信心被一次次地锤击。
家里的幼崽已经长成青葱少年，正是青春期年华，从前看我是座山，现在看我是块砖。加上连续不断的线上网课，我总是很焦虑他的学习和心理成长。
当然，这种郁结在2022年具有普遍性，我就不再卖惨了。
2022，在疫情又起、多个项目黄掉的情况下，我决定踏上跑长城的征途。当得知刘老师打算给我打上“五十岁男人”这个标签时，哈哈，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尴尬的年龄，尤其是生活在城市里。
管它尴尬不尴尬，继续上路，一步步从山海关跑到玉门关，不为证明什么。只是想用奔跑的方式认识长城，理解长城下普通人的生活。顺便干成一件事，给五十岁的男人以鼓励。
这段时间，完成了张掖、武威段的奔跑。
我仔细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在张掖居住过的一家机器人提供服务的酒店，当时刚到酒店楼下时候，被一楼窗户蒙着的塑料布给惊到了，我还以为这家酒店装修中，心里直说：唉，网上订房不靠谱啊。
到前台一问才知道，人家塑料布蒙着的是青青修竹，用来给竹子御寒。这就有意思了，一家在河西走廊种竹子的酒店，很有些丝路格调。
根据对张掖考古信息进行的对比分析，河西走廊的气候在距今3700年前后由温凉湿润变为干旱。
隋唐朝时期，是北半球变暖的小间冰时期，《资治通鉴》（卷二一六）上说，唐代陇右地区“闾阎相望，桑麻翳野”。
唐武后后期，郭震驻军屯田，引进中原水稻，张掖的乌江稻米一度成为进贡皇家的贡品。甘州号称，“一城山光，半城塔影，连片苇溪，遍地古刹”。
农业史学者考古的确证明，唐代水稻种植西起河西走廊，北抵河套、燕山南麓，南至秦岭、淮河，东至于海。
可见，隋唐时期陇西河西走廊一带还是很温暖湿润的。
一片五彩陶片，带我回到
陈子昂引吭高歌的地方
出了山丹，过了焉支山，祁连山、合黎山已经被我甩在身后了，现在身边也只有乌鞘岭相伴了。
汉武帝时期，设置河西四郡。张掖领十县，张掖郡领十县，分别是觻得、昭武、删丹、氐池、屋兰、日勒、骊靬、番和、居延、显美。
我经过的张掖段古汉县有：
觻（li）得，就是现在张掖，本为匈奴觻得王领地。昭武，是现在的临泽；删丹（yanzhi），为山丹县。屋兰，路过通往古城的路口。骊靬，是现在的永昌县。
312国道，永昌界内的绣花庙，旁边古城就是汉代日勒。在焉支山下的峡口一带，是河西走廊最狭窄的地方，尤其是绣花庙处，宽度只有2000米。
唐代陈子昂受武后旨意随军出使河西，过峡口诗意大发，给领导写了一首赞歌：
峡口大漠南，横绝界中国。
丛石何纷纠，赤山复翕赩。
………
唐时候，不修筑长城，在过峡口之前，陈子昂与领导同事，一定先过汉朝长城和日勒城。
日勒古城高大厚实的墙体，让我能想象出来，两千年的壮观城楼。城中的黄土地上还残留有很多的陶片，有一个柱础，我用跑鞋对比了一下，直接赶上我两只鞋的长度了，这里应该是故城的主要厅堂建筑遗址。
看着古城崔嵬宽厚的墙体，我脑子却想的是古人把垃圾扔到哪里？
在古代城池，北面会是墓地，日勒城的北面间阔500米就是长城。现在看到的是明长城，而明代长城是在原来汉长城基础上重建的。
墓地在北门的话，垃圾有可能在西面？垃圾堆是生活解码器，斯文·赫定在考古楼兰遗址时，就曾挖掘到有价值的垃圾堆。
我磋磨着手里带着绿色釉的陶片，想着一万年后，我们城市的垃圾填埋场是不是也会成为后人的考古场？是否能发现新冠年间我们的生活点滴？戴口罩出现、打疫苗、做核酸……不知道他们的考古报告会如何描述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
当我在满是历史感的土地上，就会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时空的中间点，我的前面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时间长度是无限远；我的身后，是已经发生的一切，时间也是无限远，远过汉朝工匠和泥建长城，远过上古人类迁徙走过这里的那一刻。
这也比较有趣，每个人都是这过去与将来的中间点。不同的单一时刻不断交汇，构成宏大海量的生活史球。
而我手里这块儿陶片，就是曾经某一个汉朝人的生活全息碎影。我的飘过，也把自己投映在这片废墟上了。
在张掖到武威的沿途，我发现在旷野中矗立有一些孤立的泥塔状的夯土墩。我一直无法搞明白是什么？
在毛卜喇村附近的圣容寺，我才搞懂这个答案。圣容寺附近是历代僧人的骨灰塔，西夏塔林的材料和形状就如同我看到的塔状夯土柱。那些泥柱应该就是在丝路故去的僧人的骨灰塔，中国古人少有火葬，只有僧人才是采用火葬，取涅槃之意。
离开焉支山，长城也紧贴北部山峦脚下，伸向东西两端，这里与日见繁忙的公路中间还隔着一道山梁。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滞了，村庄的所有建筑物，似乎与长城是同时代的，相同的黄土色，相同的粗糙表面，连反射的太阳光泽都是相同光谱。
我的出现，也让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满眼惊讶，直愣愣看着我，跟他们打招呼，也少有正面回应的。
梦回唐朝，
梦回“河西走廊”
日本哲学家池田大作和英国的历史学家汤恩比有一次对话，池田大作问汤恩比，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话，你最想回到哪里？
汤恩比回答说，我最想回到唐朝（开元）的长安城。
我跑在路上，经常脑子里胡思乱想。要是我能回到过去的话，我最想回到唐朝的甘州、凉州，就是现在我跑过的张掖和武威。
唐朝是丝绸之路第二次的高光时代，自从西汉纳河西入版图，平定西域，丝绸之路便迎来了欣欣向荣时代。
我要是穿越在唐朝开元时期的甘州，一天的生活场景大体会是这样的吧。
早晨起来，揩牙漱口后，用含香料的皂角皂洗完脸，梳理好头发。穿上圆领窄袖的缺袴袍，面料是西域棉布的，这种袍子两边腋下开衩，利于活动，骑在马上还前后挡风。
扎上牛皮腰带，腰带头的挂扣，是一头老虎扑牛的图案。皮带上的蹀躞挂着几种常用物品，一把佩刀、一块砺石、一个火镰。
出门前穿上靴子，把裤脚塞进乌皮靴里，这种六块牛皮做的靴子，穿着舒适，各种运动都适合，还比较结实耐用。
出门前，我会带一块细棉布的头巾，我不喜欢戴幞头，不遮阳不挡风尘。还是这种胡商使用的长幅头巾好用。
在旁边粟特大姐罗珊娜的店来一碗羊肉拉条子，配上胡椒粉，吃得满头大汗。
饭后，打算去佛寺看佛变戏剧，这是与佛教同时从天竺传过来的新玩意儿，据说在天竺很早就已经有这种表演了，马鸣菩萨就是一位戏剧大师。今天要是运气好，还会看到《罗摩衍那》猴王变，和尚们表演猴王哈奴曼帮助罗摩王子的故事。
从罗珊娜的面铺出来，在隔壁胡饼店买了一个胡麻饼，入口酥脆满口胡麻香。
到大佛寺会经过祆教寺，祆教也是西域人带过来的，他们信徒喜欢穿白，供奉不灭之火。教义认为，一切都是二元论，非好即坏，倒也合我的脾气。他们的长老也都比较有涵养，现在有些甘州人也加入了祆教。
甘州寺庙很多，官府也不限制，只有别闹出乱子，你信什么神都可以。
每次路过景教的寺庙，我都会多看一会，他们的长老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友善地对每一个人。我比较喜欢他们的长老，都比较有见识，来自遥远的波斯，皇帝允许他们的寺庙叫“大秦寺”。我们民间还是喜欢叫景教，按照他们读音应该是“聂斯脱里”。
每次我都会和长老聊一聊他们一路东来的见闻，他们很善于学习，会说粟特话、突厥语，有的还会说流利的唐音。
甘州最美丽的不是祁连飞雪，半城芦韵，而是各地的美女。这里有粟特女、波斯女、黑女、突厥女、回鹘女、沙陀女、楼兰女、龟兹女、高昌女、吐蕃女……各种肤色、各种发色、不同颜色的美丽瞳孔，这才是甘州的每日景致。他们有来自远方，有的姑娘已经是甘州二代三代。
经过的茶舍，有姑娘在表演，诗曰：“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怎么也得吃道茶，看一会再走。
唐朝最好的茶是国都配方，在这里很受欢迎。我只能选择点茶了，三次冲泡，看茶花的曼妙，那也得两个时辰。
要是吃煎茶得提前预约，用时一天才算吃到位。
在国际客商川流的街道上，每天都会有新鲜事发生。
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甘州人都比较胆大，少年们都想去西域，带着大唐的茶叶、丝绸、瓷器，换回胡椒、金币、苏麻离釉料、琉璃器，去西域更远的波斯、大秦去看看，去捞金。每日在茶楼能看到失意的归客，也能听到某位命丧异域人的故事。但是在甘州，无论远方多么艰难，每天都有人踏上西行的征途。
这就是大唐甘州的魅力，自由而又目标远大。
我的想象力，只能停止在这里了，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时空旅行，我真想去看看，那绚烂多彩的河西走廊。
现实与穿越到唐代还是差距比较大。如果唐人穿越到今天的河西，他估计会哭了，怎么这么丑啊。飞檐彩壁在哪里？梵音古刹在哪里？琵琶羌笛胡旋舞在哪里？虹桥石雕在哪里？一切都是没有变化的方块模式，没有变化，没有色彩，没有曼妙的平衡。
下一阶段长城跑路线
↓↓↓
1.4 长城村—五佛乡索桥堡（完成春节前计划）
1.5—1.7 返回北京
1.8—1.10 休整
1.11—1.24 陪儿子海南骑行 过年
1.31 开始张家口段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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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丨刘刚
策划丨韦宇教
微信编辑丨赵亮
作者丨老樊
设计排版丨高旭芹
图片来源丨老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