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生命与生命力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三联爱乐 Author 方竖果
图片来源:《万米生涯》摄制组
从宇宙到深海,人类对生命维度的探索从未停息过。2016年,中国的百家科研单位、千名科研人员开始投入到万米载人潜水器的研发工作中;2020年11月10日8时12分,历时四年打磨出的“奋斗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成功坐底,一双凝聚了几千人智慧的眼睛,帮我们把目光投向了10909米的深海中。2021年10月8日,“探索一号”科考船搭载“奋斗者”号完成了首次常规科考任务,从马里亚纳海沟返航,潜水器顺利交付科研机构。至今为止,“奋斗者”号已累计下潜作业120余次,带着20多名名科研人员抵达马里亚纳海沟的“挑战者深渊”,从万米深海为我们带来大量具有重大价值的岩石、深渊水体和生物标本,次数人数均居世界首位。
直至今日,这架国之重器和它背后的科研人员们,依旧在孜孜不倦地为我们揭开海洋的神秘面纱。在位于三亚的中国科学院深海工程与科学研究所,有那么一群人的生命与深不见底的汪洋永久绑定在了一起。一万米,在我们生活中也就是从北京复兴门到国贸的距离,但从海平面下潜到万米深海的难度,竟相当于登上月球,“奋斗者”号的光荣与伟大,以及研发和应用过程的个中艰辛应该被我们看到。
图片来源:《万米生涯》摄制组
“奋斗者号”万米载人潜水器和“探索一号”科考船的前世今生,被制作成了一部名叫《万米生涯》的纪录片。2021年,万米深潜进入常规科考时代后,制片团队在“探索一号”的甲板上,为纪录片拍摄了MV。这场特殊演出的主角,竟然是一首20多年前创作的摇滚乐——《生命》。
一部讲述大国重器的纪录片,竟然选择了一首摇滚乐做主题曲,乍听之下总觉得有点违和,但细细想来,《生命》无疑是最适合深海探索的配乐了。我们的地球是个蓝色的星球,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七成的空间,随着亿万年间的演变,万米深海下隐藏着多少生命的未知,我们难以想象。于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上,大海和科考船化身摇滚乐演出的舞台,声音玩具乐队迎着朝霞唱响了这首叩问生命,同时又敬重生命的歌。
《生命》写于1999年,声音玩具的主唱欧珈源写下这首歌时只有20多岁。那是一个“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年纪,如果把生命比做深海,那时的欧珈源应该是在浮潜,身边有花花世界般的珊瑚和热带鱼,但往下看,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混沌未知。在新世纪到来之际,怀着对生命的困惑、探索和敬畏,写下这首歌,既是向生命发问,也是在为前路壮胆,带着对生命的好奇继续走下去。
22年后,再唱这首歌,欧珈源已经是个人到中年的“摇滚老炮儿”了。接到深海所的这次合作,对于欧珈源和乐队来说是完全超乎意料的事。常年游走在音乐节和livehouse,习惯了台下乐迷大声齐唱的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能登上世界顶尖的科考船,还能让他们的音乐在这里留下印记。但这一切就是在那道热烈的海上霞光里,变成了现实,主唱欧珈源说,这是能让他们吹一辈子的一天。
摇滚与科考,看上去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但当两者同时出现的时候,一切突然变得有迹可循:探索物质的科技力量与解读意识的艺术创作,不正是我们生命的一体两面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深海科考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生命的好奇,让人们克服了常年漂流在海上的孤独,克服了110兆帕的极限⽔压,反而这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更激发了人类的斗志,誓要看看这世界究竟为何如此。
音乐不也是这样吗?好的旋律响起时,会刺激我们的感官,我们在音乐中被震撼和感动的同时,也会产生好奇,我们会想歌唱,甚至想创作,让音乐成为我们情绪和感受的窗口。科研人员探索生命,音乐人歌唱生命,无论物质还是意识,生命在任何维度的奥义都值得我们穷尽一切去揭开。就像《生命》的歌词里:“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就一定带来生命,生命一旦被赋予就有灵魂跟随。灵魂一旦跟随就属于你自己,灵魂一旦属于你便永不会离弃你,除非自己放弃。”
这首长达九分钟的歌,有一半左右的时间都是完全交给乐队的,两段歌词过后便是大量的留白,这在摇滚乐里并不常见,反而有点像艺术歌曲。早些年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这段留白也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长线条的旋律营造出空旷又孤独的氛围,像一个尚未看懂生命的孩子,在混沌中喃喃自语。而时隔二十年,在初升的海上朝阳下的表演,又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主唱欧珈源的声线从青年到中年,同样的歌词,更多了几分豁达的意味,乐队的演奏也更加充盈和扎实,很有力量感。跟着无人机的视角俯视这片舞台,我突然有了一种心被填满的感觉。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势必要闯一道道关,而每次闯关,就会为生命赋予新的价值;一群人一起闯关,就会为世界赋予新的价值。科研人员攻坚克难闯入深海是如此,一支乐队持续20年用歌声鼓励大众亦是如此。
提起这支MV的拍摄,欧珈源自己也有种“心被填满”的感受,虽然已经时隔一年多,但好像瞬间就能回到当时的情绪里。那是一场特别到无法复制的演出——空旷无垠的大海仿佛能容纳一切,乐队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科考船甲板上,乐器、音箱与各种我们难得一见的科考仪器比肩,船员们围聚在拍摄现场,有人还在忙着自己的日常工作。若说每次现场演出都是一次全新的艺术创作,那当天的演唱,一定是声音玩具这首《生命》最有信念感的版本。
图片来源:《万米生涯》摄制组
MV拍摄结束后,乐队主动要求再为船上的科研人员们带来一场即兴的live演出。区别于拍摄时的海上朝阳,这场安可演出是在夜晚的海面上进行的——试想夜幕降临的时分,一艘船上有支乐队在表演,没有高高在上的舞台和灯光,船员作为特殊的观众,就在咫尺的距离静静地听,双方能轻易平视对方的眼睛。一切细节和感受都会被无限放大,就像在海底发现新生命一样,乐队与船员,彼时彼刻一定也在小心翼翼地珍视彼此的相遇吧。
在音乐节上,乐队面前是完全陌生的观众,大家卸下在生活中的包袱,只要尽情享受音乐就好;但在这片特殊的海边,声音玩具面前是一群他们刚刚认识的新朋友。这群面对海上再大的风浪都能保持冷静的科考船员,在工作之余却是很腼腆的,他们不会音乐节上的金属礼,听到熟悉的歌也不会大声跟唱,但欧珈源回忆起那个氛围,还是会感受的非常温暖的善意。从毕达哥拉斯到爱因斯坦,科学和艺术的轨迹其实常常碰撞出奇妙的火花,科学是艺术的创作源泉,艺术也能激发科学家更多的想象力,无须多言,那场即兴安可一定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终身难忘的记忆。
乐队与探索一号部分船员合影
后来深海研究所的所长看到了这场临时演出的视频,想邀请声音玩具为所里更多的科研工作者们再演一场,乐队当时已经准备返程,乐器和设备也已经在运往深圳的途中了,但乐队听闻当即决定调转车头,必须满足科学家们的心愿。这场加演在深海研究所的广场上,绚丽的落日时分,欧珈源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表演,而只是在歌唱,对面站着的全是他的知音,他们分别在用理性和感性的方式诠释着生命。
深海研究所内特别场演出
谁说科学家不能懂摇滚?科学本就是浪漫的,艺术中也有理性之光,无论晨光中的《生命》,还是夜晚海上涌动着暖意的加演,抑或是深海研究所所长主动邀请的返场,双方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如果海底真的有我们未知的智慧生命,那当他们听到远处海面传来的歌声时,想必也会被人类的浪漫情结吸引,对我们产生好奇。看似遥远的不同生命,可以被音乐联结,用有生命力的歌声穿透边界,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