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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凝视》是2月1日第96届电影旬报奖的最大赢家，收获了最佳影片、最佳女主、最佳男配以及最佳导演奖，这不禁让观众对这部改编自听障拳击手小笠原惠子的自传《不要输！》的影片充满了期待。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一部观众想象中很燃的拳击电影，反而是一部在主流题材的外衣中走“情绪流”的反套路电影，它何以成为2022年最佳日语片第一名？文 | 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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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对于体育项目以及残障人士的题材，我们会非常期待看到主人公克服重重障碍，最终赢下比赛的艰难过程与心路历程。如果带着看《百元之恋》或是《健听女孩》的期待看这部影片，或许会很快在这种“情绪流”的叙事中感到沉闷。导演三宅唱没有动用励志鸡血的主流拍摄手法来讲这个故事，它淡化了比赛的环节，只是将镜头对准了拳击手惠子以及正面临倒闭的拳馆，用极为克制、静默的方式重复拍摄着惠子的日常生活。全片几乎没有采用配乐，反而是这个城市里各种稀松平常的响动，电车、门铃、拳击手套、跳绳的动静被放大，镜头转向惠子挥汗如雨的无声训练，相较之下，越发凸显惠子世界的死寂。影片中对话不多，叙事的主体多为影像之间的游离，在一次次通过默片形式、日记、手语，以及他者的角度描写着惠子的处境。惠子从一出生便患有神经性听力损失，由于身体缘故，从小被同学欺负，她对抗生活，掩盖恐惧的方式只是本能的挥舞着拳头，这让她成为一个看上去冷漠、怪异的问题少女，她甚至在学校里打过老师。成年后，惠子找了一份极为普通的工作，在一家酒店里做服务生，每天下班之后，她都会到拳馆进行着枯燥的日常训练。只有换上拳击服，惠子才会变成一个机敏，眼里有光的人，这是她熟悉的“战场”，听从教练的指挥，快速移动身体，专注于挥出的每一拳，这是她和健康人之间，唯一舒适的沟通方式。
惠子成为了拳馆最努力的学员，她参加了一场对决正常拳手的比赛，惠子和对手不相上下，当哨声响起，宣布她获胜时，镜头中的惠子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在观众的欢呼声里，她才确认了自己赢得了比赛。她无措、茫然，丝毫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姿态。比赛结束后，记者采访拳馆会长，问他惠子是不是一名天才选手？会长说，她个子矮小，臂展不够长，也听不到裁判的命令或铃声，这是她致命的劣势，要说天赋，大概只有每天重复的训练。整个片子只在这么一段谈话里描写过惠子打拳的不易。除此外，惠子是沉默且迟钝的，一个波澜不惊的普通人，往往有着不为人知的内在情绪的变化。导演三宅唱并不准备歌颂那些执着于梦想的胜利者，而是借着打拳的惠子，道出人生的犹豫与困顿。所以，有一些看懂了这种情绪的观众说，这部影片有一种特有的“丧燃”气质。《凝视，惠子》的英文名叫《Small,Slow,But Steady》，其更能诠释这部片子的调性。出生于1984年的导演三宅唱一直以来是一个颇为文艺的导演，他的影像视觉在日本新生代年轻导演中独树一帜，他常常会在某些类型片里剑走偏锋，讲述一些类型片里被忽视的情绪和主题。三宅唱曾经拍过的《无用》《野性旅行》《你的鸟儿会唱歌》《回放》都是青春主题的片子，然而这些片子并不在于讲述残酷青春，而是细腻地捕捉一些流动的青春情绪，《你的鸟儿会唱歌》里的佐和子说，“每天吃喝玩乐，有什么不好？”三宅唱的作品魅力往往在消解一种伟大的历史或者社会现实，却拍出了普通人在当下生活的一种真实反应，与此同时，充满了对时代的寓意性投射。《惠子，凝视》也不例外，影片里的故事发生在2020年，借用惠子的世界，投射出的是疫情时代下人与人之间失语的交流以及隔膜。惠子平日里会唇语，口罩切断了这种可能。有一次，脸上挂伤的惠子站在河边碰上了两个警察，警察盘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又是掏身份证，又是比划打拳的手语解释，其中一个警察看出来她是聋哑人之后，示意另一个警察离场，这种来自他者的怜悯，抑或是沟通的缺失在惠子的生活里已是家常便饭。又一场戏，是惠子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不小心撞到了陌生人，她低头匆匆离去，而对方一直在后面咒骂，她的世界屏蔽了他人的理解，也隔绝了恶意。来自一个听力障碍拳击手的孤独感非常抽象，观众很难共情，但在三宅唱的影片里，描写普通人的孤独感才是目的。相比伟大的梦想，惠子的生活困境是个体化的，当教练在观看她比赛险胜的回放后和惠子复盘那场比赛，问惠子，你为什么没有做好防御？而是一味地进攻？惠子写下：“因为我怕疼！”这个理由让教练笑了，谁不怕疼？惠子的对手在比赛之后就进了医院，惠子其实也受了内伤，一个镜头是她在卫生间擦拭了带血的嘴角，但她对此却没有声张。用她后来和弟弟一次聊天中的话来说，即使遇到了所有问题，说不说没有意义，最终还是得一个人面对。她的教练、弟弟以及酒店的同事分别问过惠子，为什么喜欢打拳？她每一次的回答都不尽相同，或是出于发泄、解压，抑或是获得一种存在感，惠子有很多千头万绪的想法，但在面对生活时，她终究是失语的。对这种意义的追寻，一直伴随着惠子，但她却无法有效地阐述意义本身。她接受严酷训练的意义记录在她所写的日记里，“今天跑了10公里，做了三组沙袋训练……”这让我想起桑塔格在《反对阐述》中的说法，“阐述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不仅仅是惠子，或许是世间生活着的所有人，都曾有过阐述自己人生意义的片刻，比如阐述工作的意义？生活的意义？婚姻的意义？但是又有多少人获悉了这种本质，即使有了答案，是否会改变人生的走向呢？影片最后，惠子回到了赛场上，坐在病床上的会长、惠子的母亲和弟弟在屏幕里凝视着惠子的这场比赛。但这一次，惠子并没有逆袭，更没有赢得胜利，而是被对手狠狠地一拳打翻在地，以失败告终。一场比赛的输赢，并不会影响惠子接下来的人生。她回归生活，依然重复着在酒店里打扫卫生的工作，依然听不到这个城市的声音，但惠子似乎重新找回了一种力量，打倒她的对手出现，和惠子一样普通，那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女工，她向惠子鞠了一躬，虽然她输了比赛，却赢得了对手的尊重。最后一个镜头，是惠子又开始了枯燥的长跑训练，这个失败者，并没有丢失活着的意志。如果耐下性子看完这个片子，没能被阐述清楚的人生意义感，竟然以它特有的方式出现了。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