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高分犯罪爽剧里，令人上头的“爱情与谋杀”
文｜邱桑榆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些清新优美的诗句，出自卞之琳的《断章》，历来备受推崇，广为传颂。不过，假如你看过美剧《你》（又名：《安眠书店》），再读一遍以上句子，感觉就大不同。它们太像剧中男主角乔·古登伯格的内心独白，文雅中露出欲望，温柔中暗含威胁——乔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帅哥，也是个集偷窥、跟踪和连环杀人于一体的超级罪犯。
连主创自己都不曾预料，看似设定偏门的《你》，已经拍到第四季，且依然稳定维持在豆瓣8分以上，大概率还会有第五季。
《你》虽然是一部偏女性向爽剧，但里面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女主角们，从来都不是大赢家，反而都是受害者。此剧奇迹般并没有引起任何口诛笔伐，并不能简单解释为“姐妹们看脸原谅了渣男”，倒不如说姐妹们辨认出了剧中更深层的信息，即：当代爱情生活的地狱级难度。
《你》是一个黑暗童话，它暂时悬置了道德和逻辑，以一种看似浮夸狗血，实则异常精确的方式，去考验“真爱”的成色。它像一杯掺了鸩毒的美酒，令观众分不清自己沉迷的，到底是酒，还是心痛。在这种爽剧中，你不相信、也不想看“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反而暗暗期待生活会以何种方式，把“天作之合”再次砸烂。
回到一切的开头，第一季的第一秒：书店的木质大门推开，铃铛作响，走入一个背着书包，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子，有着一头金发和比金发更耀眼的微笑，她名叫贝琪，是文学系的研究生，梦想成为大作家。贝琪哪里想得到，书店里那位貌似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经理，乔，只一眼便把自己视作猎物。
顺便一提，乔·古登伯格这个名字：“乔”其实在英语里代称“无名氏”，而“古登伯格”直译就是“金山”。所以这个主人公，说白了就是“来历不明的钻石王老五”。
编剧非常巧妙地操纵、搅乱观众的情感，让乔既是可怕的猎人，也是可亲的保护者。乔虽然不断越界，窥视着贝琪的生活，但在最初那段时间内，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还救了她一命。比起跟踪狂，他倒更像一个默默做好事的守护天使。
而在与爱情无关的支线里，乔大可以去漫威宇宙里当个“书店侠”。他在书店地下室有一个“秘密基地”，在那里他修复古籍，也守护被父亲家暴的邻居儿子。保护儿童这一点，在后面几季里都有承袭。
作为对比，乔的情敌富二代可谓劣迹斑斑，无才无德无颜。对于贝琪，对于一起创业的兄弟，此人要么霸凌，要么哄骗，缺乏最基本的羞耻感。在乔把此人关进地下室干掉之前，观众早就恨不得他快点死了。
说实话，观众对于乔的凶杀从一开始就没有背上什么道德负担，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这本质上只是一个爽片、一个童话，黑色元素只是调料罢了。有谁会在童话里猎人杀死熊或狼的时候，背上虐待动物和环境保护的心理负担呢？
《你》不是探案推理剧，它的凶杀元素在后面变得愈发泛滥，也愈发儿戏。想来不需要柯南的脑筋或CSI的技术，就能轻易堪破那些案件的不合理。但此剧真正要追问的是“真爱”：为什么谈个恋爱会死那么多人，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恋爱还是谈不成？
这并非很恶趣味的问题，实际上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那种顶级名著，也在追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爱情总是伴随着各种看似离奇的犯罪？到底是什么在阻止看似必然会发生的爱情？
在这方面，《你》倒是体现了它的现实感。贝琪和乔看上去颜值和品味相当，简直可以原地结婚那种，却偏偏就好事多磨——而且就算把占坑的男友干掉，乔也总是很难完全上位。个中原因很简单：现实并不是偶像剧，在现实中，乔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帅哥，只是无数种可能之一，只有观众眼里他才是贝琪的唯一。
观看此剧的心情很吊诡，最令我们着急的居然不是贝琪投入了危险罪犯的怀抱，而是贝琪怎么还没有投入乔的怀抱。
全剧的第二季升级了这种令人心焦的爱情游戏。第二季的女主角是小爱，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她对男主绝对比贝琪专一——尽管这种专一有一个可怕的前提：小爱本人也是一个变态杀手。观众不得不再度悬置道德判断，来观察这个人性实验：也许两个杀手之间存在一种恰好匹配的同病相怜？
然而“杀手”的特殊身份，剥开来看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隐喻：缺爱的人。爱，永远是嫌少不嫌多的。但疯狂总是源于饥渴，用越激烈的手段去占有爱，恰恰越能显示出此人的缺爱。你甚至可以说，在“成立一个家庭”方面，小爱的执念比男主更强烈。乔下不去的手，小爱绝不犹豫。
另外，有趣的是，在感情和杀戮升级的同时，第二季的故事对文艺的嘲讽也变本加厉了。里面搞文艺的人，要么水平特别拙劣（比如小爱的弟弟福迪），要么是诱奸未成年少女的幌子。真爱和真正的艺术一样稀罕，是此剧的隐含主题。所以说，颇有真才实学的乔，总和社会格格不入，这倒又为他博得了几分观众的同情。
第三季比之前两季更加混乱，好听点说叫荒诞喜剧，难听点说就是有些狗血。乔和小爱有了家庭和孩子，再要把这种平凡而幸福的日子拆散，只能让他俩再次双双出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将其视为俊男美女大乱配的冗长肥皂剧。但另一方面，出轨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动物性的冲动，毋宁说是不甘于生活从此只剩下一种可能，尽管那原本是最好的那种可能。
这就要说到贯穿全剧的那个著名道具了：玻璃牢房。且不论形形色色的受害者，乔自己都进进出出好几回了。观众差点就要忘记，这种牢房本来其实并非用来关人，而是用来保存珍本古籍的。
第一季中，乔对贝琪说过这样一段话：所有的书，其实都在讲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如果你智商没有问题的话就不难看出，这个事实就是——生活太难了！
玻璃牢笼精心保存的便是这样一个事实。或者说，玻璃牢笼本身就是这个事实的具象化。人总是贪心的，不仅要生存，还要生活，不仅要具体的幸福，还向往模糊的可能——结果却发现自己总是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玻璃牢笼中。各种生活的可能性，看得真真切切，却永远摸不到，因而无比痛苦。
爱情、婚姻、家庭，无疑都需要排他和牺牲。即使乔不是杀手，和乔在一起也意味着贝琪必须疏远甚至剪断同富二代闺蜜的联系（包括那种三天两头搞派对的生活方式）。小爱为了组建家庭，也牺牲了自己闺蜜，甚至弟弟。这些其实都可视为隐喻，一个新家庭的诞生，总是有代价的。
演到第三季的时候，《你》必须做出蜕变了。“真爱”实质上不再是最高追求，比爱价更高的，是自由。有人说第四季像换了一个剧，道理其实就在这里。
第四季中，乔远遁英伦，摇身一变成了文学教授，并且混入了生活奢靡但品味低劣的贵族社会（我们暂且不要计较怎么这么容易）。但这回他本人却成了被监视的猎物。本季中，乔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恋爱，而是尽快在这盘“剧本杀”中盘出隐藏的监视者和凶手。如果你还没有看完的话，我也并不打算写出谜底，事实上谜底也并不重要。
与《你》接近的同类剧，我能想到的是《嗜血法医》（Dexter），后者已经拍了八季，重启版也在路上。这两套剧讲的都是偏门的人我行我素。《你》追求爱情，《法医》追求正义。不过《你》来到第四季，暴露出两者的最大不同：乔的阶层一直在上升，法医却永远只是法医。或者可以这样说，法医囿于血液的原罪，而乔却强调超越血统。
回想起来，这从乔第一季干掉富二代就已经体现出来，到第二部搭上家族势力雄厚的小爱，再到第四部，他终于阴差阳错而又顺理成章地跻身贵族圈层，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这一切似乎早已注定。当整套剧的情爱戏和凶杀戏都越发流于形式，越发流于亦真亦幻，唯有一件事不声不响但确凿无疑地发生了，那就是乔的确不断地在打破他的玻璃牢笼。
只有看完第四季之后，我才发现乔的真正底色：《你》其实是新时代版的《罪与罚》，凶杀也好，爱情也好，只是主人公借以证明自己并非庸人的手段。一如同样拥有双重人格的拉斯柯尔尼克夫，乔一方面觉得自己有权凌驾于法律之上、有权操控别人的生活，一方面却感到自卑和无能。偷窥本身就是一种怯懦。偷窥者觊觎的，不仅仅是被遮蔽的肉体，而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们之所以欣然接受、甚至暗中期待乔再次搞砸一段美好的感情，也许正是因为我们也暗中共情他“老子还值得更好的！”那种心态。
《罪与罚》中，犯下残忍谋杀案的主人公，同样非常“幸运”地骗过了警察，却最终逃脱不了良心的煎熬，投案自首。而他的良心是在爱情中发现的。也许《你》的第五季也会如此。故事会再次回归爱情的主题，正如乔回到了纽约和书店。然后在一切罪开始的地方，接受那延宕了太久的罚。
排版：周蕾/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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