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打鱼十年，面对大海，吴明养还是会感到害怕。怕出乎意料的大风大浪，也怕无鱼落网时的空手而归。吴明养体格消瘦，有一双粗砺的手，这是一双典型的渔民的手：深褐色，深深浅浅的印记，有些是拉网时留下的勒痕，有些是被网或铁皮刮出的口子，还有些是摘鱼分拣时被锋利的鱼骨所割的伤口。1980年，吴明养出生在广东湛江乌石镇。这里地处雷州半岛西南部，三面环海，海岸线接近30公里，是广东著名渔港。全镇经济以渔业为主，50%的人口为渔民。出海的男人们开船、下网、收网；女人把鱼从网上摘下来、分拣、投进活水舱里。他们大多读书不多，不太会讲普通话，有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写自己的名字。除了开船、收网和辨认各种鱼，没有其他技能。他们视大海为生活的依靠，一辈子不愿离开，也不敢离开。
说起家庭，吴明养眼里的好年岁要追溯到30多年前，那时父亲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钱，“家境富裕，是日子过得最轻松的时候”。但一场意外彻底搅乱了这个家庭的平静，也让日子变得拮据起来。弟弟小智在年少时，被同村的玩伴不小心用铁锤砸伤脑袋，伤及大脑神经系统，影响到智力发育。为了给弟弟治病，父亲掏光家底，甚至无力再承担其他孩子的学费。初二那年，吴明养辍了学。对生长在海边的孩子来说，放弃学业后，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学习打鱼，仿佛那是他们读书之外唯一的人生选择。吴明养也不例外。辍学后的几年里，他跟着老渔民们学习开船、织网、打鱼，在船上免费当帮工，“完全是为了混口饭吃”。但在父亲眼里，“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渔民除了在茫茫大海中无根漂泊、勉强糊口之外，没有其他出路，父亲希望儿子可以走出这个小渔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更多的风景，跟一个合适的女人结婚、安家、生子。23岁时，吴明养听从了父亲的建议，离开家乡来到广东中山打工，在一家电子厂当焊接工，每个月能拿到几千块的工资。不久之后，他还把邻村的阿莹介绍到厂里做零工。两个年轻人在异乡互相照应，一来二去便谈起了恋爱。那时他们觉得未来正朝着美好的方向一步步行进，生活离渔民的日子也越来越远。可谁也没想到，父亲的一场病又一次扭转了吴明养的人生方向。思来想去，他决定带着阿莹回到家乡，照顾父母和弟弟。回乡后，他借了十万块钱买了艘铁壳船，兜兜转转，还是成了渔民。和阿莹结婚后，吴明养接连有了6个孩子。加上父母、弟弟，全家11口人靠着这艘船过日子。“家里一定要有个男孩子”，这种传统的观念依旧在乌石镇的渔民们盛行。因此在妻子阿莹连续生了5个女儿，家庭负担已到达极限时，吴明养还是选择要了第六胎，这次是个儿子。小家伙今年3岁，练就了一身光着脚就能在砂砾里奔跑的本事，喜欢跟在姐姐们屁股后面玩，挂在爸爸脖子上的时候活脱脱像只小猴子。在吴明养眼里，“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自己的骨血”，吃喝穿用样样同等对待，谁也不搞特殊化，但“家里要有个男孩子扛事”。这是吴明养的执念，也是乌石镇渔民们的执念。像其他渔民一样，渔船就是吴明养的“家”。渔民生活从来没有规律，有时候凌晨出海，等到早上四五点，鱼睡醒了，才下网。吴明养、妻子和弟弟一出海，3个人的生活起居就都在船上，厨房安排在船篷里，一个简易的灶台上架口铁锅，船板就是桌子。去年5月，吴明养和另外一个渔友开着条捞螺船出海，途中遭遇暴风雨，猛地一个海浪翻腾，将渔船打翻。吴明养被抛出了渔船，浮在海面上。“那时候很紧张，哭也不行，怕也不行，只能听天由命。”在海上漂浮数小时后，吴明养被开船经过的渔民救起。
今年5月1日，南海正式进入3个半月的伏季休渔期，渔民停止海洋捕捞作业。在暂别赖以谋生的大海与渔船的日子里，吴明养自己改造了一副新渔网，把原来的“虾网”改成“通杀网”，即鱼、虾、蟹皆可打捞。尽管还没有得到实践的验证，但吴明养信心满满。8月15日晚，开渔前夕，乌石渔港喧嚣如昼，渔民们在做开渔前最后的准备。数百条渔船间隔有序地停泊在港湾内，船与船之间都用铁链相连，护栏上挂满了锚。作为当地经济的支柱，已经停航3个半月的渔船将在第二天重新出发，渔民们个个铆足了劲，希望开渔节当天能够大丰收，为接下来的捕鱼期开个好头。
吴明养心里早就痒痒了，也想要在大海里试一试新网。第二天中午，伴随着响彻渔港的开渔爆竹声，吴明养启动发动机，将渔船驶向希望中可以找到鱼的那片海面。吴明养的渔船马力小，不能去太远的地方，考虑到安全性，只能在距离海岸线三四十海里的近海海域捕捞。除了看潮水、流速外，能打到多少鱼全凭运气，如果运气好，吴明养捕一天的鱼可以卖到上千元；运气差的时候，每天只有一两百元收入。算上饵料和汽油钱，一天下来亏本也是常有的事。
根据十年的打鱼经验，吴明养把船开到心中所选的海域停了下来，弟弟和妻子同时手腕发力，向上一甩，撒下第一张渔网，船随之晃了一下。紧接着，渔船驶向另外的海域，剩下的三张网也下了海。数小时后，天色渐暗，风浪也正在逼近，吴明养打算收网。船在缓慢倒行。在驾驶室里的吴明养，注视着船头的弟弟和妻子猫下腰、伸手捞起水里的浮漂，将撒下的渔网通过齿轮的助力一张张拉上船。有时，吴明养也会把船暂时停下，沿着船舷一个箭步迈向船头帮忙拉网，动作娴熟、麻利。拉上最后一张渔网，吴明养站在船头，看着渔网上的鱼，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手掌上被海水浸湿的老茧微微泛白。“鱼少喽，这些都是些不值钱的。”新网首次下海就以失败告终。这一天，4张渔网打到的鱼卖不到200块钱，刚刚够一家人一天的生活费。晚上10点，将鱼获分类整理好后，吴明养开着摩托车载着妻子穿过狭窄幽静的乡间土路，向家的方向驶去。他说他还是会用坚持用新网打鱼，“能打一天是一天”。吴明养说，他要做的就是多打点鱼挣些钱，让生活再好一点，让孩子们有书可读，“渔民太苦了，我不想孩子们以后也在海上漂泊无定”。* 南方都市报（nddaily）原创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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