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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大食怪」(网名)是一个99年出生的女孩,从广西农村考上211大学,毕业后回到柳州城区,在一家较大规模的公司做产品经理,自称不配当「小镇做题家」,只是来自村屯。
打工人的生活机械平淡,她把被工作挖走的8个小时,用漫画记录下来。「很多人都做着机械的工作,只负责大系统中一个小小的环节」,这样的体悟收获了不少网友共鸣。
相比家乡的年轻人,她的工作已经算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对「黑珍珠大食怪」来说,即便她内心不想进入按部就班的人生,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不敢贸然辞职,「这已经是很辛苦的付出才得来的结果」。
焦虑低沉的时候,她开始在漫画里反思自我与故乡的关系,也尝试探索自己的生活哲学——「接纳此时此刻」。
以下内容根据她的讲述和漫画作品整理。
文|姜婉茹
编辑|陶若谷
漫画|黑珍珠大食怪
《被24小时诅咒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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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需要多方配合,不是一个人能掌控的,我的时间被切割得特别细碎,跟同事互相捆绑。问别人一个问题他解决不了,就带我去找下一个人,解决不了再去找下一个人,办公室的沟通像贪吃蛇一样,一直找一直找。等到我提的需求做出来,看着它觉得没有实感,那不是我做的,沟通只是说了些话,它们会飘在空中飞走。
平时还要写PPT、Excel给领导汇报工作。有时候没什么进展,要学着用优美的语言,去表达一个比较坏的结果,消耗大量时间把它美化成领导喜欢的样子,这个过程很痛苦,想的都是怎么完成才不会被骂。
《45度通勤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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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时候世界是黑白的,感觉生命被挖走了八九个小时。
每天规定8:30上班,我都磨蹭到二十多分才出门,小小地迟到一下。通常是最后一个灰溜溜地进办公室,庆幸自己又度过了迟到的一天,多享受到几分钟的自由。接水是我喜欢的活动,水房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春天窗外是粉色,夏天是绿色,秋天是枯树叶的褐色。窗外长着紫荆花树,听说每年会开两次花,我很期待它再一次开花。
我有一个巨大的水壶,一般是大排档用来泡茶的,总有人问我「你喝这么多水啊」,公司很大,会有不同的人来问这一句话,我觉得很有趣。看着水咕嘟嘟地冒,我喜欢先接冷水再接热水,感受下面冰冰的上面热热的,然后跟同事讨论为什么这么神奇。用茶垢剂洗茶杯的时候,热水一冲就冒泡泡,会幻想要是能把自己也洗得清清爽爽多好。
《我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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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着机械的工作,只负责大系统中一个小小的环节。底层工作者比我辛苦许多,表哥是在工地上开吊机的,表姐在一个工厂打工,常常加班到很晚,一个动作重复做十几个小时,跟妈妈木材厂这份工差不多。区别只在于——他们的动作是用手或身体完成的,我的动作是在脑子里完成的。
我有时候很怕妈妈,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说谎时她一下就能看出来。但她理解不了什么是「无意义」,只会问我累不累。我说心累。她问是不是要动脑想很多东西?又安慰说,这份工作收入已经很不错了,钱多事少离家近,表姐每天那么辛苦收入都不如我;工作就是这样啦,人家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就不太跟她说这些,怕她觉得距离拉远了,想让她觉得我跟以前一样,每天逗她开心,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
上一次有辞职的想法就在几天前,领导临时把一起出差的同事调走了,我要独自面对好多事情,心里的秩序感被破坏了。坐在动车上,领导让我交汇报,我晕车,不想在车上写,又很难受,想辞职。下车到酒店已经下午三点了,去吃一碗面,面端上来又油又难吃,眼泪已经到眼眶了,生活好苦啊,食物还那么难吃。
我内心挺叛逆的,也会想要不要考个研究生,或者辞职去流浪。但是现实生活里完全是按照社会时钟走的,一毕业就工作,一直工作,畏首畏尾的,没有勇气辞职。我瞧不起循规蹈矩的人生,就像嚼着没甜味的口香糖。但其实按社会时钟走的人也不容易,需要克服懒惰,克服枯燥和无价值,甚至耻辱感。我自己学习就特别辛苦,这已经是辛苦付出才得到的结果。
《按社会时钟走的人生就很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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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屯做题家
我长大的屯,是比村更小一级的单位,好几个屯才能连成一个村。它在平原上,房子挤挤挨挨的,屯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早年间的瓦房都被拆了,盖起了四四方方没特色的砖头房。有一年夏天很热,我家墙上的砖都发烫,睡在床上直冒汗,就跟妈妈说,这个房子住不下啦。然后一起临时去奶奶家的旧瓦房,那里冬暖夏凉,我们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塑料袋,躺在地上好凉快,睡得很香。
现在姐姐是一名幼儿园生活老师,背着房贷,还要给儿子交学费,经济上比较辛苦。偶尔她会教儿子画画,一起画在墙壁上。我想她没有特别后悔吧,也能从现在的生活里找到快乐。
后来我就「认输了」,有点瞧不起自己,但是放弃之后很轻松。我成了一个整天在校园闲逛的人,看电影、泡书店,闻着书的味道,观察书店里的人。直到遇见画画——我是2018年10月开始学画画的,当时没报上免费的尤克里里课,就去了素描课,兴趣也许在你无聊的时候会找上你。最开始每天画一张,那么多无法掌控的事情当中,这张素描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可以缓慢前行,没有人追赶我。
画画不需要太多消耗,被它支配就可以,是种输出型的快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外界的影响,它让我的内核更稳定了一点。身边很多人都没有坚定的爱好,发现自己有能力一直做下去、还能收获快乐的事,会有一种羞耻的优越感。
去年毕业前,班上有去考公务员的,有回县城爸妈身边工作的,大家好像都不太想接受挑战,渴望稳定。在宿舍聊的都是不想工作、担心找不到工作、工作很繁琐什么都要做、被骂了、躲在厕所哭……好像内心有一个受伤的小孩子,在外面是佯装大人去面对职场。
我觉得只要拿到一个工作就可以了,没想过高薪、培养工作能力,想要松弛的工作状态。当时只知道不喜欢广告学对口的工作,那就找个完全不相关的,在柳州找了个大点的公司当管培生,拿几千块钱,能准时上下班,有空闲时间画画、泡脚、撸猫,已经算当时梦想的生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从去年9月开始,把身边的故事画成漫画记录下来,画一组可能花一两个小时,是适合打工人的画法。工作日下班后特别有动力,要反抗虚度的9小时,好好把握剩下的时间。
一开始画得很寂寞,后来这些简单的小事居然引起共鸣,有了读者。有个网友注销过账号,找不到我了,他找了很久,不停搜漫画里的关键词,直到有一天我出现在他的主页推荐里。我还画过一间熟食店,有人留言说,看了漫画之后才开始关注熟食店,看到店里的灯光是暖色的,也闻到了香味。我很享受网上这种断断续续的联系,关系不是很亲密,淡淡的,蜻蜓点水一样偶然地连接在一起。
画画也是我慢慢了解自己的过程,这样30岁时的我,就能看到现在23岁的想法。30岁的我应该不像现在这样敏感、容易受伤,可以抵御所有事情了吧。
回看成长的路径,童年的记忆带着一层朦胧的滤镜,珍贵又独特。小学时候男孩放牛,女孩洗衣服,我还要扫地,常常偷懒把灰尘扫到沙发下面。
平时也要干农活,拔杂草,特别辛苦。妈妈老跟我说,不努力读书,就会一辈子种田。读书读到中途戴上了眼镜,妈妈开玩笑说,这下书读不好的话,就要戴着眼镜回家种地了,插秧、砍甘蔗的时候,干一会儿就要扶一扶眼镜。
收粮食用的是收割机,不会区分出来哪袋米是我种的。所以现在还惦记着拥有一片自己的菜地,吃到自己种的东西,感觉应该不错吧?
新收的米煮过后香软香软的,很糯很香,口感完全不一样,配上爸爸炒的菜就更加可口,可以吃两碗大米饭。爸爸之前是村里卖猪肉的,骗我说吃肥猪肉会变白,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吃肥猪肉,以为白雪公主是吃肥猪肉长大的。秋天收获的红薯,在冬天大家围坐烤火时烤一下,飘出甜甜的焦香味,爸爸会问能不能给他吃一半。
这些小事,平时都想不起来,偶尔才蹦出来治愈我一下。其实父亲脾气不好,总是凶巴巴的。我有一次打翻了他的茶杯,盖子摔破了,他举手要打我,最后没打下来。初中以后进入叛逆期,我开始跟他顶嘴,高中住校,越来越不了解他,在家里的对话,十个手指就能数出来。
别人家的餐桌都是其乐融融,我家只聊菜咸了,菜淡了。后来跟他的交流就是拿生活费,他直接打款。问过一次他卖猪肉卖到什么时候,他说等我上完大学就不卖了,杀猪三四点就要起来,也挺辛苦的。
跟爸爸进行和解,可能是我一辈子的命题。我身上也有他的影子,会对身边亲密的人恶语相向,觉得他们不会离开我。
好像在家里很难用方言去表达感情,说不出肉麻的话,没法想象那个场景。方言里很少有表达细微情绪的词汇,只会说一些日常的事。想妈妈的时候就频繁打电话,问她在干嘛呀,还在打工吗,累不累呀。后来我说不出的话,会引导我的小侄子说,问他「你想奶奶吗?」他说想。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也挺想她的。
一个阿姨问我,是不是觉得他们挺可笑的。我其实蛮感动,看到了农民活力四射的另一面,他们很热爱生活。
我开始学着给自己每周放一天假,叫作快乐充电日,这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雨了那就再睡一会儿,可以停下来围观一只小猫,或者吃垃圾食品。每天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我,得到了惬意和自由。平凡的一天本就是枯燥的,但是去逛菜市场就能让我快乐,不用带着任务和目的靠近里面的人,是一次生活的自由泳。卖菜阿姨多给我一把菇,就像平淡的生活加上了一点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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