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力诗选：世纪末的挽歌 | 凤凰诗刊
严力
严力，诗人、艺术家。1954年生于北京。1970年代开始诗歌和绘画创作。是1979年先锋艺术团体" 星星画会" 和文学团体" 今天"的成员。1984年举办了国内最早的先锋艺术个人画展。1985年留学纽约并于1987年在纽约创编"一行"诗刊（1987-1995）。目前居上海、北京和纽约。
| 世纪末的挽歌 |
▌严力
永恒的恋曲——维纳斯
她被推到水下去
压倒一片成熟的水草
鱼儿如标点符号般惊起
她和她的故事
沉默地睡了几个世纪之后被捞了起来
并在博物馆大厅里继续其漫长的等待
今天
我久久地坐在进餐的位子上反省
很小的食欲在很大的盘子里呻吟
身体中有许多个欲念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清楚地忆起了她
我曾强行挣脱她的拥抱
她留在我脖子上的那条断臂
今世依然无法接上
1990
锈的逻辑
哇
又是一个闷湿无比的雨天
又可以把飞出枪膛的子弹锈在空中了
他被自己的激动锈在不眠的床上
电话铃突然响起
但是那串好消息就锈在电话里
那就锈个彻底吧
让无情锈在无情之前
毒品锈在针管里
仇恨被锈在教育和克制下
男女锈在爱情中
哇
一切的罪行就被锈在旧书与历史中
如果没有潮湿
如果明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被锈住的这一切会不会脱缰而逃
或者后天
或者明天的下个星期二
他听见第三世界的主播
在电视里用锈声锈气的声调说
尽管锈的风景静止在铁上
上帝依然会在第一世界的炉台上
造枪造炮
1991写 | 2004改
早市的太阳
看着自己在早市上拎着一袋食品
一袋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
一袋
经过精打细算的脂肪蛋白质以及维生素
一袋
生活的重量
很久很久地
我继续站在路口品味自己的生命
日常是多么自然
太阳拎着一袋自己的阳光
1995 | 09
父亲的头衔
一个新的头衔来到枕边
梦也跟着我一起尽职
忙碌就这样一环环地展开
和平的姿势就是脚踏实地
平行于婴儿的需求
太远的心曲还填不出歌词
视力退回到家庭不需要望远镜
也不依赖外界的热闹去围剿孤独
我的鼻息在摇篮边默默地垂钓乳香
这是多么自豪的收获
父亲的头衔证明了
游走的精子还会游回来
1995 | 11 | 03
纽约
没到过纽约就等于没到过美国
但美国人对纽约抱有戒心
到过纽约就等于延长了生命
一年就可以经历其他地方十年的经验
集中了人类社会所有种族经验的那个人
名叫纽约
在纽约可以深入地发现
自己被自己的恶毒扭曲成弹簧
世界上许多有名的弹簧
都出自纽约的压力
与犯罪和股票每分钟都有关的新闻节奏
百老汇的闪烁与警车的笛鸣
街上的即兴表演
纽约这个巨大的音响设备
让你的肌肉在皮肤底下情不自禁地跳舞
啊
纽约的司机
好像要带领世界的潮流去闯所有传统的红灯
但是
别忘了小费
到过纽约这个社会大学的学生们都知道
这是一个充满了犯罪学老师的地方
学生中间混杂着不少将要一夜成名的
最新的老师
其中
法律的漏洞是律师们最喜欢表现其智力的靶心
嘿
住在纽约的蜜蜂们
甚至学会了从塑料的花朵里面吸出蜂蜜
绰号“大苹果”的纽约
这苹果并非仅仅在夏娃和亚当之间传递
而是夏娃递给了夏娃
亚当递给了亚当
大声咀嚼的权力掀起了许多不繁殖后代的高潮
入夜的纽约啊
在吞噬了白天繁忙的阳光之后
早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灯光的纽扣
坦率的欲望
就像所有的广告都擦过口红
妓女
妓女虽然是纽约非法的药
但生活常常为男人开出的药方是:
妓女一名
喔
繁荣就是纽约骄傲的毒品
撩起你的袖子
让繁荣再为你打上一针吧
凶杀虽然很够刺激
但纽约不眨眼睛
纽约纽约
纽约是用自由编织的翅膀
胜利者雇佣了许多人替他们飞翔
多少种人生的汽车在纽约的大街上奔驰啊
不管你是什么牌子的创造发明者
或者你使用了最大的历史的轮胎
但纽约的商人已经在未来的路上设立了加油站
纽约纽约
纽约在自己的心脏里面洗血
把血洗成流向世界各地的可口可乐
1996
美术课
太写实的地方必须虚掉
老师大讲抽象的必要
我摘掉眼镜
果然玻璃窗上的纸片像一朵云
借助云的飘忽不定
我把老师抽象成一座现代雕塑
永恒地置于讲台上
可是我想起了老师的妻子儿女
他们多么需要老师下班回家
但是老师继续讲道：
美术就是一种假设的技术
假设我们住在自己的画里
假设我们战胜了死亡
1999 | 08
不得不热爱北京
想起北京
三里河
八一湖
二里沟
想起一系列带有我经历的
七十年代语气的地方
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
想起我在那里做过胃部手术的
复兴医院
不管我在什么地方
北京都会忠诚地无奈地
没有余地地跟着我
甚至我在纽约观看一场
一九九九年的好莱坞电影时
那椅背就像故宫的红墙
所以这场电影的最终的背景
对我来说还是北京
想起人民币上的画面
这些画面的价值观念
想起自行车上谈恋爱
更想起如今的商业炒作和
傍大款
股票和彩券的人生游戏
我的背景越来越丰富多彩
这正是我有血有肉的背景啊
前景是我的骨头我的理性
离开或者没有离开
我都在为北京制造我这个
因暂时的历史而拉开了距离的产品
无论好坏
最起码也要和八宝山的火焰
聊聊北京的天空
所以啊
北京还是我灵魂的背景
1999
世纪末的挽歌
世纪末对我动手动脚动了真情
几乎每一件事情都让我联想到做爱和怀孕
人类的心情处于骚动与虚幻的憧憬
从娘胎里跨入新世纪的婴儿将钻研二十世纪的光阴
世纪末还有许多毕业生在软件上交流感情
但名为世纪虫的坏死的精子则在威胁着计算机的繁衍
不过科学也是一个本质上的情种
一张名叫伟哥的处方令人类恢复了不少信心
世纪末在轰轰烈烈的经济大潮中
几乎弄湿了地球上所有穿着或脱下的鞋
与商业做爱的大床上彻夜发出疯狂的呻吟
这就是最摩登的音乐在当今世界上流行
世纪末不少人骂声连天因为股票朝三暮四
金权通奸的威胁让所有的股民丧失自信
但资本主义的咀嚼有着所有上过执照的牙齿
合法的餐桌上依然洋溢着跨越世纪的口淫的温馨
世纪末的我忙于把政治术语拋到生活之外
所以闪了腰的文学在急切地等待诗歌语言的爱情
不过我更沮丧的是勃起的尺寸跨越不了代沟
青春拒绝我用增大了的年龄再次把浪漫申请
世纪末有不少国家避孕套的质量确实不是太好
每一次种族的纠缠都会产下一群群坦克和导弹
当然还有大片的天空与众多的河流患有不育症
地球必须和太阳重新上床来调整阴阳失调的和平
世纪末有许多人对末日的预言充满了恐惧
求生的欲望在计划如何拒绝死亡的追寻
看来呼之欲出的克隆人即将成为人类的救星
但是人类又怎能甘心让做爱的高潮在试管里手淫
1999
悲哀也该成人了
严力 / 浙江文艺出版社 / 2016
内容简介：
《悲哀也该成人了》收录了严力从1970年代到2015年的诗歌70首左右。每一首都是他在各个时期的代表作。严力是当代诗人中最早觉醒口语意识，将口语和意象融为一体的诗人。
2016
凤凰诗刊 | 关心好诗
【主编】
严彬（微信：larfure）
【编委】
蒋一谈、李宏伟、杨庆祥、刘汀、戴潍娜、彭敏
沈浩波、徐钺、杨碧薇、西娃、周瑟瑟、小引
彭先春、霍俊明、余秀华、聂权、江汀
投稿邮箱：yanbin@ife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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