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风——再忆老教授 | 傅杰专栏
凤凰读书 傅杰 专栏 八卦碎片
章祖安先生
“为了孩子们”续篇
八十三岁的姜亮夫先生毛笔手书致章祖安教授信
八十年代初我在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读硕士研究生期间，所长姜亮夫师特邀浙江美术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中国美术学院的章祖安教授来授《周易》专题，许诺专车接送，但校方拒绝每次派车，章先生宣布不再继续上课，他这一撂挑子，赚来了八十三岁的亮夫师的毛笔手书：
祖安兄：
专题《周易》报告，无论如何请你讲完，为了孩子们，非为吾辈计也。特此即问
近佳！
亮夫顿首 十一月十六日
章先生在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文汇报》副刊《笔会》上发表的《无意于佳乃佳》一文中公开了亮夫师的手迹，并检讨说：“于弟子言，此不啻一道圣旨，自然应命。我已从信中读出先生对不能调动小车之不快，又有想礼遇我而无奈的心态。先生的敬业，更反映出我的狭隘与傲慢。”
我在为《凤凰读书》写的《“为了孩子们”》一文中转述了这个故事。《浙江大学报》随即作了转载；也出现了不少让我高兴的跟帖，或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或曰：
是早年民国培养的国宝级的大家，期待现在也能出这样的大家，但愿不是奢望。
或曰：
现在很难再见到如此敬业和博学的老师！
或曰：
每每看到他人可以遇到这么好的老师的时候，我都非常非常非常羡慕。
更让我高兴的是去国多年、久无联系的《姜亮夫全集》责任编辑张旭先生留言：
傅杰兄：忽然在这里看见你的文字，看见了姜先生，倍感亲切！我会经常关注你的专栏，希望读到你更多的佳作。
而最让我高兴的事还在后头。
章先生既是教学名师，又是书法名家——他是中国美术学院第一位书法专业博士生导师。我们毕竟属于“编外”的学生，轻易不便也不敢打搅他，所以后来除了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在送别亮夫师及二〇〇二年亮夫师百岁诞辰之际浙江大学举办的姜亮夫、蒋礼鸿、郭在贻先生纪念会暨汉语史、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见过他外，跟他并无联系。
拙文发表一个多月以后，忽然接到曾任《笔会》主编的刘绪源先生电话，说章先生找我，因为没有我的联系方式，把短信发给他代转：
傅杰兄足下：
拜读大文，既感且愧！今托好友《文汇报》副刊《笔会》前主编刘绪源先生转发短信，愿以亮夫师手泽相赠，永远记录着我的狭隘、傲慢、可耻。顺颂撰安！
章祖安顿首
是不是我文中那句“他这一撂挑子，赚来了八十三岁的亮夫师的毛笔手书”，把艳羡之意表现得太直白太赤裸裸太垂涎欲滴了？
姜亮夫致章祖安函
一个月后，我在杭州香格里拉饭店见到了虽已年届八旬，依然神采奕奕的章先生。他的助理拿来一个信封，用毛笔写着“专送美院章祖安教授杭大古籍所姜”，一看就是亮夫师的亲笔。章先生说信是当年亮夫师派专人送去的。随后他从信封中拿出亮夫师的信，那是写在八开连史纸信笺上的。章先生已在前后作了题跋，题曰：
姜先生手泽今归傅杰兄得其所哉
丙申岁 章祖安
跋曰：
读傅子师从姜亮夫章祖安诸先生的岁月一文既感且愧兹以 先生手泽奉赠永志 先生之敬业与余之狭隘傲慢与可耻也
傅杰兄
丙申岁 章祖安识
题跋之下盖了章先生两方不同的名章。
中华书局再版的《周易占筮学》封面
跟章先生共进午餐。喝着红酒，他的童颜愈显红润，既回顾过去，也展望未来——他从手机里给我展示了即将由中华书局再版的《周易占筮学》的封面。而涉及教育医疗、官德民风等社会问题，他则忧心忡忡，关注有加。屋里放着一部《史记》，他说进入老境愈来愈觉得司马迁了不起。畅谈三个小时，他仍毫无倦意。
章祖安书法著作三种
亲赐亮夫师及他自己的墨宝之馀，章先生还赠我二〇一五年十一月绍兴出版的《越社》第二十九期《章祖安书法艺术专刊》，除各体书法作品及《书法美简述》、《元气·学养·手艺》等专文外，还有同行评论，其中白谦慎先生的《文章千古事——简议章祖安先生的学问和艺术》还特别提到了亮夫师与师母：
章先生对中国文化的淹博，除了他自己的天资和努力外，当和他的师承相关。书法界的人们大都知道章先生是陆维钊先生的嫡传弟子。比较少的人知道，章先生在杭州大学中文系学习时，还曾亲炙国学大师姜亮夫先生和词学大师夏承焘先生。近年来，我受张充和先生的委托，编辑《张充和师友书画选》。在她收藏的一个汇集了四十多个现代文化界名宿（如胡适之、梁实秋、赵元任等）墨迹的手卷中，也有姜亮夫先生瘦劲清朗的行楷题字。难得的是，姜夫人陶秋英女士的墨迹也在卷中。陶女士的字清秀娴雅，气格之高，远非当今所谓的“美女”书家们可以望其项背。充和先生告诉我，陶女士是治两汉文学的学者，曾在充和先生父亲开办的苏州乐益女中执教。当时在外地大学任教的姜先生在假期去探望妻子，充和就请这对学者伉俪题字。我为此专门向章先生了解了姜、陶二位先生一些情况。
白先生还言及“在章先生求学的时代，不但许多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精深研究的前辈还健在，教授们和学生们的关系也单纯而亲密，对于愿意请教的学生，老先生总是倾力相授”。
这是确确实实的。在章先生就学的五十年代自是如此；在我求学的八十年代，也还能感受到这样的流风馀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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