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人, 从铁坛子里爬出来 | 雷平阳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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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人,
从铁坛子里爬出来的时候,
一轮月亮清冷地孤悬在天上,
几朵晚上的云,铁灰色,飘在月亮的左右,
四野虫声唧唧,磷火和萤火虫似乎在搞大集会。
坛 子
一支大军,胯下夹着革囊,牵着马,渡过金沙江,冲进了一条山谷。山谷装不下这么多刀剑、战马和杀红了眼的战士,有人建议,把山谷两边的山峦全部移开,让杀机四伏的崇山峻岭变为一马平川的沙场。国王嗜血如命,有杀人癖,喜欢一次又一次反复地血洗疆土。他采纳了这个人的建议,还补充了一条:移山过程中,用一条人命领取的奖赏,与用一条虫命领取的奖赏是一样的。
山谷里的人看见大军,带足了清水和干粮,全部躲进了特制的大坛子。在他们的传说和史诗中,始祖在滔天洪水中得以逃生,就是躲进了天神特赐的葫芦,他们相信,坛子也能让他们躲开这一场人世间血腥的杀戮。事实也很快证明他们的选择同样有着天神的旨意,国王说,人命所得的奖赏与虫命一样,那些士兵们猛扑过来,见坛子里都装满了人头,嫌杀人太费力,纷纷的去捕杀坛子旁边的昆虫、鸡鸭和麻木不仁的羊羔。国王的本意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让山谷变成没有生命的息壤,没想到字句中错留在刀尖上的那个空间,最终保全了山谷里一部分人的性命。
之后,山谷里的人,凡是遇上战乱和天灾,都不外逃,也不反抗,一弯腰,头颅引领着身子,一下就钻到坛子中去了。张献忠的队伍和李定国的大西军从山谷里经过,用牛皮封住了坛子,或朝坛子里投放毒药与辣椒粉,也有一些士兵把坛子抬到悬崖上,然后抛向空中,看谁在抛出坛子时的抛物线最差。坛子里的人,大多数死了,少数幸存者从坛子里爬出来,在稻草广场上举着坛子载歌载舞,欢庆灭顶之灾后始祖般的逃生,把坛子当成了山谷里不朽的图腾。佛教徒和基督教的传教士也曾经来到山谷里,他们坐在坛子中间诵经、布道,描绘生命中远比坛子辽阔的灿烂天空,坛子里有过臊动,也有个别人从坛子里出来,跟着和尚或传教士离开了山谷,但绝大多数经历了刀枪和毒药的坛子岿然不动,拒绝了声音和语言的诱惑。平息“三藩之乱”时,这些坛子被运送到金沙江边,用做练习射杀的靶子。坛子破碎了,有一部分人负箭跳入金沙江,去了彼岸和下游,很多年后又才重返山谷。军阀混战的那些年,一彪的人马来到山谷,铁枪生锈了,就把坛子抬到烈火上,熬制一坛坛枪油。
有些年,革命的春风吹进了山谷,山野上百花盛开,天空里阳光明亮,一只只飞鸟在山谷里四处传送着改天换地的喜讯。山谷里的人仍然把坛子当成图腾,但也接受了坛子是时间和命运的罪证的说法,把坛子抬到大街去游行、展示、批斗。人们觉得坛子无用了,提着铁锤要砸碎坛子的时候,他们不答应了,纷纷钻进了坛子,决心与坛子共同接受击打和破碎的古老结局。最终,在这场坛子外的人与坛子里的人的对峙中,坛子里的人被人们从坛子里捞出来,装进了一个个铁坛子,撒进一些生石灰粉,滚动着,在街道和乡村里游行,进行大肆的批斗和嘲笑。生石灰粉遇上他们浑身的大汗和血液,立即发酵,令他们的皮肤灼痛、腐烂,又不至于很快死去。他们选择了认输,答应人们,自己亲自把所有的坛子毁掉。为了惩罚他们与世界作对的行为,人们用卡车把装着他们的铁坛子,运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地方,抛之荒原。
山谷里的人,从铁坛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一轮月亮清冷地孤悬在天上,几朵晚上的云,铁灰色,飘在月亮的左右,四野虫声唧唧,磷火和萤火虫似乎在搞大集会。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回家,心想,回到山谷后就得亲手把坛子毁了,他们便打消了重返山谷的念头,重新爬进铁坛子,忍着剧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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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
诗人,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土城乡欧家营,现居昆明,供职于云南省文联。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四个一批”人才,云南有突出贡献专家、云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普洱茶记》、《云南黄昏的秩序》、《我的云南血统》、《雷平阳诗选》、《云南记》、《雷平阳散文选集》等作品集十余部。曾获昆明市“茶花奖”金奖,云南省政府奖一等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华语文学大奖诗歌奖、鲁迅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