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的诗与远方的诗之间隔着多少个海子? | 霍俊明专栏
海子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个被误解的诗人,就像大众和读者仍津津乐道于海子的爱情和死亡一样。却很少有读者在看似透明、干净、温暖和明快诗行中发现真正的秘密——孤独、死亡、分裂和痛苦,发现即使海子也不是一个时时心怀远方的诗人,而是拒绝了“远方”的孤独的诗人。
“远方的诗”与“苟且的诗”
副标题:VR头盔的自嗨症与乏见的精神生活
霍俊明专栏 ✪ 临门一脚
加速度的时代每个人都骑着一个木马,自以为时时向前却是原地打转。人们一次次呼唤着“远方”和“诗意”,却更多的时候在室内戴着VR头盔在虚拟世界跋涉和探险。每当地铁、车站以及广场上看到那么多人(包括我自己)像热恋似的捧着手机,两眼深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忙着刷屏、点赞而乐此不疲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几年前的一个手机广告。该广告引用了诗人惠特曼的诗句——“人类历史的伟大戏剧仍在继续 / 而你可以奉献一段诗篇”。而我更为关注的是这款手机广告中删掉的惠特曼同一首诗中更重要和关键的诗句“毫无信仰的人群川流不息 / 繁华的城市却充斥着愚昧”。我想到的是茫茫人海和城市滚沸的车流中,人们真的那么需要诗歌吗?诗歌仍然是小众和边缘的,可为什么有人仍杞人忧天?楼盘广告已经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变得如此烂俗,利益驱动和物欲渴求则一次次给人们打满了鸡血。
1.
有时候我们会在某一个特殊的公共空间被诗歌感染,尤其当电视屏幕以及形形色色的新媒体空间里观众的掌声为诗人响起的时候,我们恍惚和真切地觉得诗歌还是“有用”的。近期都在热议央视的“朗读者”节目,我也是其中的拥趸。96岁高龄的杰出翻译家许渊冲在节目现场回忆起1939年在西南联大读书时为一个暗恋的女生翻译林徽因的《别丢掉》。他朗诵诗句“一样是明月,/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只有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而老泪纵横,台下的观众以及电视机前的人们情不自禁地落泪,是什么在感动着我们?是诗歌吗?也不纯然是。突然想起几年前,我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讲完诗歌课从教室出来的时候,一个女生跑出来追上我。她因为我讲到诗歌的沉暗历史和诗人的命运以及死亡而在不停地流泪。我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在她低声的嗫嚅中我终于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作为“90后”太麻木、太虚弱、太缺少诗歌又太想拥有这个光芒不再的北京和大都市生活了!
无论是苟且的当下还是大海的远方,无论是面向物欲生活还是叩访精神生活,从写作自身来说二者都有可能写出优秀的文本,也都有可能导致某种片面和危险。
这是一个戴着VR头盔自嗨的时代,而乏见的则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生活。
很多人却集体奔向了“艳遇之城”的“远方”,在手鼓、劣质丝巾、炸臭豆腐的仿古小镇过上三两日的“诗意生活”。尤其是当人们戴着口罩上下班的路上,愤愤然于眼前的雾霾和“苟且”生活的时候,人们在何种程度上需要“诗歌”和“远方”,需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们在远方和诗歌这里得到片刻的舒缓和慰藉了吗?现在人们嘴上时常冒出来的“远方”难道没有被低级消费和媚俗化吗?
是的,在一段时间内,人们的口头禅正是“现实”“苟且”和“远方”,甚至有了几分烂俗。就如人们纷纷奔向丽江、大理、拉萨一样——似乎这里的雪山、民谣音乐、街头的手鼓和地方小吃代表了“精神的私奔”,代表了“远方”“诗意”和“天堂”一样。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
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这是高晓松词曲、许巍演唱的《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这几句既无奈又煽情的歌词一直在人们耳畔回荡。这是许巍的音乐生涯中破天荒地唱别人的歌。而许巍曾经很多年被抑郁症所困扰,在他的内心里不停地有死亡的声音出现。而他终于在音乐和诗歌那里战胜了另一个负面的“自我”。从这个层面来说,许巍是一个即使在生活最难熬的时候也从未放弃音乐、诗歌、自我和远方的民谣诗人。他租住的北京郊区某个果园里的音乐工作室代表了这个时代少有的安静与独立--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朋友称许巍为“少年”的原因,而许巍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是啊,生活、苟且似乎已经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而远方、大海、春暖花开似乎已经被紧张或困顿的生活给消解了。但是,反过来“远方”就是那些已经成为商业噱头的别处的景点吗?更多的人们只能生活在“当下”,那么在“苟且”中还能寻找日常诗意的诗人要更具有难度。
2016年的深秋,在由云南回北京的夜车上,我重读了八十年代骆一禾在给友人的信中对当时诗坛的评骘。我深感于当年骆一禾的说法对当下诗坛的仍然有效--“现在的诗人在精神生活上极不严肃,有如一些风云人物,花花绿绿的猴子,拼命地发诗,争取参加这个那个协会,及早地盼望豢养起声名,邀呼嬉戏,出卖风度,听说译诗就两眼放光,完全倾覆于一个物质与作伪并存的文人世界”。当下时感的碎片取代了诗人的命运感和精神生活。我越来越怀疑当下诗人的精神能力。质言之,这个时代的诗歌能够给我们提供进一步观照自我精神和社会渊薮的能力吗?这个时代的诗人具有不同以往的精神生活吗?相反,我看到那么多疲竭或愤怒的面孔,却没有在他们的诗歌中感受到精神的力量。对于我们的日常生活来说,有很多诗歌往往并没有将我们的精神世界提升哪怕是一厘米。我这样说是不是有些消极和悲观?我想到了一个戏剧性的场景——“他在给她念里尔克,一个他崇拜的诗人的诗,她却枕着他的枕头睡着了。他喜欢大声朗诵,念得非常好--声音饱满自信,时而低沉忧郁,时而高昂激越。除了伸手去床头柜上取烟时停顿一下外,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诗集。这个浑厚的声音把她送进了梦乡,那里有从围着城墙的城市驶出的大篷车和穿袍子的蓄须男子。她听了几分钟,就闭上眼睛睡着了。”(雷蒙德·卡佛《学生的妻子》)
2.
每当那些日常并不读诗的人突然神秘兮兮的问我关于海子的死、关于某某著名诗人私生活的时候,我在沉默的时候甚至感到了无名的愤怒——尽管也许他们此刻并无恶意而只是无知和好奇。
当诗人成为公众心目中偶像,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当诗歌和诗人已经完全不被时代和时人提及甚至被否弃,这个时代同样是不可思议的!
吊诡的是这两个不可思议的时代都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中国诗人身上(当然也包括一部分的民谣诗人和摇滚诗人)。
诗歌,更多的时候只能是一种精神生活,而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当然,也有个例。有的诗人的诗歌生活与生活方式是大体一致的。这形成了两个结果。
一是这些诗人因此形成了迥于其他诗人的极其特殊的个性,因而成为诗人中的另类或“诗人中的诗人”。他们的名声和关注度一定程度上来自于公众对他们迥于常人的生活方式和私人传奇的猎奇。由此,我想到了两个场景。一个是长发披肩、全裸着微胖身体的金斯堡,另一个是晚年的查尔斯·布考斯基在酒吧里仰头干掉一杯啤酒的那一潇洒时刻--名副其实的“酒鬼”生涯。
二是这些诗人因为诗歌世界和现实生活的高度一致而形成了精神洁癖,这使得他们的命运带有极其吊诡的戏剧性以及更多的是因为非正常死亡的“弃世冲动”所带来的公众唏嘘与饭后谈资--最具代表性的中国诗人自然是顾城和海子。
与此同时,大众和读者的视角转向了另外一个被认为是“远方诗人”的代表--海子。
当我在2012年7月底从北京赶往德令哈,海子作为“远方”强大的召唤性是不可抗拒的。在赶往德令哈的戈壁上大雨滂沱,满目迷蒙。那些羊群在土窝里瑟瑟避雨。当巴音河畔海子诗歌纪念馆的油漆尚未干尽的时候,一个生前落寞的诗人死后却有如此如此多的荣光和追捧者。有那么多人都烂熟于心的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海子《九月》
似乎,海子就是“远方”的代名词。
是的,海子在这里梦想着村庄、麦地、草原、河流、少女和属于他自己的诗歌世界和“远方”。海子曾经在1980年代有一个理想,那就是到远方去,到南方去,到海南去。在那样一个理想主义和青春激情无比喷发的时代,诗人对“别处”和“远方”怀有空前的出走冲动是可以理解的。而“别处”无疑在诗人的想象中产生了无比美妙和神奇的诗意吸引力。这就像当年的列维·斯特劳斯对巴西和南美洲的想象一样。从海子短暂一生的地理版图上我们可以看到除了他的故乡安庆和寄居的昌平之外,他游走最多的地方是四川、青海和西藏。海子最终在生活上近乎一无所有,而北方和他的南方一起构成了他诗歌人生的两个起点。海子死后,安庆怀宁高河镇查湾就成了中国诗歌地理版图上的一个越来越耀眼的坐标。
我想,海子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个被误解的诗人,就像大众和读者仍津津乐道于海子的爱情和死亡一样。却很少有读者在看似透明、干净、温暖和明快诗行中发现真正的秘密——孤独、死亡、分裂和痛苦,发现即使海子也不是一个时时心怀远方的诗人,而是拒绝了“远方”的孤独的诗人。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这是海子的另一首诗《黑夜的献诗》,这里仍出现了“远方”--黑色的孤独的“远方”和同样孤独的“乡村景象”。
再次回到海子写作《九月》这首诗的1986年。那时的他还仍然渴望着爱情。然而,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春天拒绝了诗歌和诗人。中国的大地和天空在剧烈的颤栗中留下难以弥合的永远的阵痛。每年3月26日,诗歌界都必然会迎接盛大节日一般再一次谈论一个诗人的死亡,必然会有各路诗人和爱好者以及媒体赶赴高河查湾的一个墓地朗诵拜祭。
海子在草原的夜晚写下《九月》后来经由民谣歌手周云蓬的传唱而广为人知。可是对于这首背景阔大、内心的苍古悲凉却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呢?草原上众神死亡而野花盛开,生与死之间,沉寂与生长之间,神性与自然之间形成了如此无以陈说的矛盾。接下来那无限被推迟和延宕的“远方”更是强化了整首诗的黑暗基调。
在此后的二十多年时间,中国的一部分诗人不仅再也没有什么神性可言,而且连自然的秘密都很少有能力说出了。这算不算是汉语和人性的双重渊薮呢?
当下诗歌越来越流行的是“小确幸”的诗歌——日常之诗、经验之诗、物象之诗,局限于个人的一时一地的多见所感,开放时代的局促性写作格局已然形成。在日常和“苟且”中抒发个我的体验已经成为普遍的写作心态。但是,很多人普遍忽视了于日常“苟且”中还发现真正的诗性并转化为诗歌其难度是巨大的,其难度要远远大于那些盲目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者们的“远方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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