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民众过多的管控，必然会导致一个没有活力的社会，也会扼杀民众的创造力，并且降低民众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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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服源自中国三国时代的吴服，是名副其实的文化遗产。
近日，一段视频在微信朋友圈刷屏：苏州一名女生穿和服在路边拍照遭到警察大声训斥，“你穿汉服可以，但穿和服不可以，你是中国人！”女生克制询问，“你这样大声吼可以吗？有什么理由？”警察回复，“因为你涉嫌寻衅滋事！”遂将该女生带走。女孩的微博还透露，在里面，被查勘手机所有内容、删照片、被警告不要发到网上。此事曝光之后，舆论大哗。▌和服起源于中国，文化交流是常态
首先，日本的和服没有被定义为非法服装，中国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日本人在中国穿和服，也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中国人在中国穿和服。而日本的和服，和中国有着深刻的文化渊源，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日文化交流产物。它的名称是经过“吴服”、“着物”、“和服”演变而来。吴服源于中国的三国时代，即“吴国的衣服”。此时，日本处于还未统一状态下的弥生时代，日本西南部各个小政权透过和三国中孙权统治下的东吴进行商贸活动。吴服原本是指“从中国进口的，以丝、绫、锦三种面料所制的服装”。其后，日本吸收了吴服的纺织和裁剪制作技术，将自己本土的“弥生时代服饰”也统称为吴服。在弥生时代结束后，吴服扩展到全体日本人所穿的服装里。在日本的奈良时代，是中国唐代发展最繁荣昌盛的时期，中日之间使节往来频繁，各类文化和贸易也在两国之间开展。唐朝的服饰对日本的服饰文化带来了很深的影响。大约在10世纪的平安时代，日本人将自己的衣服和其他民族所穿的衣服通通以“着物”相称，用“吴服”来称呼日本本土的和服。到明治时代，日本人将所有衣服的总称“着物”，而外国人则把和服成为“着物”。这反过来影响了日本本土，现今着物还是有“和服”及“所有衣物”这两种意思，不过“专指和服”的情况压倒性的多。明治政府期间，又出现了“公家着物”，和“武家着物”之分。19世纪末20世纪初，自福泽谕吉以来，日本“国族运动”兴起，产生了“大和民族”的概念。此时，大量西式洋服进入日本，为了区分日本本土的传统服装和西洋服装，日本人创造了“和服”一词，而日本的新一代国民也因为义务教育的普及，逐渐把“着物”改称“和服”。自此，和服在日本国内成为了日本民族服饰的正式名称，而历史比较悠久的吴服、着物反而变成为了别称。从服装史的角度来看，和服固然是日本学习外来文化之后自己的创造，但它与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密不可分，既然日本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可以学习和消化吸收中国的服饰文化，那么，中国人穿和服，又有何不可？再以“四大发明”之一的印刷术为例，中国的印刷术传到欧洲之后，欧洲人经过工业革命不断加以改良，在印刷机上遥遥领先。直到现在，国内一些著名的印刷机构如雅昌、华联等等，都大量引进了德国海德堡公司的印刷机，印刷中外期刊和图书。而中国的警察制度，也是在1900年义和团战争之后，袁世凯在天津引进。其后，中国的警察服装，也参照了国外的警服设计。由此可见，文化交流才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常态，无论是警察制度、和服、警察服还是印刷术，都不妨碍国家之间互相学习和借鉴，不必用“爱国”和民族主义的名义去阻止，也没有必要动辄称其“崇洋媚外”。在全球一体化的今天，所有衣食住行的方面，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西装，苹果是舶来品，同样，华为、小米手机以及大量的中国制造，外国人同样在用。如果中国人穿和服就是不爱国，那么，我们如何看待德国巴伐利亚小镇迪特福特的居民过“中国年”？从1928年开始，迪特福特居民已经度过了94个春节。在节日到来之前，当地居民会用“砸金蛋”的方式选出一位“皇帝”。这位皇帝会在节日庆典上登上“御车”巡视，随后宣读赐福诏书。节日当天，这里的居民坚称“今天我们都是中国人”，人们把脸涂成黄色，都穿上“中国传统服饰”，男子多半穿着大褂，女子多穿旗袍和富有中式民族风的裙装。德国人没有因为迪特福特居民的这种做法感到不快，没有人斥责他们“你们是不是德国人”？况且，日本和服是不折不扣的文化遗产，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和日本军国主义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和中国的历史文化颇有渊源。那么，中国人穿和服有何不可？![]()
出版社：湖南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6-01▌着装不可随意，但也不能大而化之
当然，这不意味着任何人可以不分时间、地点任意着装——同样是在德国，如果穿纳粹服装，或者在服装、鞋子印上纳粹的标志、符号或图像，就可能已经涉嫌犯罪，将会受到法律的惩处。2017年8月6日，两名中国游客在德国国会大厦前行纳粹礼而遭到德国警方逮捕，其后，每人缴纳500欧元的保释金后才被释放。而明星赵薇也曾经因为穿日本军旗装引发舆论大哗，后来两次道歉。穿纳粹服装，或者在服装、鞋子印上纳粹的标志、符号或图像，行纳粹礼，都触犯了已经制度化的政治禁忌。而赵薇穿日本军旗装的照片引发舆论大哗也可说明，着装不可任意，尤其是一些特殊的地点和特殊的时间。例如，在出席葬礼的时候，穿一身特别喜庆的衣服显然不合适；反之，出席婚礼时穿孝服亦然。这意味，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着装不能过于随意——不能挑衅特殊情形下的公众感情。那么，苏州这名女生是否在特殊时间和特殊地点冒犯了公众感情呢？答案是，并没有。正如人们现在已经知道的那样，女生去拍照的地点，是苏州的日本风情一条街，时间是8月10日。可以说，女生的想法和作为没有任何不妥。如前所述，中国人在中国穿和服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也没有在特殊的时间和地点，在特殊的情况下挑衅公众的感情，没有违背任何公序良俗。这名警察带走女生的名义是涉嫌“寻衅滋事”，那么，不妨看看法律是怎样规定的：第二百九十三条有下列寻衅滋事行为之一，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三）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四）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纠集他人多次实施前款行为，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可以并处罚金。以此评判，女生没有触犯寻衅滋事罪中的任何一条，也不在司法解释和犯罪构成适用的范围之内。1979年1月28日，邓小平开始了为期八天的美国访问。五天以后，在德克萨斯州的一个竞技场，大方戴上了两名女骑士送来的白色牛仔帽。这一细节引发了世界范围的热烈报道，并催生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支时装模特队。改革开放初期，中国领导人穿上了中国制造的西装，被广泛报道之后，人们视之为改革开放的信号。着装不能太随意，服装也能传递某些特殊的信息。但更重要的是，公权力不能对民众的着装肆意以“寻衅滋事”来裁断，并且任意处断。![]()
出版社：重庆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01-01
▌警察权要有边界，不能肆意侵扰民众
在中国历史上，长期以来的官强民弱造成了公权力的肆意泛滥，很多掌权者缺乏边界意识，公权私用，公权滥用的现象比比皆是。与之相对应的是，民众的个人权利不昌，经常受到侵犯。具体到苏州发生的和服事件，这名警察涉嫌滥用警察权。警务人员是执法专家，但绝大多数普通公众不是。所以，《公安机关执法细则》对“处警”提出了两条金标准：“适度”、“释明”。适度，是指对正在以非暴力方式或者以轻微动作实施违法犯罪行为的，应优先选择口头制止。对于口头制止可能导致逃跑、毁灭证据或者其他严重危害后果的，可以徒手制止（允许接触身体，但应避免直接打击头、裆等要害）。 释明，即警务用语应当明确、简洁、易懂，内容包括“命令违法犯罪行为人停止实施违法犯罪行为”、“告知违法犯罪行为人拒不服从民警命令的后果”等（见第十章第3、4、5条）。在民事领域，公民的私权包括人身权和财产权，人身权包括人格权和身份权，人格权又包括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自由权、隐私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等；身份权主要包括亲子权、亲属权和配偶权。在公权力领域，公安机关可以运用国家赋予的执法权力行使打击或保护职能，但不可以越界执法，否则可能造成侵权。法学界普遍认为，对于公权力,法无授权即禁止,对于私权利,法无禁止即权利。视频显示，拍照女生态度平和，但警察仍直接使用了身体接触和强制手段。此外，女孩的微博透露，在里面，被查勘手机所有内容、删照片、被警告不要发到网上。这更是警察权的越界：因为手机里的内容属主人私人所有，警察删除手机内容的依据何在？其次，如果警察的处理正确且合理合法，那么为什么不能发到网上？正如人们所知道的那样，警察机关承担着打击犯罪与维护社会治安秩序的职能，其职能的履行必然需要警察强制权来做保障。在权力行使过程中，如果随意行使警察强制权，容易侵犯到公民合法权益。因此，警察权的谦抑性必须在警察执法活动中得以实现（魏季《论警察权的谦抑性》）。在本案中，警察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性，也没有危险性的女生，但整个执法过程完全没有体现出应有的谦抑性。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生，换上自己喜欢的和服，满心欢喜地去苏州的日本风情街拍照，不料遭到了警察的质问并带回派出所5个小时，手机照片被删，和服被没收。出门时的欢天喜地，变成了回来时的垂头丧气。无论有没有心理阴影，这都不会令人愉快——这样的事情，原本可以不发生。![]()
《脱下和服的大和抚子-千姿百态的日本女性》
作者：蒋丰 著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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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民众管控太多，会扼杀社会的活力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一些地方的男青年蓄起了长头发，穿起了喇叭裤，某些地方的相关机构就坐不住了，一些公务人员到街上，剪掉长发，剪断喇叭筒——幸好，这种滥作为及时得到了制止。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就写到了这一事件——幸运的是，地方官员的行动被地委书记田福军所制止。事实证明，一些让人“看不惯”的“奇装异服”和“靡靡之音”，并没有酿成什么大的恶果，反倒是中国的服装产业逐渐兴起，大众文化突飞猛进。在历史上，中国的历朝历代都将民众视为管控对象，统治集团和儒家士人将自己视为百姓的牧者，将民众牢牢操控。从各种礼法合一的规制，到行动范围的控制；从社会流动到经济行为……可以说，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王权的种种规制和掣肘。对民众过多的管控，必然会导致一个没有活力的社会，也会扼杀民众的创造力，并且降低民众的幸福感。可以说，大连、苏州等地日本风情街的形成，正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成果。年轻女性穿和服既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法规，也没有违反公序良俗，更没有为日本军国主义招魂，没有为日本侵略军唱赞歌，警察的行为大可不必——如果这种行为正当化和常规化，今天可以没收穿在人们身上的和服，明天就能没收西装和领带。如果中国要建设法治社会，就必须尊重人们这种着装的权利。执法者面对个体的普通民众，首先要规范自己的执法行为，明白权力的边界，以谦抑的态度行使公权力，并尊重每个民众的基本权利。从根本上说，政府官员和执法人员都依靠民众的税收而养活，每一个民众都是纳税人。过度和不必要的管控不会带来财富和稳定的秩序，只能让民众惴惴不安。亲爱的读者们，我们的读者交流群成立了，欢迎扫码添加客服，备注“进燕京书评读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