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流水以何惭——记我和安旭的动画短片合作历程(by 陈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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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旭和陈莲华
安旭(1977-2017),北京人。笔名CtrlZ,鱇蜍鰂,苛刻薄,是一位见解高深,才华横溢的独立动画导演,艺术家。
他从清华美院毕业后,一直从事平面设计工作,后来与皮三导演成立了“形与动”动画公司。在此期间,他参与主创了网络交互游戏《谁杀了我》以及动画系列剧《欢乐宋》。
2005年,安旭担任央视动画栏目《快乐驿站》总统筹,主创了该栏目创下收视纪录的《刘罗锅别传》、《解学士》等系列。
2008年,安旭开始和陈莲华合作动画短片,先后创作了包括“节气系列”的七个短片,其中《冬至》获得了2010年日本广岛国际动画节评委会特别奖。
安旭还长期从事电视节目策划,编剧,以及游戏设计工作。
2017年5月,安旭因病去世。
12月13日是安旭40岁的生日。
本篇是安旭动画毕生的合作伙伴陈莲华摔琴谢知音。
我和安旭是在2005年初春认识的,那是在一个Flash动画电视节目的策划会上。他穿着一件蓝色毛衣,眼神宁静,年龄和我相仿,又都在同一个城市长大,所以我一开始就对他抱有好感。他在会上提出了一个观点,叫做“简单出效果”,让我对他产生了认同感,能说出这话,说明他具备相当深厚的Flash系列动画制作经验。当时很多人都在拼命地用Flash模仿传统二维动画,且不说这是对矢量动画这种形式的不理解,光是无用功就做了很多。所谓“出效果”,更足以看出他的才能,什么是观众要的效果,怎样用Flash达到这种效果,他都尽窥门径。同道中人,又能体谅苦衷,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自然十分愉快。
安旭设计的《节气》系列的卡片2
之后我们在这个电视节目一起工作了五年多。在这期间,他是我的直接上级,我负责动画造型设计工作,他是节目统筹。我很快发现我的审美取向他可以理解,安旭说我设计的造型有趣就有趣在带着一股“苶(nie2声,俗称痴傻呆苶,苶呆呆发愣,好像迟钝,又像智障,莫可名状的一种气质)”,正说中我的趣味取向。我一直觉得具有这样的感觉的人很有趣,但从来没有人点破。我有一次给安旭模仿我家的一个乡下远房亲戚,一个六十岁的老妪,大喇喇不修边幅,烟酒嗓大笑怪叫,虽然极粗鄙,但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别有趣味,安旭看了我的表演,也觉得有趣,虽然我可能只能表演出三分模样,但他显然也可以体味其中妙处。
安旭设计的《节气》系列的卡片2
我说他能体会,并非主观揣测,也源于他自己的作品,他设计的《欢乐宋》里面的主要人物也是这种气质。他设计的道具更是精彩,虽然歪歪扭扭,却仿佛是活的,有生命,有精神。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同时爱上了年画和皮影,一方面她们都是平面空间的概括,另外一方面她们都带着过去中国底层社会的气质,这种气质带着腐朽,粗鄙,狡狯,和鲁莽,却似乎正是投我们所好。我们整天一起探讨我们的共同趣味,安旭告诉了我很多他所理解的美术理论,比如民间美术的“适形”,还有“装饰性”的透视和光影,对我的审美有极大的启发。
冬至The Winter Solstice 2008
随着我们一起探讨的深入,我们逐渐也发现了分歧之所在,他经常讲他觉得电影比较低级,动画比其高级,大体原因是电影毕竟多是“再现”的,而动画多是“表现”。我之前对一个艺术作品的最高评价是这个作品感动了我,因为作品中有感情,这种感情在“时间”的艺术中尤其明显。但是安旭却相当不认可,他觉得智慧的趣味是一个作品最好的表现。他最欣赏的艺术家是M.C.埃舍尔,他对这种科学家式的理性而且怪异的作品十分推崇。这样的作品我一向看做是投机取巧,从未从中获得过快感,如果不是安旭的言谈身教,我可能至今还是这样的观感。我也曾经问过他,你有没有因为听见一段乐曲忽然感动得好像透不过气,浑身血液好像凝固了一样的时候?他却说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我们深入了解对方后,还是发现了彼此的分歧,后来安旭概括为:对于一个作品,我比较看重“情”,他比较看重“趣”。既然已经谈到了此地,我们于是经常为之就事论事地争吵,但是同时也好像各自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之门,各自的以前从未经验过的方向。也许为我们过去太志趣相投了,所以我们没敢轻易地把我们各自的那个没有体验的世界归结于“无趣”。
西湖醋鱼West Lake Fish 2008
我和安旭从2008年开始合作动画短片,最初有个小试牛刀的作品叫做《西湖醋鱼》。由于入围了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所以我得以成功地把安旭“拉下水”,让他开始重视这种独立动画创作。我们正式合作的第一个作品是《冬至》,是“节气”系列的第一个作品。我们在一起编剧,画分镜,琢磨情节设计,摸索着想把我们最高水平发挥出来,看看能做成什么样。我们在动画制作的各个环节都是商量着来,唯有动画造型由我单独做,背景道具由安旭单独做,这两样我们都觉得有一项自己擅长,而另一项对方擅长,不可替代。尤其是在矢量美术当中,各自在自己这个专项上走得比较远。从这个作品开始,安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摒弃在美术上和镜头运用上过多效仿电影。我们从这个原则出发,发现了我们合作的下一个作品《芒种》的缺陷。《芒种》里面用了比较蹩脚的正反打手法,这种“电影”手法对于这个作品显得很多余。所以我们干脆在后面的《霜降》里面取消了摄影机机位这个概念。
《霜降》是我们合作的最长的一个短片,有二十分钟左右,也是我们争执最为严重的一个片子。从剧本开始,我们就都很不满意,通常我先写一稿,然后他改,然后我再改,然后他再改,改来改去,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一稿,就比较稀松平常了。以至于我们在动作设计上也派生出很多分歧,他认为夸张不够,我却觉得应该克制。2010年我为这个作品申请了一个进驻项目,在日本住三个月,做一部分工作。因为只能我自己去,所以我和安旭通常不得不通过Skype视频聊天沟通创作细节。又因为有很多分歧,我们好几次对着Skype半天不说话。这个片子做完了我们都很不满意,也感到了身心疲惫。
霜降Grain Coupon 2011
我们在片子做完以后发现了一件事,就是最开始决定做这个片子的时候,我们对片子的想象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彼此之间也无法知道对方的想象是什么样子,按照自己的想象推进,自然不断引起分歧。这样既没有效率,也没有效果。我们于是商量了一种新的合作模式,就是面对一个作品,虽然我们是平等的,但还要以一个人的意见为主,另一个人全力支持。这样果然就避免了争吵,而且可以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芒种A Clockwork Cock 2009
我们之后的作品《谷雨》和《处暑》就是这样的,前者以安旭的意见为主,后者则主要听我的。我们都相当满意这样的合作模式。《谷雨》完成以后,安旭觉得从过程到结果都是非常愉快的,他觉得基本上完成了他对于这个作品的想象。我们同样在各个环节都进行合作,当然,还是我独立做造型,安旭设计好道具草图,我来绘制。其余部分都商量着来做,安旭做最后决定。我感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体验,如果我的意见没有被最终采纳,我完全不会担心片子质量不好,更不会心存不快,同时还会为另一种意见使出百分之百的力气来执行。
谷雨Mahjong 2013
我对《谷雨》中的一些表现,还是有些不满足的部分的,我于是用到了后面的《处暑》里面,比如对“遮挡”的使用,还有人物情感的表现,这个片子轮到我说了算了。安旭同样也处于辅助位置,并且也同样是平等的协作关系。我们的这种新的合作方式让我们的这两个作品推进十分顺利,效果也都不错。于是之前的《霜降》成了我们最不喜欢的作品。
我们都觉得随着年龄增长,似乎对事物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自己的作品也不例外。尤其是《霜降》,对于“脸谱式”的设计,感觉比较表面化,对于“控诉式”的表达,感觉幼稚。安旭说对苦难历程的表达,绝望的狂欢远比苦大仇深在境界上要高明得多。我一下更深地体会到“幽默”的伟大,以暴制暴,或者对暴行的直接控诉在表现上总归是浅薄的。
处暑The Swallow 2014
看似我们的新合作模式提高了我们的创作热情,然而好景不长,2014年的时候安旭身患绝症,这个突然的噩耗,宛如晴天霹雳。他于是停止了一切工作,进入了治疗状态。在经历了得知病情初期的震颤后,安旭慢慢平静下来,他对我说:“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想了,我只要做些我真正喜欢的事情,可能只有动画短片创作吧。”他说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吊水,他想把吊水的液滴节奏做成一个作品,后来他练习打坐后也有类似想法。他的妻子希望我去探望的安旭时候不如说些他感兴趣的话题,以缓解痛苦。于是,我们在一起又讨论了好几个新片的方案。他家附近有一个森林公园,安旭每天都要在林中锻炼,我去探望他的时候就陪他一起散步,他有时候兴致很好,谈几个小时不倦,直到太阳西沉才回家。我们也用视频或者电话讨论,用微信传递草图和文本。每次都十分愉快,沉浸在其中忘记痛苦。
安旭有时也在病榻前放映我们之前合作的几个短片看,他有一次郑重对我说,他觉得最好的是《处暑》,他在养病期间对这个作品有了新的体会。他还专门撰写了一篇文章来探讨这个片子,主要谈及了他对影片中“感情”的认识。他说他似乎能够体会一些我以往的看法,在病中让他获得了新的体验。这样的事情也同样发生在我身上,我在西班牙旅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M.C.埃舍尔的展览正在布展,虽然还不能参观,但这个展览所在地的布置足以吸引我,尤其是在展厅旁边楼梯边一排小小蓝色窗子上,半透明地贴上了埃舍尔的作品,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让人窥见了造化深处的秘密。于是,这样的境遇让我们都好像越来越理解对方了。
大寒The Poem 2015
新的作品《大寒》是在这期间完成的,然而安旭却不太喜欢。虽然这个作品也是我们共同创作的,但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心境有了很大的差异。因为我们的所有创作都关乎精神世界,于是这个差异最真实地体现出来。毕竟我们经历过太多次的分歧,也有太多次的创作上的不透彻,不尽意,这只是又一次吧。
《春分GIF关我鸟事》陈莲华
我们在2015年开始了一个新项目《春分》。这个作品也申请了一个加拿大的进驻项目,我希望可以在那里完成美术设计的工作。然而工作进展并不顺利。我原想自己包办场景设计,但是始终不能满意。更由于这个作品是矢量美术作品,我没办法达到安旭设计的水准。我在魁北克用微信视频和安旭通话的时候表达了这个意思,安旭看起来很高兴,我能体会到他的愉快,这是他的合作伙伴对他最真诚的赞赏。他很愿意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做一点设计,我们又开始了像以前那样的紧密合作。安旭的道具设计果然很精彩,超过了以往的设计。尤其是树木,在做《霜降》的时候,安旭比较头痛设计矢量的植物,最后只能用些取巧的方式勉强完成,但这次不然,他似乎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矢量作图方式,“概括”出了好几种树木,带着强烈的宋元时期中国文人山水绘画中树木的表现味道,他在病中,对于生命有了更为深刻的体验。
《费那奇镜GIF小满》陈莲华
安旭对我的造型设计也做过很多建议,这关乎我们对作品气质的理解。比如他劝我警惕不要做得越来越写实,这会偏离“主观表现”的趣味。往往我的造型设计是我们创作视觉化的第一步,造型草图出来后,就可以对作品有可视化的第一印象,然后安旭做场景,往往又会影响我对造型的理解,我会再修改造型,然后再影响场景,有时候还会影响到剧本,就这样慢慢地有了逐渐清晰的视觉设计,有了作品的气质,然后慢慢地人物变成了“熟人”,场景变成了“故地”。记得在做《霜降》的时候,安旭开始就不太喜欢其中一个角色的设计,随着漫长的制作过程,看多了,就可以接受了,竟然还越来越喜欢。
安旭对《春分》的表现形式也做了很多设计,直到2016年春节前后,他不得不卧床为止。他那时候把所有的源文件传给了我,虽然他没有任何表示,但这个带着托孤之意的举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震撼。让我没办法继续这个作品的创作,只能暂停了。
于是我开始了我们的另一个项目,安旭可以不必动手地参与。这个片子名字叫做《寒露》,是2015年底我在加拿大参加进驻项目的时候,我们在微信语音聊天时的新想法。后来安旭也提供了很多意见,包括核心创意。2017年4月我开始动手,在5月初刚刚做好美术设计的时候,我得知了安旭去世的噩耗。安旭最后没有看到这些设计,这真是永远的遗憾,我万分后悔,应该边做边给他看看,这本该能给他带来片刻止痛的。我在巨大的悲痛中痛失了我的知己,我的合作者,我在创作上的依靠。
我从2001年开始做个人动画,至2008年开始和安旭的合作,经历了很大的转变。似乎从那时候开始才逐渐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在我和安旭合作的这将近十年当中,我们彼此认识,慢慢了解,至少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我的那个人。不论是在创作上,还是生活以及生命其他方面,就像我们共同的趣味那样,我从未感到过这样的契合。在安旭病中的时候,我坦然承认我们是知己,他很欣慰。在2016年我生日那天,他在凌晨五点给我发了短信:“知己生快,勿回勿念”,我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感慨不已。
在安旭离开一个月后,在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上,刚好举办了我们作品的回顾展,我在放映前的讲话中说,我和安旭的合作并没有结束,我们的合作还在继续,我们有好几个已经计划好的项目,要继续做下去。的确,在之后《寒露》的制作中,我好像总能感到安旭会说,这里要这样做,那里要那样做,我也会接受他的建议,不断完善,好像他并没有离开。
2017年9月12日于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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