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廖夫和罗大佑(by 莲华)
伊戈尔·科瓦廖夫(Igor Kovalyov)这个名字在中国几乎和路人甲差不多,从网络上也几乎只能找到几行谷歌翻译体导演介绍。关于他的传说还仅限于小众动画作者的酒桌谈资。在他被梦想导师们发现之前,还是先听听动画作者是怎么说吧。。。坦白讲,说的好科瓦廖夫的人,是极少的,莲华应该算一位。
今年在荷兰国际动画节看了伊果·科瓦廖夫(Igor Kovalyov)的新片《Before Love在爱之前》。这个片子就在动画节开幕式首映,这是我跑去参加这个动画节的重要原因。如果说哪个动画导演对我影响最大,那肯定是这位俄罗斯人了。2005年我第一次参加亚洲之外的动画节,对我视野冲击非常的大,于是所看的电影也是印象深刻。尤其是科瓦廖夫的《MILCH牛奶》,绘画上面比较写实,又有点诡异,情节让人似懂非懂,还有声音,那俄罗斯小镇的背景音,有很强的代入感。
2006年我在法国昂西花20欧元买了一张《MILCH》的DVD,回国后看了无数遍,被片中强烈的陈腐气所吸引,好像到琉璃厂闻到的古旧物品散发的味道,诡异而神秘。科瓦廖夫独特的造型风格,细节选择和设计,还有叙事节奏,对我的动画短片创作有了巨大启发,好像我发现了另外一种很新鲜的对经验的描述方法。
后来我买到一套DVD,里面收录了科瓦廖夫1996年的作品《Bird in the Window窗中鸟》,又给我带来了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这个片子比之《MILCH》好像更纯粹,里面去掉了变焦,做旧等“仿电影”手法,代之以纯粹绘画的手法,十分过瘾,我也反复看了很多遍,感觉隐隐地触摸到了他的作品的精神,一种西方的,在东方有所回响的审美。
《Bird in the Window》1996
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又找到了科瓦廖夫的其余作品,他严格意义上说的第一部创作《Hen, His Wife 鸡太太》(1989),《Andrey Svislotskiy》(1992),还有《Flying Nansen》(1999)。每个片子我都喜欢,我十分惊叹他的才华,他的作品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他上个世纪的作品现在看来还是那么新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MILCH》是他所有作品里面最圆润的一个,但是也最“弱”。好像从这个作品中,他有了“仿电影”的兴趣。
《Hen, His Wife》的赛璐璐
我第一次见到科瓦廖夫,是在2011年乌克兰的KROK动画节。我在登记处得知他来了的消息后,兴奋不已。在动画节开幕式上,我看见他慢慢走来,竟然坐在了我旁边,我赶紧跟他打招呼,他个子瘦高,头发已经全白,留着“圆寸”,戴一副黑边远视镜,镜片后面的被放大了的眼睛四处张望。交谈中,他说他看过我的很多动画短片,最喜欢《冬至》——一个受他影响的作品。他直言他十分喜欢中国,他曾经有一个中国女友。他喜欢贾樟柯还有侯孝贤的片子,对他影响最大的导演是法国的布列松,他说没有布列松就没有伊果·科瓦廖夫。
在2015年俄罗斯的KROK动画节上,科瓦廖夫给我看了他的新作《Before Love》的剧照,我看到了已经十年没有新作品问世的他的新片画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他说还有一个月这个片子就完工了,我十分期待这个作品,其实也十分期待自己能再次因为一个短片激动。但是,我也在纠正自己的预期,我觉得这个片子很难超越前作。
我和科瓦廖夫在2015KROK动画节的游船上
偏巧我今年就收到了荷兰的邀请函,《Before Love》将在这里首映的消息我已经获悉。在他上一个片子首映的时候,我还对动画节一无所知呢。在首映开始之前,科瓦廖夫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似乎有点憔悴。
我在2016荷兰动画节上面看了三遍《Before Love》,这是一个在叙事上比以往都要清晰的作品,片中的手法一再地重复过去,我能够明显地看出以往的出处。比如女人手部烫伤后倒抽一口冷气的节奏,和《MILCH》中男人系鞋带一样;防晒霜滑落后忽然有大群鸽子飞过,和《Bird in the Window》中水果落地,《Andrey Svislotskiy》中大群乌鸦飞过如出一辙。片中的两个男性角色设计似乎有些平庸,而且有些偏差,旧作中那些精彩的塑造,比如对“低贱和野蛮”这种气质的黑色处理,产生了一种病态审美,让人觉得有魅力而且深不可测。但是似乎把这个味道加在《Before Love》中的两个男性角色身上就不谐调。
然而这个作品还是充满了有趣的设计,主要是片中的女主设计得十分精彩。我几乎没有看到过动画短片对人物生活细节的描述好过本片的。女主时常在吃东西,比如看电视的时候吃薯片的狼吞虎咽,又如从灌木上摘下小浆果吃,把果核往身后抛出;再比如更换内衣,还有在林中小便这样的情节,处处透着蛮横,粗鄙,无所顾忌。然而还有一笔,这个亚洲女子在床上的尖嫩声,立即和她行为的粗鲁形成对比,这个人物一下子丰满了。在片中,这是一个令男人为她拼命的女人。
因为这样的细节塑造,我仍然受到了很多启发,我也仍然希望再多看几遍这个作品。虽然科瓦廖夫一再说他自己很不喜欢这个片子,甚至结尾部分是用没有办法的办法解决的。我很欣慰地看到了科瓦廖夫在创作中的另一面,他也在面对所有导演都曾经面对的困惑。
这可能是老才子们的归宿,如同在我心中罗大佑的样子。
据说罗大佑写歌词十分用力,所以往往在他的作品那些一口气唱不完的长句中,总有打动人的内容。罗大佑是个创作型的歌手,他思考音乐流传的历史,也思考人被音乐打动的原因。当年我小时候最迷恋的是罗大佑重新书写了好几个我们在书本上司空见惯的庸俗题材,比如《家》,《故乡》、《母亲》、《童年》等,好像给刻板带来了不一样的柔情。
尤其是《爱人同志》,对叛逆青春期的中学生很有吸引力。歌词里面:“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你象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让我相信你的忠贞,爱人同志……也许我不是爱情的好样版,怎么分也分不清左右还是向前看……”这些话把革命爱情化了,在当时觉得新奇,比之描绘清纯童真的《光阴的故事》,《童年》之类的作品好像一下子增加了气力。
罗大佑到了香港后又有一波创作高潮,依旧保持着锐气和叛逆,比如著名的《皇后大道东》还有《首都》,他敢于用流行音乐为城市和民族作传。他之前把台湾看作一个孤儿,写下了《亚细亚的孤儿》,讲到“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他之后把上海比作一个歌女,写出了《上海一夜》,有“柔情万种,本色难改,胭脂内的你难解的胸怀;洋场十里,华灯凄迷,难以抗拒的是你,唇上的吻,眼中的雨”这样的句子。
罗大佑后一波创作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的“恋曲”系列写到了《恋曲二〇〇〇》,在这样一张专辑中,在华丽的配乐中,锐气已经退去,罗大佑开始咏叹中年人式样的淳厚的感情,开始“乐夫天命复奚疑”。
他的几乎所有的歌曲我都反复听过很多遍,,包括大量的他写给别人的歌,他的优秀创作太多,从歌词到旋律,从浅里说能够脍炙人口,从雅里说又是心灵史或者情感史,他甚至可以说是我二十岁以前的挚爱。
二十年浅收集的罗大佑的磁带
然而他的最后一张专辑《美丽岛》却乏善可陈,罗大佑似乎怀着返老还童,梅开二度的心思想要再次激愤一次,雄心勃勃为自己的故乡民主化进程作传,然而无论是批判还是讽刺还是感叹,都了无新意,似乎重复着过去的影子。这恰如科瓦廖夫的《Before Love》,标志着创作生涯进入到了下行线上。或许进行创作长跑的人总有这样一天,老才子们也不能例外,这是一种自然规律,看清楚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罗大佑有一天脱下了黑衫墨镜,科瓦廖夫也刮掉了胡须剪短了头发,人总是会褪去虚荣的伪装,还原那个童年时代就已经塑造好了的自己。
莲华,丛容斋主,本名陈曦,独立动画导演,漫画家。代表作:《冬至》、《芒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