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辩特朗普：数字寡头时代的执念与迷惘 | 舆论手札

特朗普的支持者冲击国会山后，一系列后续的影响仍在演化。尤其是，推特、脸书等美国互联网巨头全面封杀特朗普及现行政府中其核心执政团队后，国内舆论场激辩的一个主题是：科技巨头的封杀行动到底有没有侵犯特朗普的言论自由。

特朗普被社媒封杀，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转折事件。朋友圈里围绕特朗普的言论自由问题，充满了正反意见，出现了不屑、讥讽、嘲笑、愤怒、疏离等形形色色的情绪。自然，这也是互相拉黑的一个好时机，有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悄然断链的，又言之凿凿公开声明的。

我一开始就觉得科技 巨头全面封杀特朗普，是政治追杀的一部分，是一个糟糕的决定。这么说，与我是川粉还是川黑没有关系。自从特朗普成为国内舆论场的焦点议题以来，我十分厌恶那种以乱贴标签代替讨论的做法，这是一种原子化生存状态的抑郁症状。

特朗普利用社交媒体绕过传统媒体，直接向美国民众发言，有着特定的因果关系和背景，他与倾向民主党的自由派媒体之间势同水火，直到推特脸书等一众互联网大公司联手完成围剿，给予他最后一击。正是“这一击”加重了国内泛自由派人士的分裂。

全面封杀特朗普是不是一个恰当的惩罚，仁智互见，当然也充满了选边站的意气之争。这本是美国的政治斗争，我不觉得我应该有什么立场。如果非要提出这个假设性问题，我个人不赞成这么做，全面封杀与特朗普的言论并不匹配，审核推文比封禁强。

这样的看法当然只是一种假设性的问答，我也知道会招致什么嘲讽。总结起来，不认为封杀特朗普会侵犯他言论自由的人，给出了两类理由：一个理由是这是私人公司所为，第二个理由是特朗普可以走司法途径，有司法救济，所以说他言论自由被侵犯是不成立的。

其实，这两种回答归结为一点，就是自由派坚持的言论自由的标准定义，认为它只能向国家权力索取，所以只有国家权力才能剥夺言论自由。我认为这种答案不算有力，因为它过于书面、过于理想化，过于脱离实际的复杂状况，是一种简化的答案。

自欺欺人地说推特脸书不过是“私人公司”，这种腔调是成问题的。正是这种私人公司，在当代政治生活中早已发展为最为关键的信息基础设施。美国是这个情况，国内也是，这是一种全球化的科技深入人类生活的普遍场景，这些“私人公司”早已是数字霸权的核心构成。

那种认为有司法救济渠道，就认为言论自由未受侵害的，试图在逻辑上反驳对方辩友，其实也讲不通。假设，言论自由是一种人权，它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权利。那些有权力压制或剥夺它的人或组织，就不该使用这种权力，不行权才是值得赞许的。

当然，我也不觉得特朗普就值得同情——华人在美国事务上若要报以“同情”等情绪，也实在是不尴不尬的。那些移民美国的华人自由派人士或许可以坦然地投以好恶，毕竟那是人家的总统。建议诸位在做“义理”之辩时，最好将对方辩友的新身份有所“考据”。

我琢磨的一个问题是，特朗普被封杀一事，有没有超越自由派间立场对立的角度或真问题。我把围绕特朗普这个人的争论，看成是泛自由派人士自我反思的总体表现——这种反思机遇的获得，与国内气候有关，现今演化为对特朗普的取态。

其实真正值得讨论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而不是他这个人。遗憾的是，他的性格特点与公开表现，牵引着泛自由派人士的心神，成为一种丈量的尺度，成了重新打量彼此的标准——自然地，也成为在现今的形势环境下，自我定义与定位的内容。

依我的一点想法，反自由派人士之间的心意难平，及至闹掰了一拍两散，都是很幼稚的表现。过去二三十年，这些人看似在一个阵营，实际上都要在一个统一的时代背景下求生，所以维持了表面上的团结。但过去让他们假装和谐的基础与氛围崩塌后，动辄就会撕破脸。

在特朗普被封禁事件上，可能最值得讨论的问题是数据权力与数字寡头，它们不再是可有可无或者政府权力的附庸，它们与国民的连接方式催生出迥异于行政常规的控制模式。崇尚科技促进进步的泛自由派人士多数不认可这一点，或假装这不是问题。

特朗普即使没那么重要，但因为其身份使然，对他采取的数字霸权体现了科技巨头不忌惮行使他们的数字专制。这些科技大公司的决策团队，取代了堪比传统治理中最坏的那种专制形式，与之相比毫不逊色。而这个问题以戏剧化的时机和方式，贯穿中美，成为全球化挑战之一。

特朗普被美国科技巨头封杀，还与国内前几年倡导的网络主权产生了微妙的勾连。当网络主权概念被提出时，泛自由派人士是不屑一顾的批评态度，但美国数字寡头对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却以一种违和的荒诞感无缝呼应了这个概念，这是数字霸权迟早会打通的方面。

网络主权的概念当然是实际结构成形后才提出的，最早是为对冲国际互联网名与实的策略，消解国内外对防火墙的负面评价。时移世易，当初的策略之选俨然领国际风气之先，而且被推特脸书苹果谷歌等数字寡头自证证实，此情此景饱含讽刺，不能不让人感叹。

而在数字寡头的国内版图中，因为种种原因与心结，泛自由派人士尚无明确的立场。他们之所以缄默，一是忙于细枝末节的意气之争看不到真问题堆积在众人心坎上，二是碍于偏见，害怕被归入左派，认为只批评资本属于苛责，会误入历史窠臼，往往受制于批评的洁癖。

扎克伯格对特朗普所做的事情，与（此处省略100字）历史性地合流了。但围绕褫夺还是维持数字寡头权力，230条款何去何从，至少在美国人的心目中已经深植了问题意识。而对困在系统中迷惘，或靠系统堆建生活方式的国人眼中，还在固守分别心的执念。

题图当代水墨，作者：@秃头倔人（李晓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