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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疫情之前,舆论中即存有污名化张文宏的动作和倾向,但那些没根据的传言很容易被证伪,一个“贪财的张文宏”的标靶没能立起来,令第一波舆论攻击无功而返,没有产生涂污效果。
当然,不排除有论者将这一污名化进程解释为求真务实,将诛心之论掩饰成要真相,用机巧的话术掩藏真实用意。
南京疫情发生后,外溢疫情严重,张文宏在微博上发声。这是他首次在公开场合正面论述疫苗的议题——在此之前他似乎对这个话题相当克制——以此为进路,他还评估了眼下的清零政策,相当于作了一次广播发言,公开他对科学与防疫两个维度的思考。
第一个反应是张文宏率先对现行的防疫标准化操作及前景,作出了破题式思考,这是一个直率到冒进的举动,未来防疫策略的顶层设计何去何从,牵涉面大,张文宏作为顾问专家最先发声。张文宏这谈话的影响力,约略相当于18年前非典早期阶段,钟南山不唯上,在权威人物“衣原体感染”的结论之外,开辟正确的应对之道。尽管很难细分当年的钟南山和现时的张文宏哪个更难,可在事实上,张要面对的局面更敏感,舆论基础更复杂。经历三个年头的持续抗疫,清零策略对党政系统的动员、对基层社区干部的执行力,对居民的协同意愿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如果它们是防疫得胜的必要条件,那这些条件是不是也要经受评估,毕竟病毒在进化能力,南京破防即是明证。
张文宏的思考,既是替数以万计的防疫执行者发声,也是操心数以亿计的公众健康处境。
张文宏发言的第二个反响更加显著,因为它重新激活了污名化的攻击动作,超然物外的他迎来了第二波网络暴力,陷入了某种程度的麻烦。迄今为止,外界并不清楚张文宏何以借南京疫情发声,又为何作那种破题之论,是否有更深一层的思虑——但无论内情如何,没有影响到支持者的立场,他们将张文宏视作敢言的医生及科学家,有清晰的道德界限,有信守的伦理选择。指向张文宏的新一波攻击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的攻击方法泛着年代的幽光,模仿了几十年前的文革大批判语言,用扣帽子、贴标签等人身攻击方式,矮化张文宏的权威身份。
这一攻击的着力点之所以采取大字报样式,跟时事背景有关。中央政府在外交层面对抗美国的病毒溯源偏见,火星四溅,在舆论场间接地点燃了防疫的中西优劣之辩,宣传攻防撩拨起人心情绪,让网暴张文宏的新进展以一种奇妙的角度承接了文化心理中的洋中之别、中外之战。张文宏早前关于少喝稀饭多喝牛奶的早餐建议,顺理成章地在攻击语境下复活,再一次成为“呈堂证供”,用来指责他站错了位置。
正如所见,对张文宏文革式批判引发了支持者纷纷加入舆论战,力挺张文宏,用各种理论驳斥对他的污名化操作。这些保卫张文宏的支持者,基于各自的角度和站位,主要使用了三种身份理论捍卫张文宏。第一种是医生张文宏,诉诸他最基本的角色,医术高超,治病救人,驳斥攻击者背离德性的无良;第二种是科学家张文宏,强调防疫的科学性,用张文宏的专业担当背书他的言论,驳斥攻击者不合时宜的荒谬;第三种是党员先锋张文宏,展示张文宏的大局意识与先锋模范作用,粉碎攻击者别有用心的离间。
不同阶层的支持者掌握以上三种理论的一种、两种或全部,按需取用,最终形成了一条保卫张文宏的联合阵线。这条网络保卫线蜿蜒于民间到官方的广泛网络空间,横穿体制内外,横跨社会阶层,共同凝聚成保卫张文宏的“阵营”,同仇敌忾地抗击污名。
三种保卫理论,自然而然地得出“保卫张文宏究竟是在保卫什么”的结论。那被保卫的,可以是由良心医生看护的个人安康,可以是由集德先生与赛先生于一身的专业人士看顾的生活方式,也可以是由奋斗在防疫一线的领衔人物所坚守的公共安全。对张文宏博士论文的指控,是第一阶段污名化遭受挫折后新开辟的攻击方向。它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有些人比支持者更隐秘地研究着张文宏,不遗余力地寻找这位新冠疫情时代标志性人物的弱点。这一指控当然不会被保卫张文宏的人接受,后者已经在这一最新的舆论交战点上给出了充分的拒绝理据——相信复旦最终的调查结果也只是用合适的措辞来延续这些理据。
值得一提的是,对张文宏的这一波攻击发展到指控论文品质时,污名化显示其有备而来的节奏感时,产生了另外一个反作用,那就是引起了上海层面的警觉。
张文宏的个人纪录片发布了,他别着党员胸章,形象严谨,又直抒胸臆,展现被动卷入舆论洪流的张文宏,其奋斗的主场仍是公卫防疫前线,其见识、坚持、专注点与影响力无可替代,他还带出一支队伍,立足上海,裨益国家级抗疫全局。上海某发布发表了肯定张文宏抗疫功绩的通讯,继续强调其党员先锋模范带头作用,用党员身份统领其医生、科学专业人士的身份,其间意味不言自明,力挺之意溢于言表。
上海的官方声音从不同渠道,以文字、影像等报道形式挺进舆论场,传达了与张文宏站在一起的清晰信号。实在地说,这不是捍卫张文宏一个人,而是摆明了要捍卫上海作为抗疫优等生的声誉,及其背后赢取抗疫成果的科学逻辑。是我注六经,还是六经注我,张文宏与沪上防疫策略(延展至张生对南京疫情的评判与全局防疫策略)的关系,读者大可以再细细思量。
可以想象,官方下场力挺张文宏,很容易会被过度阐释,是不是盲目背书,算不算站队,等等。上海亮明官方态度,不是出于个人义气,也不是因为张文宏创造了上海那套高效运行的防疫体制,不是张文宏书写防疫策略,而是这一科学实践证实的防疫策略注解、突出了张文宏。张文宏在南京疫情后发表的见解,只是与海派防疫策略及其精神内涵一脉相承而已。
对张文宏成规模的网络攻击,若把舆论场作为观察测量的空间,可以发现整体舆论不只是单向的攻击输入,也包含支持者的防守反击。保卫者所组成的舆论火力,聚焦的反击落点,支撑反击的历史意识与现实觉悟,不只是扩大了别样的疫情叙事,还钩沉并不遥远的过去——而这些攻击行动所唤起的大众怒火与担忧,触发某些官方禁忌,导致它们传导到公共讨论中,始作俑者会因此陷入被动。
很明显,当攻击者给张文宏张贴网络大字报时,所有人都会反过来打量这些都是什么样的人,自然而然地将他们的角色代入历史方程式中,求解攻击的逻辑所在。
给张文宏戴高帽,保卫者就会将攻击者“定格”为不光彩的历史角色,这些角色早已经被人心与党的决议所否定。这让攻击者引申历史隐喻来攻击张文宏时,自身即成为历史舞台上的被打倒的象征。
即使是利用博士论文做文章,看似手法上新媒体化,实际上也还是会被归入映射历史派,上下左右都不讨巧。
攻击者在进攻的同时,也暴露在火力覆盖中。试图伤害张文宏,可采用的手段也成全了一种自我侵害的方式。
这样一种攻击与反击的交错状态,攻击被抓住把柄,成为反击着力点的舆论生态,改写了一些重要的传播学理论在中国的应用场景,拓宽了传播理论的新内涵。例如,传播学中的议程设置理论,让人们认为“设置”是制造舆论时第一位的,最为紧要。“反动学术权威”等污名化张文宏的标签,对他博士论文的指控,都是议程设置理论的抢先应用。攻击者占据先机,先发制人,反击者的不利处境是要打碎给定的标签,要在预先的定性外做很多解释工作,而这往往会被认为这是不利的,是被动的,只能被牵着鼻子走。考虑到现有的社交媒体环境,议程设置理论早已被突破,对张文宏的攻击风波,不是第一次证明议程设置理论的薄弱,更在实践上证明它无法成为攻击者占据优势的理论依据和舆论屏障。
相比议程设置,现今更关键的、更重要的是固定议程。这个结合新闻理论可以展开一大篇,今儿只使用结论就行。
对张文宏的攻击,前后两波,最新一波里按序闪现攻击点,看似掌握了舆论制造的先声,陷张文宏于被动。但舆论是一个波动的过程,聚焦点不仅仅只有“设置议程”的那个时候有,在回调的时候也照样有。
保卫张文宏的支持者在攻击者打响第一枪后才行动,在反击中策略性地选择第二落点(如“文革做派”“大字报批斗”等),围绕这些议程,牢牢防守,用声势固定反击议程,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攻击者在张博士论文方向选择的新的议程设置,也必将受到保卫者如法炮制,用固定议程的简单办法,有效拆解议程设置的先机,折冲损耗先发优势,一边固定议程,一边发动反击。保卫的反面是什么?
鲁迅在一篇沉郁的文章里说,有缺点的英雄还是英雄,再完美的苍蝇也还是苍蝇。
有人用这样的话来象征张文宏与攻击者,有意无意地,也用它的引申义来预测第二波、第二阶段对张文宏的污名战术,像是早早作了失利的心理暗示,然后同道中人相互安慰,拒绝某种污染的形成。
就舆论操作而言,无论复旦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攻击者都将在某种意义上“胜利”。因为,至此而后,张文宏的个人信息将永远与论文指控挂钩,这个本质属于污染的信息增量会永久伴随他。
这是对攻击者的“款待”,根本而言,这是舆论环境给予他们的特权。因而,当保卫者宣告立场,自陈保卫的高义时,最好也想想“何以至此”这回事。换句话说,保卫的目标可列举一二三四,相应的,反对究竟是在反对哪些人,反对什么。保卫项与反对项本应一一对应,但实际中往往难以奔现,两下的悬殊是刺目的存在,除非盲目不见,否则平衡起来相当困难。这是誓言保卫张文宏时,不易觉察的虚空部分。当然,保卫者已经在这样那样的舆论冲击下,在抵抗信息污染的过程中成长起来,并且在细微的舆论面向上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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