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一群猴子，一轮明月，一代大师
论起动画片中最出名的猴子，一定是《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了，但若问动画片里最可爱的猴子，你知道是哪一个吗？
要是让我来选的话，一定非《猴子捞月》莫属。
上海美影厂动画《猴子捞月》，是剪纸动画中的精品，故事简短但寓意深刻，全片无对白，时长9分50秒
1981年制作的剪纸动画《猴子捞月》中，美术设计阿达为了表现出栩栩如生的猴子形象，对水墨剪纸动画的工艺进行了大胆改进，采用了“拉毛”制作工艺，一改以往剪纸动画中犀利明快的猴子造型，生动呈现了一只只毛茸茸、憨态可掬的猴子形象，非常别致。
当观众见识到动画片里猴子的茸毛不仅仅能画出来，原来还可以“剪”出来，感觉非常新鲜！
阿达
1934 - 1987
原名徐景达，北京电影学院动画系毕业，曾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动画导演、编剧、美术设计师、特效师。代表作有《哪吒闹海》、《三个和尚》等
最萌的猴子是这样诞生的
《猴子捞月》的主创除了阿达，还有大名鼎鼎的周克勤，他是该片导演。周克勤曾经是中国第一部水墨剪纸动画《长在屋里的竹笋》导演之一。
水墨剪纸动画《长在屋里的竹笋》
在水墨剪纸动画之前，上海美影厂也拍过一些剪纸动画，与国外同类动画通常只有轮廓的剪影形式不同，美影厂的剪纸动画借鉴了中国民间剪纸和皮影工艺，不仅色彩丰富，而且民族风格浓郁。
法国著名剪纸动画《王子与公主》，人物都是以剪影方式呈现
美影厂剪纸动画《狐狸打猎人》，角色造型色彩明丽，并且带有丰富的装饰花纹 ，可以细腻地展现画面细节以及人物表情变化
无论剪纸还是皮影，其最大特点是“刀”味很重，角色轮廓锐利，在表达一些特殊的质感和韵味时，往往力不能及。而水墨动画虽然效果出众，但由于制作成本过于高昂，显然也不适合于大范围生产。
于是有了水墨剪纸动画，这算是一个折中的办法吧。但若想把画在纸上的水墨人物变为可操作的水墨人偶，还要使人偶边缘的线条虚实相宜，具有水墨画的晕染效果，并能与水墨背景融为一体，这说起来挺容易，做起来却相当难。
当时美影厂投入了许多人力物力，做了许多场实验，才找到合适的材料来表现这种“化刚为柔”的质感，这便是后来形成的中国独有的“水墨拉毛”工艺。
美影厂动画片《鹬蚌相争》便运用了“拉毛”剪纸工艺，剪纸鹬与水墨背景融为一体，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实践
所谓的“水墨拉毛”技术，就是用稀有的细纤维纸张剪制，经绘图上色后，对动画角色拉出绒毛状边缘。它工艺制作的时间长，难度也相当大。这种效果打破了一般剪纸动画片中角色边线切割明显，缺乏丰富层次感的弊端，通过拉出的一丝丝细小绒毛，使人物或动物形象显得活泼可爱、充满生命力。
美影厂动画《狐狸找小朋友》中的拉毛造型，毛茸茸的质感非常出彩，甚至让人误以为是用水墨晕染出来的，效果很是逼真
《猴子捞月》中毛茸茸的小猴子就是这么得来的。
据说，这部动画的原料纸张是美影厂向人民银行特别申请的“印钞纸”，纸张单薄而结实，通过“拉毛技术”，使猴子的毛发柔顺而光滑，人物关节处由细铜丝连接，千变万化的动作与表情则借助一种名为“刮皮胶”的胶体粘合而成。故而每只猴子都让人感觉精致细腻，妙趣横生。
JC动漫馆 馆藏：
《等明天》美术手稿
1962年的剪纸动画《等明天》，原料用的就是传统的硬纸，与下图《猴子捞月》所用的柔性纸形成鲜明对比，你可以一眼看出，剪纸拉毛工艺的使用，让质感的视觉传达实现了一个质变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捞月》美术设计手稿
2011年，当我见到这幅《猴子捞月》美术设计稿，发现它不是动画角色设定，也不是赛璐璐片，而是美术设计师为呈现动画的艺术真谛，而不惜调动一切艺术手段，真实绘就的“艺术效果图”。在它的真容面前，我驻足欣赏了一个多小时。这件作品精雕细琢，每一个动物都是纯手工拉毛而成，其技术和艺术效果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尽管动画给人的观感已经很到位了，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手稿，我竟然遗憾地发现，许多精致的描绘在动画中未能呈现，一些细节和色彩亦有不同程度的遗失。
《猴子捞月》动画截图，看动画和看手稿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两部完全不同的作品
就算是在当代美术史上，这幅手稿也是上乘的精品。画面中，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猴子毫发毕现，它们柔软的边缘和背景剪纸上硬挺的轮廓、暗色的剪影形成一刚一柔，一明一暗的鲜明对比，高度概括的造型，装饰韵味的设计，每次细看，都有新的惊喜和发现，不由得受到强烈的艺术感染。
可以说，阿达设计的这些猴子，也是我在所有看过的动画片中，最可爱的猴子没有之一。
这群猴子细节丰富，憨态可掬
作品中，每只猴子只有几厘米大小，通过剪纸工艺，把各个关节和躯干一一拼接，并进行粘贴和层叠，凝结着高超的工艺突破，显示了工匠精神，美影厂动画人用艺术创作的情怀去做动画，这是最令人尊敬和钦佩之处。
《猴子捞月》被誉为最得皮影精髓的剪纸片，于1982年8月获第六届加拿大渥太华国际动画电影节儿童片一等奖，1987年5月获第四届保加利亚卡布洛澳国际喜剧电影最佳短片奖。
《猴子捞月》动画能够取得如此成功，殊不知得益于60多年前的一部同名连环画。
而这部连环画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中国动画电影创始人之一，上海美影厂导演万籁鸣。
不久前收到上海美影厂寄来一份礼物，是纪念万籁鸣120周年特别制作。突然发现，时间过得好快。
世人大都知道万籁鸣是美影厂的大导演，却少人知道，他还是一个连环画大家，只是这个身份被他导演的耀眼光芒所遮盖。
万籁鸣
1900.01.18 - 1997.10.07
原名万嘉综，号籁翁，艺名马痴。人称“大万老”，是我国动画电影创始人，世界动画史上的重要角色
沧海遗珠——
万籁鸣的《猴子捞月》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在一个人们只能围着收音机听广播的贫瘠生活阶段，连环画是小朋友乃至所有大人最宝贵的精神食粮。许多艺术家都投入到它的创作中，创造了中国连环画的黄金时代。我也于80年代加入其中，成为连环画创作队伍中最年轻的一员。
连环画是我的美术启蒙，也是我的文学启蒙。我常常沉浸其中，废寝忘食，忘乎所以。现在JC动漫馆的展厅一角，除了展出部分堪称经典的连环画原稿，还有相当一部分连环画图书，大多为64开本，它们静静地在那里呼吸，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记忆。
万籁鸣虽然以动画闻名于世，但他同时是十分优秀的漫画家、连环画家，创作过许多连环画作品。不仅是他，我熟知的上海美影厂的许多动画导演，包括严定宪、戴铁郎、曲建方、常光希等，他们都有画连环画的经历，就连美影厂的精神支柱——老厂长特伟，一开始也是由漫画家出道——漫而优则导。
《民间玩具》 纸本 册页
万籁鸣于上个世纪50年代绘制的《民间玩具》，这时已经可以看到《大闹天宫》中一些美术风格的影子
万籁鸣于50年代末期的连环画作品中，影响最大、至今仍不时再版的是《神笔马良》（《神笔》）。这部作品应该是改编自1955年上美影的美术片——木偶动画《神笔》，两者的人物造型非常相似。
木偶动画《神笔》1955年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神笔马良》连环画原稿
万籁鸣 纸本水粉
1959年，当时已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导演万籁鸣，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邀请，绘制了彩色连环画《神笔》。在所有《神笔马良》相关题材的连环画中，万籁鸣的创作是公认最为杰出，也最深入人心的一部。
从1960年出版到1987年3月，在27年中（扣除十年“文革”），共发行358.6万册，每年《神笔马良》平均发行21万册，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万籁鸣《猴子捞月》手稿一览
1958年，美影厂曾拍过一个水墨动画短片《过猴山》，其中的故事和人设，与万籁鸣的《猴子学样》如出一辙，只是无从考据谁先谁后罢了。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学样》连环画
纸本 水彩
水墨动画《过猴山》 1958年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相比之下，万籁鸣的《猴子捞月》（《猴子捞月亮》）图书，你就没那么容易找得着了。它最早于1959年由外文出版社出版，除了《猴子捞月》这个古老的寓言外，还附带一个短篇连环画《猴子学样》，算是一个合集。
一开始出过多个外文版本，直到70年代末期，才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的中文版本。
淘遍旧书市场，也几乎寻觅不到万籁鸣版的《猴子捞月》。这也是为什么JC动漫馆收藏的这套连环画原稿，显得弥足珍贵的原因之一。
诚言，万籁鸣连环画成就不及他的动画，也没有贺友直、顾柄鑫那么有名，甚至家喻户晓，但他的连环画艺术特色鲜明，具有浓厚的中国文化韵味，加之作品选材大多与动画关联，因此，无论从艺术鉴赏的角度还是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都具有很高价值。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学样》连环画 封底
纸本 水彩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捞月》连环画
纸本 水彩
万籁鸣最喜欢的动物是猴子，他的《铁扇公主》《大闹天宫》都是以猴子为主角。在这部连环画中，他以极其丰富的视觉张力、富于传统韵味的装饰性、浑然天成的童心童趣，将猴子的百态自由驾驭，夸张而生动，寥寥数笔尽显生机，展现出独特的个人审美魅力，令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学样》连环画
纸本 水彩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学样》连环画
纸本 水彩
如今在中国人的观念里，连环画是连环画，漫画归漫画，好像是两个截然分开的不同种类。其实在欧美人的认知中，连环画和漫画是同一品种，都具有一定文学性和叙事性，也都是价廉物美的大众文化消费品。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捞月》连环画
纸本 水彩
前面说到的，2012年第一次看到《猴子捞月》原作，其实是在一个大型艺术品拍卖会上。由于此前曾经收藏《猴子捞月》动画版的美术手稿，因此，当有一天在拍卖图录上见到万籁鸣的这件作品，我如获至宝，内心产生强烈冲动，直觉告诉我，只有拿下这套连环画，《猴子捞月》的收藏才算完整。
JC动漫馆 馆藏：
《猴子捞月》连环画
纸本 水彩
有参观过JC动漫馆的读者，或许留意到，我将万籁鸣连环画原稿和动画美术手稿摆在同一区域，我希望由此而彰显由漫画到动画这样一个精彩过程。
2015年的时候，广东美术馆举办“世界动画的中国学派——中外动漫艺术大展”，《猴子捞月》连环画和动画手稿同时参展，美术馆特地在展馆的天井位置做了巨大的“猴子捞月”模型，吸睛无数，至今被一些参观者津津乐道。
对了，这周JC动漫馆有预约的参观活动，你若有机会参与其中，别忘了留点时间给《猴子捞月》，希望你也可以从中得到美的感动和享受。
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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