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文化艺术新闻报道”季军】幕后戏骨——配音演员在中国

（—— 藤新（左）与张震（右）。       赵阳  摄）

记者︱余    悦  于汪池  赵    阳  李婷婷

文编︱赵鲁阳  于汪池  史圣园

光影纷呈的荧幕背后，他们藏身于录音棚中，仅凭声音演绎着不同的角色。有人在话筒前一坐二十年，也有年轻血液将将入行、奋力打拼。配音演员是视觉世界的魅影，人未见声先现，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点睛之笔

报考中国传媒大学（以下简称“中传”）播音系时，张震梦想着成为电台主持。他笑称，进入配音一行“完全是无心插柳”。

1997年，21岁的张震开始为中央电视台引进的专题片录制旁白。经录音师介绍，他成为国产影视剧配音，先后为《康熙王朝》中的陈道明、《大汉天子》中的黄晓明等多位演员献声，之后逐渐涉足译制片领域。从业五六年后，他开始出任配音导演，言传身教，为其他配音演员进行念白指导。

虽在电视剧配音领域颇有成就，但他却指出：国产电视剧配音演员本身的存在是特有现象。国外电视剧制作多采用“同期声”（即在拍戏现场同期收录演员声音），或在后期请演员亲自进棚补录人声，而国内电视剧却大多需要另请专业的配音演员。

对于制片方而言，后期配音更为经济。国内拍摄场地大多密集嘈杂，而“同期声”收录对拍摄环境要求极高，高质量的声场及设备耗费高昂。此外，部分影视演员由于档期紧张、声音欠丰满等问题，只好将作品移交配音演员润饰。

由此衍生的国产电视剧配音行业，讲求还原与贴合，“以假乱真”。张震说：“我们应该在幕后藏严实”。配音演员须尽量模仿演员本身的语言风格和节奏，弥补原声不足，适度演绎，为角色塑造进行润色。

“如果说影视剧配音要求自然、同期、还原，那么动画游戏配音则需要夸张、表演和想象力。”北斗企鹅工作室（以下简称“北斗企鹅”）的联合创始人藤新如是说。

北斗企鹅是当今北京最为成熟的动画游戏配音团队之一。创始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熟识，2012年，皇贞季（著名配音演员、北斗企鹅联合创始人之一）邀好友藤新自立门户，专攻动画游戏配音。2014年，北斗企鹅正式注册公司，截至目前已有20多名专职配音演员。

动画游戏与影视剧的配音很不同。创作模式上，影视剧配音演员拿到剪辑好的成片后，方可进行录制；而动画游戏的配音演员看到的仅是画师提供的线稿和草图。通过概览场景和角色形象，了解角色大致的动作和剧情走向，配音演员对照草图自行发挥，不被人物口型所束缚，表达方式更趋个性化。

在藤新看来，影视剧配音力求还原，而动画游戏配音中，配音演员的声音才是动画游戏角色的灵魂。他们依靠自身想象，来填补角色的空缺；画师也能从其声音中汲取创作灵感，使最终设计出的角色与配音演员更加贴合。

这类动画制作模式，早在日本美国广泛运用，国内则刚起步。曾经的国内动画配音延用影视剧的制作方式，先将成片制出，再交付配音演员，限制了配音演员的创作空间。

或是了无痕迹，或是彰明个性，配音的表达形式固然多样，但异曲同工的是，它为角色添上了点睛之笔。

业内之谈

十年前，配音行业较为精专。新人入行多由行内前辈介绍，培养也多采取“传帮带”学徒的模式。从入行到出师，过程艰苦，学徒们往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才能拿到自己的第一个小角色。那时由于剪辑技术的限制，一次失误就要重新录音。不仅如此，前辈会狠狠批评失误的新人。因此，在这行工作，配音演员承受着精神高压。他们必须兢兢业业，认真备稿，反复咀嚼台词。张震认为，这种模式训练让新人的心理素质得到很大提升；同时，与资深前辈同场对戏，耳濡目染，其专业水平也进步飞速。

同时，从2010年开始，互联网上的业余配音圈迅速繁荣。配音软件接连上线，如注册用户多达2000万的“配音秀”，全国性的配音比赛也纷纷开展起来。配音圈的专业壁垒被打破，配音兴趣化、娱乐化，新人辈出，应用领域迅速扩大。

当前看似多元而繁荣的配音产业，却缺少精尖发展的源动力。藤新坦言，配音门槛虽大大降低，涌现大批配音爱好者，但整个行业依然面临着优秀人才的缺失和断层。

张震期待着能挖掘到让他“耳前一亮”的声音，但屡屡未能如愿。张震与藤新认为配音比赛趣味性大于专业性，虽能吸引配音爱好者，却无法真正输送行业新生力量。网络业余配音与专业水准依旧差距较大。

人才的缺失和爱好者的涌入使得配音行业供过于求，一些刚入行的新人以较低的薪酬与制片方达成合作，即便其水平并不尽如人意。随着录音技术的发展，业内“挑录”方式兴起：配音演员可集中录制自己的戏份，而不用和他人一起进棚对戏。这样则导致新人缺乏与资深前辈同场搭戏的经验，成长缓慢。

在日本，声优大多有所属经纪公司，演员也有俳优协会维护权益。我国并没有协会性质的组织为配音演员的权益发声；即使个人发起，也鲜有人响应。在我国，配音行业并没有统一制定的薪资标准，配音演员的薪酬面临实力与人情的双重考量，以协会形式管理行业的制度尚未建成。

国语配音行业还面临着重重成见。藤新无奈地称，如今国语配音行业遭到抵触与误解，“是在为过去的失误买单”。

观众们对国语配音的印象从刻板的“翻译腔”开始。在张震看来，“翻译腔”的生硬源于不完善的翻译环节，而非配音环节。在正常的工序中，初步翻译后，第一遍台本校对须确保中外台词的口型及音节个数相当。配音导演拿到校对过的台本后，根据演员的开闭口、整体情绪及配音演员的语言风格，须再做一遍深度校对。若译出的中文台词字数过少，配音演员就只能加上语气词，拖长音节，翻译腔由此产生。

其他制作环节的差错，也会导致成品不尽如人意。藤新惋惜，一些为人诟病的作品，并非配音水准不佳，而是后期混音效果不理想。在日本，混音环节由专职的音响监督负责，而在我国却并没有对应的声音导演，混音效果只得取决于混音师的个人水平。

但是，译制片是必要的介质。用母语进行传达，能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内容。儿童观众听原声、看字幕非常吃力。即使对成年观众，专业性较强的原声影片也很难仅凭听力消化。同时，张震表示，如今院线公映的译制片，基本都由一线的配音演员经手，他们的台词功底在不断与时俱进。

近年来，很多荧幕演员也进入了配音行业。一些演员为自己的角色献声，也尝试为动画配音，但反响不一。

藤新表示，观众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可能源于演员语言气质与所饰形象的不符：一些演员的声音不具特色，张力不够；一些演员的声音太过鲜明，观众听到的是演员本人，而非角色本身。张震指出，制片方选择演员时，不应只打造明星效应，为影片宣传带来利益；更应考虑演员与角色的适配程度，和其驾驭角色的能力。

在藤新看来，演员与配音演员之间可以相互借鉴。一些演员在录音棚中献声时，“你能真的感到他‘耍’起来了。这样的表演模式值得配音演员学习。而在声音的把握与塑造上，配音演员则要擅长得多。”

藤新指出，当今的配音陷入了“脸谱化”的怪圈。“人们认为体形肥胖说话应该敦厚，体形纤瘦则一定声音尖细。而对角色的声音塑造应该打破刻板印象。”

张震认为，艺术源于生活。声音的塑造非一日之功，需要经年累月的储备，完全内化所见所感，才能真正理解角色，达到“无招胜有招”、浑然天成的状态。

原上之火

中传48号教学楼里，阎亮正颇有兴致地为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本科（以下简称“播本”）的学生们讲授播音创作中情感的调动。2005年硕士毕业后，阎亮留任讲师。授课之余，他还为BBC、探索频道纪录片及大量电视广告进行配音。据他介绍，播本的学生每届约一百余人，毕业后大部分会从事与有声语言相关的工作。

（—— 阎亮正声情并茂地向学生讲授播音创作中的情感调动。今年是他在中国传媒大学任教的第十一年。       于汪池  摄）

在本科阶段，中传播本的学生会接受大课的理论教学，和小课的针对性指导。大一训练语音和发声，大二训练语言表达能力，大三开始向多个专业方向细化训练，如综艺、新闻等。

如今，本科阶段已不再有专门的配音专业，与配音行业挂钩的只有播音系与表演系，二者各有侧重。播本专业一般讲求规整，毕业生多为纪录片及广告配音；而表演系的学生则更富有变化，在影视剧配音方面更加擅长。

阎亮的学生张天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课。不久前，他和队友代表中传参加了北京市高校配音大赛，最终摘得桂冠。

在四周的准备过程中，队员们钻研影片原声，分配角色，并将自己代入情景，揣摩心境。队员张昊称，对个人而言，情感投入最重要；对团队而言，获胜则要靠成员间专业水平的匹配，与节奏衔接的默契。

在中传，热爱声音表达已然形成了一种氛围。中传广播台主办的第九届“北京市大学生声音潮流季”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传的校园广播台自1958年成立，已有54年的历史。如今，广播台已拥有200人的规模，开设10档栏目，分设4个运营组，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运作模式。

广播台公关部部长马也同学自豪地表示，中传广播台与其他高校广播台的不同体现在其专业性上。广播台的每个岗位都由对应专业的学生担当：录音专业负责制作，播音专业担任主播，成员各司其职，保证着广播台的高效运转。“在其他高校广播台，学生大多收获了爱好与人脉；但在中传，收获的更是专业能力的锻炼。”

浓厚的志趣氛围下，中传成了配音爱好者的宝地。2016年5月4日，筹备了三个月的中传配音社正式成立，短时间内已招募46名成员。依靠得天独厚的校友资源，配音社在成立之初便能为成员提供录音棚及专业指导。校内录音系老师负责指点学生录音技巧，校外指导老师章斌与李龙滨，曾担任过多部电影的配音导演与配音演员，拥有多年的配音经验。

社长江洁称，面对当前配音行业人才紧缺而质量要求高的现状，她希望能为中传配音爱好者谋求出口，努力让更多人符合这个行业的需求。

星星之火在高校燃起，与此同时，大小网络配音团体也涌入市场，在开放多元的网络上百花齐放。与商业配音不同，网络配音自发性强，纯属兴趣使然，并无盈利心态；其形式也更加多样，涵盖广播剧及有声小说，涉及动画游戏配音。

星之声中文配音组成立于2004年，是网配圈内较为资深的团队之一，现有一百余名成员。组员通过线上交流，共同制作广播剧与动态漫画。组内除配音人员外，也有策划、导演、编剧、美工、视频后期与音频后期等，为作品提供指导与技术支持。

成员不二（化名）和榴莲酥（化名）表示，制成一部作品，快则两三月，慢则一年。有时时间精力耗费过大，作品半途搁置。因此，剧组成员间的高效配合尤为重要。在制作有声漫画《大理寺日志》时，一周更新一话的频率需要配音人员尽快录制，才能为后期美工留足时间。

组员们的热情不曾消殆，对于配音及后期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这令榴莲酥感到欣慰。在配音圈中，榴莲酥与不二结识了许多好友，对星之声有强烈的归属感。历经十二年，星之声不少老成员已结婚生子，有了“星二代”。淡出网配圈的老成员也时刻关注着星之声的作品与活动。对于成员们而言，星之声是交流切磋的自由之地，亦是成员们时刻记挂的大家庭。

 “配音就像武功修炼。”藤新将声音的基本功比作内功，而配音技巧则为武功招式。“以扎实的内功为基础，学习和领会不同招式，自行组合，才能创新和进步。”

更为重要的是“不忘初心”。藤新与张震坦言，真正做好配音，必须得有发自内心的热爱，摒去将配音视作谋生工具的想法，只有了无杂念，尽情演绎，作品才会精彩。//107调查

编辑：丁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