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从哪来，就跟你问叶子为何落地一样”丨听刘老师讲性教育01
2021年，在我们的家庭性教育课程《给父母的儿童性教育指南》上线前，播客“中场时间”与刘文利老师一起，聊了聊性教育那些事。
2021年6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开始施行。新修订的法律规定，“学校、幼儿园应当对未成年人开展适合其年龄的性教育。”这对于长期“不可言说”的性教育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当性教育落入未成年人保护法，家庭和学校能利用法律做什么？基础教育阶段和义务教育阶段的性教育区别在哪？
家庭、学校、社区、社会、国家、法律……性教育与众多场域关联。我们希望通过这期问答，解开你的困惑，为了解性教育提供一种更广阔的视角。
（以下文字为音频内容节选，全部内容，请点击收听以下音频）
本期看点
1. 全面性教育是一个体系，从孩子出生开始一步一步随着ta年龄的发展、认知水平的提高，我们来逐步对ta进行教育。
2. 为什么有的孩子会很坦诚，有任何问题愿意去和爸爸妈妈交流，就是因为性教育这个门爸爸妈妈一直在给孩子打开着，孩子的任何问题父母都不会回避，孩子问出我从哪里来，就跟他问冬天的叶子为什么会变黄了、落地了一样。
3. 一个可以敞开谈性的话题的家庭，是可以作为一个指标来判断这个家庭的交流氛围和水平的，性教育是我们大家一生的功课。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在小学要上语文和数学”
中场时间：基础教育和义务教育使用的性教育教材有什么差别？刘文利老师做的性教育研究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
刘文利老师：在中国的学校教育中，我们分为义务教育和基础教育。义务教育，包括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共9年，它是强制性的，所有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一定要在学校里，如果不在学校里接受教育，就是违反义务教育法的。
基础教育指的是什么？幼儿园阶段加上九年的义务教育，再往后延高中的3年，加起来叫基础教育，共15年，它比起义务教育增加了幼儿园的三年和高中的三年。
基础教育中的幼儿园阶段和高中阶段不是义务教育，不是强制性的，不是所有的孩子你都需要进到幼儿园里去或上高中，但是必须所有的孩子都要从小学一年级上到初中三年级，我开始提出来的就是性教育要纳入义务教育课程体系。
这个工作我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做的，所以从2007年我们开始做小学性教育课程研发，我这个信念一直非常坚定：第一必须要做学校性教育；第二必须是基于课程的性教育，它不是说一个讲座或者是一次课就能结束了。
全面性教育是一个体系，孩子出生开始一步一步地随着孩子年龄的发展，随着ta认知水平的提高，我们来逐步对ta进行教育。什么样的教育效果是最好的？那一定是在学校里面纳入课程的教育是最有效的了，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在小学要上语文和数学，是吧？父母也没有去质疑，为什么我们要在小学天然就要上（这些课）对吧？
其实我觉得性教育其实是一样的。你对ta进行教育，第一你没有满足ta的权利，ta有权利接受性教育。
第二，ta的成长当中遇到的很多情况，通过性教育是能够得到支持的。性教育对于孩子一生的成长都是有重要作用的，很多研究表明是这样的。
所以我们希望能够在义务教育阶段开展性教育，现在小学性教育课程我们已经研发出来了，就是我们这套《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全12册）。尽管现在下架了，我仍然认为那是中国小学阶段性教育的一个标志性的成果。它是一个完整的课程，在当中我们贯彻了培养孩子多元、包容、自由、平等的理念，而且课程也培养孩子的生活技能，培养ta的性别平等的观念。
我们从2013年开始做幼儿园的性教育课程，到2018年的10月份，我们开发的幼儿园性教育课程的《珍爱生命—幼儿性健康教育绘本》完成了，一共是9册，但也伴随着小学那套材料下架了。我觉得特别遗憾，希望还有再出版的那一天。
我们还在修改当中，按照各有关部门的规定。但是现在还没有看到出版的曙光。其实这提示我们，性教育面向大众的传播也是非常重要的，你怎么提升公众对性教育的这种认识程度、接纳程度，对吧？
还有支持程度，这都是我们作为性教育研究者要去关注的。你不是一个只是在大学里做研究的研究者——你的职责已经需要超越教学和科研本身，你要去影响国家政策的制定，另外你要去影响大众对性教育的接纳程度。
现在的性教育缺乏科学研究支撑
中场时间：这个事情非常难，一说起性教育。
刘文利老师：第一它涉及的领域特别多，第二它一定不是说人们口头上说的，你要这么做要那么做，它背后有很多非常复杂的问题，你需要去梳理出来，去做研究，这里面就需要大量的研究人员。
在这个领域里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未成年人保护法》是2020年修订的。在《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的过程当中，法律界非常著名的这些专家，他们有一个共识，我们国家关于未成年人的法律制定当中，科学研究的支撑是非常不足的。
中场休息：这句话我听不懂，“它的科学研究支撑非常不足”，意味着什么？
刘文利老师：比如说，在讲法律跟性教育有关的儿童性侵害、对未成年人的性侵害、性骚扰时，就需要有数据，在我们国家有多少未成年的孩子遭受性侵害？男性是多少，女性是多少，农村是多少，城市是多少？施害者都是什么人？被害人的特征是什么？
像这些研究我们没有国家的大数据，都是一些学者非常零星的，或者某些机构对这个领域感兴趣，或者媒体报道当中的一些分析。法院在判案的时候，从这些政府机构的网站上，或者他们发布的一些信息当中，你是可以看到这些数据的，但是这些数据它只是一些局部的数据，那么在政策制定的时候，你是面向全体公民，全体公民都需要遵照法律来做这些事情的。没有全民的这些数据，就非常难准确地在政策上非常有针对性地去做这些事情。
中场时间：我明白你说的，但是过去法律制定也都没有这些数据。
刘文利老师：这个不能成为未来这么持续地去做的（理由），因为在我们的研究当中，我们都会考虑研究的所谓的实用性是什么，对社会发展有什么作用。
但是其实在很多基础研究当中，我们可能说不清楚它到底作用是什么。你比如说获诺贝尔奖的这些研究，它对你的实际生活有什么好处，对老百姓有什么获益，可能当时做这个研究的时候不知道。但是并不意味着它没有意义或者没有作用，它可能在未来社会的发展的某一个阶段，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那么这些其实都是需要通过科学研究去做的。
中场时间：所以总结一下，虽然性教育入法了，但是其实它背后的科学研究不够，使得在政策制定的时候会受到影响，对吗？
刘文利老师：性教育入未保法是对中国性教育、对历史的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个事件，当然有人会担心，说它是跟防性侵在一起的，只强调防性侵害和性骚扰。的确，性教育里面是包括性保护这一个内容的，我们性教育做好了，它是能够保护未成年人的利益的，我觉得这是不用去质疑的。
但是性教育你不能做成一个单纯防性侵的教育，它除了防性侵以外，有很多其他的教育内容，做好了，会发挥它的教育功能。所以这里面需要有大量的研究去支持。法律制定出来，我们怎么去落实？这个未来实际上给我们性教育领域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你要去研究它，你要去回应法律的规定，然后去把它落实到真正实践的层面。
性教育的核心困难点，是人们的观念和意识
中场时间：可以简单说一下性教育入未保法对于你们的工作开展的方便之处吗？
刘文利老师：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可以利用法律再做一件事，是什么呢？是对学校的要求对吧？如果你学校没有开展（性教育），假如我是父母，我是可以去追究校长不开展性教育的责任的。很多父母其实是没有的，不仅说没有这种意识，而且有一些父母还反对学校开展性教育，那么这时候法律其实它就会起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那么你要是站出来说，你这个学校不能开展性教育，好，法律是规定我们要开展的，对于学校来说我们要履行法律的责任对吧？校长就应该要在我的学校里开展，如果不开展，是违法了，要承担违法责任。但是现在很多学校不开展性教育，校长也不会承担违法责任。等到2021年6月1日以后，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开始施行。在这之后，如果校长不开展性教育的话，家长可以依据法律去起诉学校，你没有履行法律的责任和义务。
我觉得如果我们公众有了这样一个意识的话，我们在开展学校性教育的时候遇到的阻力会变小。
中场时间：从你2005年回国到现在，性教育开展核心的困难点有变化吗？
刘文利老师：从大的环境上来说，人们的观念和意识是在逐渐改变的，在逐渐开放，逐渐接纳性教育，但是我们依然看到阻力还是非常大的。这些阻力我觉得主要是来源于人们的观念和意识上，对于性教育和对性的这种不理解或者是误区。还有一部分人是反性、反性教育的，他们会提出各种理由或者进行各种攻击。
中场时间：我第一次听到“反性教育”这个词。
刘文利老师：反对全面性教育在一些国家还是比较明显的，因为宗教的原因。就是说你不能发生婚前性行为，你要发生了，你是有道德问题的，从这个层面上去约束学生，然后去做这种宣教，但是实际证明这种单纯的禁欲教育是无效的。
所以我们在全面性教育当中，我觉得它之所以全面，不是说只告诉你性交这件事儿，比如阴茎插入阴道这个行为叫性交。
这个行为发生了，可能的后果是什么？我们也让学生知道，对吧？你青春期发育了，女性产生卵细胞了，男性有成熟的精子了，当精卵结合的时候，就是你发生性交行为，这个行为发生的时候就有可能怀孕。你作为青少年，你这个阶段你不适合怀孕对吧？
或者你养育孩子有很大的困难和挑战，你现在需要考虑你什么时间去生育孩子这件事。所以我们为什么在性教育中讲计划生育，不是说只生一个孩子就叫计划生育，你什么时候要生育孩子，你生育的间隔是多少，你生育几个孩子，都是计划生育当中的一些非常重要的内容。你要教育孩子，让ta做出这种规划和决策来，而不是说这个事你就不行，你也甭管为什么不行，反正就是不行。但是孩子不是你说ta不行，ta就听你的。
很小的孩子，也能感受到父母的态度
刘文利老师：所以为什么我们要从小培养孩子对自己身体的感觉，ta自己有感觉，而且ta能够清晰地表达出这种感觉，这种感知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每一个人的身体界限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有的人对触摸非常敏感，那别人一碰他，他就会浑身紧张；还有人对于触摸没有那么敏感。
我觉得在这个当中个人的感受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这种个人感受要受到尊重，不是说你去替ta做一个判断，说ta这样触摸，你看你应该感觉不舒服才对，你怎么都连反应都没有。
这一方面ta对自己的感觉，还有我们性教育当中也会跟孩子讲有一些触摸，实际上你要自己去辨别它，比如说有一些成年人对孩子的触摸是带有性意味的，通过这种触摸来满足自己的性欲望。
那么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没有性教育，可能侵害人已经做了所谓的这种动作，另外在一些敏感部位上的这种触摸，其实已经是侵害你的权益了，因为ta通过这个动作满足自己性的欲望，并不是在表达对孩子的喜爱和对孩子的关心，那么这个肯定是对孩子的一种性的侵害。孩子身体的界限也好，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能力也好，是需要我们从小去培养的。
我们也知道有些人在做单纯防性侵的教育，他们会跟孩子说身体的隐私部位是哪，不能碰。这种不去完整地给到孩子对于自己身体的认知，只是来单纯强调防性侵这一点的话，会让孩子有对自己身体有片面的认知和感觉，“我的身体连碰都不能碰。”将来在性愉悦这些方面，ta可能受到压抑，无法去感知自己对身体的真实感觉，实际上将来可能就会影响亲密关系，对自己身体的探索，还有感受本来身体可以带给ta的这种愉快的感觉。
中场时间：这也是可能很多成年人遇到的问题。如果有条件，我们最好在前面早点把“疫苗”都给孩子打进去，大家就有认知，到后面很多问题，你有个好的基础去解决、思考。
刘文利老师：所以为什么我们希望尽早开展性教育。其实幼儿时期的性教育，对形成孩子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都是有积极影响的。我一直主张从孩子出生，性教育就已经开展了。有的父母可能没有意识到实际上ta已经在对孩子进行性教育了，用自己对性的理解和认知，包括态度来影响孩子。
我举一个特别简单的例子，比如在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当然，我们发现爸爸换尿布的情况比较少，多数是妈妈。
换尿布时，如果你用口头语言和肢体语言向孩子表达你对ta的身体的一种“嫌弃”态度，ta就会觉得父母不喜欢我的身体。虽然ta很小，但是父母的这种情感表达是能够感知到的。
中场时间：这个也是性教育。
刘文利老师：对，这个也是性教育，我们希望父母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对ta的身体有一个积极的态度。包括孩子用手去触摸自己身体的时候，就是在探知周围的世界。
ta离别的空间都非常远，最近的、能够探索的是什么？ta身边离他最近的就是ta的身体，手可以触摸身体的许多部位，触摸到自己的生殖器官的时候，ta有一个感觉跟触摸其他地方不一样，还让自己挺舒服的，就再去触摸，所以你看到孩子触摸自己生殖器官，你的态度是什么？你是啪一下把ta的手打开，还是给他一个微笑？你给孩子传递的信号不一样。
当孩子能用语言来表达ta对性问题的理解时，比如问出“我从哪里来”时，父母说“宝宝你能问出这个问题真好，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想到这个问题了？”这就是一种积极的回应。
在家中谈“性”，是亲子关系的一个重要的指标。能够预测你的家庭的交流氛围和交流的水平，还可以预测这个孩子将来就性话题进行交流和沟通的能力，还有ta做性有关的决策的能力，还有ta去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这些都是有研究证据表明的。
所以和孩子的对话当中，你是有引导ta的。（这样）特别好，一定好过ta自己在那看，有问题也没有去问，也没有人去跟ta讨论。
所以我觉得性教育的非常好的一个方式，就是父母能跟孩子去共读性教育材料，然后去讨论问题。而且孩子问出任何问题，父母都要积极去回应，而不是说现在你还太小，你不用知道这个事，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ta现在已经问出这个问题来了，你一定要跟ta有对话，你来了解ta是怎么想的，这是对孩子进行性教育的非常重要的家庭氛围的建设。
中场时间：当我们认为性教育只是一个学校的责任的时候，认知就已经是有问题的。
刘文利老师：性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责任。在我们国家3岁才能上幼儿园是吧？6岁才上小学，如果你觉得学校才能进行性教育，3岁之前孩子没有进到幼儿园里是吧？况且我们国家现在幼儿园几乎没有性教育，小学开展性教育的也是凤毛麟角，开展青春期性教育的倒是有一些。觉得青春期之前的孩子都不需要性教育，这就是大家可能普遍会有的观念。
实际上你看在现实生活当中，我们跟孩子的每一个时刻，都有性教育的元素，都有性教育的时机，也都在表达你对性和性教育的态度，这个是会深刻影响孩子的。
所以为什么有的家里孩子会很坦诚，有任何问题愿意去和爸爸妈妈交流，就是因为爸爸妈妈一直在跟孩子敞开心扉，你的任何问题我都不会回避，你问出我从哪里来，就跟你问冬天的叶子为什么会变黄了、落地了一样，对吧？
我一样地来回答你，没有区别。不要让孩子有这种感觉，说性就是一个特别的话题，不能在家里去（聊）。
中场时间：我感觉性教育科学的体系、教材还是很重要，因为我自己的一个经历，我孩子两三岁时，我会买一些绘本。但是学习和教育成本其实挺高的，我要去找到合适的绘本，我要怎么讲？在家里，父母就相当于性教育的老师，就孩子一个学生，还没有很多可以去探讨的、纠错的机会。现在听到这里我心里有点愁，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我做的怎么样。
刘文利老师：所以我们觉得父母也是需要所谓“持证上岗”是吧？你要学习这些东西。当然我觉得很多父母可能各个方面由于生活工作压力都非常大，在养育孩子方面，其实还是花了不少时间的，也花了很多钱，但是效果不像期待的那么好。所以很多父母焦虑，再有性侵害这件事儿的频频曝光，父母在这些方面也会产生焦虑。
做父母也不是那么容易，这也是人一生的功课，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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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丨小田
编辑丨晨曦 达生
排版丨噜咔
视觉丨小伏
校对丨Fauna
刘文利性教育工作组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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