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里的男性生子，现实中的女性困境
一名男子不安地躺在床上。医生在他的腹部涂上医用耦合剂，小心地用探头来回检查。看着医生颇为严肃的神情，男子更加焦急，以为自己患上了某种绝症，忙问医生自己到底怎么了。
医生对男子说：“你怀孕了。”
这一“喜当妈”的场景来自由Netflix（网飞）与东京电视台共同策划、制作的原创系列电视剧《桧山健太郎的怀孕》。以新颖的“男性生子”为题材，这部剧在关于“男妈妈”的诸多想象上，添上了有趣且发人深省的一笔。
（图源：豆瓣）
借助于性别置换的视角，它既有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戏谑情节，又有对于现实问题和社会矛盾的诸多思考。笑过之后，我们也不禁发问：一位“孕夫”，能否带领大家走进生育与性别等议题的至真至深之地呢？
*提示：以下内容含有剧透。
01 性别置换下的怀孕真相
主角桧山健太郎在成为“孕夫”前，是一个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精英男。
桧山最大的性格特点是计划性强——做好准备，如此一切就会尽在掌握之中。他能根据日程见缝插针地和不同女性约会，也能针对客户的需求做出完美广告策划案，深得老板的欢心。然而这一切，都被一个“意外”打破——他怀孕了。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在顺性别男性也有极小概率会怀孕的时代，桧山，成为了一名“幸运儿”。曾经的他完全无法想象男性怀孕这回事，说着：“生孩子是一件很大胆的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生孩子只是事业的绊脚石。”转眼间，他就成为了一个准孕夫。
一个对怀孕一无所知的男性，在揣崽路上经历了一系列令人发笑又颇为心酸的事情。在性别倒置的镜像世界中，关于怀孕的诸多真相被慢慢揭开。
最开始出现的是生理上的问题。桧山开始频繁孕吐，在开会的时候突然冲去厕所，抱着马桶呕得浑身无力；乳头颜色变深，胡子生长得迅速而浓密；因为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出现“溢乳反应”，在众人面前，胸部被乳汁泅湿出两团印记……这些陌生的、奇怪的生理反应打乱了他的节奏，破坏了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因为怀孕而导致的手忙脚乱、神形疲惫，成为了老板怀疑桧山工作能力的原因。原来的“金牌”逐步被排挤到权力中心之外，连亲自操刀的提案也被同事截胡。他被打发去做杂活，曾经被桧山压过一头的同事田边更是借机打压……就连请假，老板也会嘲上一句：“你现在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谁都可以替代你。”
这一切都坚定了桧山堕胎的决心。由于堕胎确认书上需要另一半签字确认，桧山通过“性生活日程表”找到了亚季。除了惊诧，亚季的第一反应是：“你能确定这是我的孩子吗？你应该也跟别的女孩约炮吧！”
亚季原本也支持桧山打掉孩子，但闺蜜的一番话启发了她。“堂堂男子汉为我们生孩子，那我们女人也太爽了吧！”闺蜜更是痛陈了怀孕时的种种不便，言语间鼓励亚季珍惜这个机会。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亚季是不婚主义者，再加上工作强度大、身体不佳等因素，她并不适合生小孩。于是她打起了小算盘：“其实，男性怀孕也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如果健太郎你愿意生下孩子，我不用怀胎十月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再说你是做广告的，男性怀孕对你有好处。”
桧山对这番言论很气愤，他心力交瘁、受到职场排挤，怀孕已经在慢慢摧毁他的人生了。亚季轻飘飘的态度像极了一部分男性的嘴脸，嘴上说着“理解”，实则毫无同理心。对于那些不需要十月怀胎的人来说，怀孕当然可以是幸事，因为一切风险和痛苦，都不用他们来承担。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在生下宝宝后，“母亲”也天然地被期待为孩子的成长和生活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两人决定共同养育孩子后，亚季为了职业发展决定前往新加坡，这也就是说，桧山极有可能面临“丧偶式育儿”……
02难以抵达的女性困境
尽管桧山所遭遇的一切，已经在努力触达怀孕可能带来的种种困境，但当怀孕的主体变为男性，他们仍旧可以得到一些特别的优待。如亚季所言，桧山的职业生涯就因此迎来了新的机遇。
由于客户需要突破品牌形象，塑造“当今时代的新鲜感”，原方案中的职场妈妈、性少数群体等形象却都显得老生常谈，不够具有开创性。这时，桧山以“孕夫”的身份站了出来，表示愿意担任模特。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孕夫广告”一经推出便火爆不已，桧山成为了大众的话题人物，更重新做回公司的顶梁柱。他讲述了自己的怀孕经历，得到了女性的热烈反应，连同事也惊叹：“明显不过的事实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成了热门话题。原来获得女性的支持这么容易啊！”明明更多的怀孕者仍是女性，她们的遭遇却要由一个男性代为讲述，才会引起注意。话语的力量也因为性别的不同而产生变化。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在经历过一阵舆情风波后，故事逐渐走向温情和圆满。桧山慢慢适应了自己的孕夫身份，生下小孩后，他鼓励亚季去新加坡工作，相信自己可以带好孩子。同时他也把带娃的经历当成一种学习提升，可以被运用到以后的工作之中，“我为了孩子而暂时放弃事业，并不代表我失去了斗志。”
看着他颇为志得意满的样子，一位女同事道出了真相：“桧山，别这么得意洋洋，我们女性可是一直如此哦！”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
无数的女性一直都在和怀孕、生育打交道，在母职和事业之间达成艰难却优秀的平衡，她们面对的，是比桧山的遭遇更加残酷的真实，她们的斗志和成就，却鲜少被人称赞。在短暂地体会被歧视后，桧山因怀孕走上新的事业巅峰，而大部分怀孕的女性，在职场上，只会被戴上沉重的枷锁。
2019年7月，“澎湃新闻”报道了一位女白领的故事，道尽了职场怀孕歧视的残酷和维权的艰辛。
主人公刘怡然曾是北京一家小型创业公司的市场总监，所在部门几乎承担着公司最重要的业务，事业发展向好。当她将怀孕的消息告诉领导后，巨变发生了：工作岗位被替代，被移出工作群，清退办公桌，停发工资……她的生活骤然跌入谷底。想要一个说法和公正处理的她，开始了长达两年的维权拉锯战，报道发出时，她仍在等待一个结果。[1]
（图源：澎湃新闻网页）
智联招聘在今年母亲节前发布了《2022年职场妈妈生存状况调查报告》，直观地展示了怀孕对于职场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受限的收入、繁重的家务劳动和求职、升职中的性别歧视。
根据报告内容，职场爸爸的平均收入为每月12534元，比职场妈妈高出3000余元；超六成的职场妈妈每天花超过2小时的时间在家务劳动上，23.1%的职场妈妈表示，丈夫“基本没有承担家务、照顾小孩的责任”。
投入家庭的时间，也可能会招致求职和升职过程中的阻碍，报告显示，61.2%的女性在求职中被问及婚育问题，远高于男性的32.3%。[2]女性和男性为婚育付出了极不平等的代价。
（图源：联合国妇女署公众号）
03 作为“想象武器”的男性生子
由于《桧山健太郎的怀孕》在最后将立意转向了相对更为安全的少数群体，不少评论认为它在女性和生育议题上的讨论比较浅尝辄止。但作为一部自我归类为“喜剧”“爱情”的剧集，它呈现的内容和引发的探讨都具有不小的价值。
这个故事在现实中还得到了接续，性别转换的叙事视角并没有带来“易地而处”的共情，反而激起了男性的愤怒。剧集在西方“差评如潮”，不少男性在互联网电影资料库IMDb（Internet Movie Database）上刷一星差评，留下“垃圾”的评论。
（图源：IMDb）
为什么只是因为性别不同，人们便能为另一群体真实存在的困境视而不见？《男性的衰落》一书曾简单地描述过这种“不愿共情”的现象：“2015年，一份研究引发强烈反响，研究显示空调也有性别歧视，它永远被设置于男人的舒适温度之上。男洗手间极少需要排队，公共场合的女厕所永远不够，为什么？因为几乎所有建筑师都是男性。”
相较于男性的抵触和“破防”，大部分女性，却比较乐于见到如此真实、具有诸多细节呈现的“男妈妈”形象。就如同该剧豆瓣热评呐喊的一样，“快点让男人生孩子吧！”
（图源：《桧山健太郎的怀孕》豆瓣评论区）
让男人生孩子，这样一个朴素且真诚的愿望，早已在无数女性心中被热切呼唤千百遍。虽然自然的进化和科学的发展仍未提供这种可能性，但我们可以在想象的世界里，让他们把女性的诸多经历给尝试个遍。
2021年播出的悬疑泰剧《禁忌女孩2》中，第一集的男主是一个典型的渣男，他让很多女同学怀孕，女孩们不得不退学、堕胎……“复仇女王”诺娜登场后，不仅“渣”了男主，还让他也体会了怀孕的滋味。他经历了妊娠的各种不适，最后生下了孩子，切身的体会让他幡然悔悟，开始真诚地向被自己伤害过的女同学道歉。
只有完完全全经历了女性的痛苦，他才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恶劣。尽管是迟来的悔过，但总比没有好。
（图源：《禁忌女孩2》）
如果说这是依靠娜诺的超自然能力实现的“浪子回头”式的个案，那么在ABO等文类中，女性创作者则构造了一个完全颠覆的性别世界。
ABO设定是模仿社会性动物（如狼）的社会结构做出的人类社会形态假想，常见于同人文和原耽创作。在这样的社会中，人类有两种不同的性别区分，一是男女性别区分，二是Alpha、Beta和Omega的区别。两相组合，人类就有六种性别可能。[3]而无论男女，只要主要性别为Omega，就具有生育能力。
根据2013年美国俄亥俄大学文学副教授安妮·贾米森（Anne Jamison）关于同人作者的调查，和诸多同人网站公布的用户情况，创作和阅读同人文的几乎都是女性。[4]而故事的两位主角，通常都是男/男搭配。作者会事无巨细地描绘男性Omega从怀孕到产子的诸多细节，也会让他们饱尝因为处于性别等级的末端而遭受的种种不公和困境。
对ABO文类的评价和思考争议颇多，但其中一点几乎可以确定：把男男关系置于ABO设定，也是女性发泄对现实不满的一种方式，“让男人感受一下做女人是什么感觉”“希望男性也来体会一下生孩子有多痛”……[5]
ABO文中的社会想象，几乎都是现实世界的倒影。然而问题在于，男性很少阅读或创作此种文类，就算看到了，大多也会像看到《桧山健太郎的怀孕》一样气急败坏。
在抵达共情和理解的彼岸之前，我们注定要在横亘于彼此的鸿沟间，进行漫长的跋涉，通过大众传媒，通过全面性教育、性别平等教育，通过整个社会氛围的转变……
彼岸还很遥远。不过在跋涉之余，通过想象，看看另一个重塑性别等级的宇宙，也未尝不是透口气的好方法。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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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丨寸心
编辑丨驼驼 晨曦 达生
排版丨王昕艺
视觉丨S蝶
刘文利性教育工作组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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