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做块石头
说*本文有剧透
《妈的多重宇宙》爆了！作为2022年最受瞩目的电影之一，《妈的多重宇宙》3月25日在北美上映后，截至5月31日，以2500万美元的成本在全球拿下了超过6600万美元的票房。目前，互联网电影数据库（IMDb）评分8.4，烂番茄新鲜度95％。[1]
图源：豆瓣
电影中，杨紫琼扮演的亚裔母亲伊芙琳（Evelyn）年轻时为爱移民到美国，和家人一起经营一家洗衣店，生活却在报税、离婚、争吵间变得一团混乱，伊芙琳和女儿乔伊（Joy）的矛盾尤为突出。有一天，伊芙琳偶然发现了多重宇宙的秘密，而在每一个宇宙中，她都在被一个叫乔布·图巴奇（Jobu Tupaki）的追杀，乔布不是别人，正是女儿乔伊的另一个灵魂。为了拯救乔伊，伊芙琳通过“宇宙跳跃”变身超级英雄，穿梭多个宇宙“拯救”自己的女儿。
相比大陆译名《瞬息全宇宙》，很多人更喜欢台译名《妈的多重宇宙》。顾名思义，这是一部以“妈”为宇宙中心的电影，亚裔移民母亲的种种困境在其中显形。同时，这又是一部元素大爆炸的电影，表面充满着对现行体制和影视经典的挑战和戏仿。如果导演库布里克看到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黑猩猩的手指变成热狗，估计也会飙一句“妈的”。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还有一种可能，是“妈的”这个词背后似骂非骂的戏谑扎痛了很多人。穿梭不同的宇宙，母亲伊芙琳体验了不同的人生，但影片进行了大半，每一个看起来成功的人生都没能成功解决和女儿的核心矛盾。
在这个意义上，电影呈现出来的多重人生选择，似乎渗透出对人生本身的无可奈何——选择之后又如何？一切就会好起来吗？影片四分之三处有意设置了一个“假结局”，大屏幕上出现“The End”，母女二人最终选择在一片荒芜的一重宇宙中做两颗静静的石头。这是电影的虚无，也是荧幕外我们的虚无。可以说，片中破坏一切，切割一切的“解构”，“诱惑”着每一个人质疑自己的人生。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故事却并未止步于此。“解构”一切后，电影又试图重建起一个解决之道，两块石头只是伊芙琳在其中一重宇宙观看的电影的结局，真正的结局是在影片开始的那重宇宙里，母女二人最终达成和解。这一设定也引发了诸多讨论和争议，究竟哪一个结局才更好？
《妈的多重宇宙》在爱与生命编辑部也引发了一波观影热潮。性教育周的第四天，三位编辑想与你分享这部电影戏里戏外带来的思考和力量，借这部电影讨论中年女性的夹缝生存、东亚母女之间的重重矛盾、亲密关系的经营和维护，并尝试回应关于结局的问题。但关乎信仰和选择，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毕竟，在电影之外有限的真实世界里，虚无也好、温存也罢，宇宙中每一个渺小的我们所期待的，只是一份和生活共处的力量。
01
“幸好男主角不是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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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崽
进入影片之前，先分享一个八卦。其实，《妈的多重宇宙》最初想找成龙出演男主角，原剧本故事就是以男主视角展开。结果没请到成龙，和杨紫琼达成合作，于是就把剧本改成了女主视角。但导演组合可能是对成龙有执念吧，电影的动作风格，甚至男主角关继威的长相都有几分像成龙。[2]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这是好莱坞欠杨紫琼太多年的大女主电影。她的胜利得来不易，放下千金小姐的身份加入洪家班接受刻苦的训练，拍戏拍到好几次差点送命，连香港保险都不愿意卖保单给她。在这部片子中，完美又优雅的武打巨星却变身普通的中年大妈，母亲角色的复杂性也是对演惯了打女的杨紫琼的又一挑战。
这样的突破不见得能在成龙电影中实现。我们试想这段故事的核心关系从母女改换为父子，可能电影的落脚点之一将沦为西方文化中常见的“弑父精神”，多了几分粗暴的父权争夺的爽感，却少了一种与压抑的东亚文化背景紧密相连的隐忍和细腻。而多重宇宙的设定，在这个意义上也可能降级为获得超能力的途径，弱化了对当下女性追求人生多样性的关照。
另外一个我觉得有趣的设定，是影片中伊芙琳的丈夫，威蒙德（Waymond）的形象。他贡献了片子前半部分的大半笑点，前期也有点像个功能性角色。他帮伊芙琳进入多重宇宙，辅助、教导她，又在合适的时机死掉，最后用爱感化女主去拯救世界。
但在我看来，威蒙德不是一个单纯来“拯救女性”的工具人，他同时意味着“爱具体”的选择。所以当伊芙琳最后决定从虚无主义中走出来时，与其说是被丈夫几十年如一日的爱感化，不如说是伊芙琳看到了威蒙德所代表的“具体”和付出爱的内驱本能，她选择接受的是屈服于具体可感的爱，沉醉于认真生活，让身体本能地做选择——去牵手，去拥抱，去亲吻。
威蒙德这个角色本身从设计之初，就蕴含着“妈的多重宇宙”的终极答案。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电影包裹的其实是很老套、也被很多电影反复拍过的主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生重新来过一次会怎样？这是后疫情时期我们非常需要的白日梦，我们都设想过如果没有疫情，或许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多重宇宙的岔路口，伊芙琳看见了自己不同命运的可能性，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当下人生不敢想象的成功。她也会忍不住想象：如果我想留在那个更好的宇宙里呢？那个没有丈夫女儿的宇宙？
可是事实证明，武打明星版本的伊芙琳不一定比开洗衣店报税的她更快乐。当伊芙琳从各个人生游历一遍时，她反而找到了洗衣店生活的可爱之处。这里有爱她包容她的丈夫，有叛逆但无法割舍的女儿，还有她奋斗了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小小的世界。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如此看来，洗衣店里的伊芙琳只是平凡的普通人，并不是生活的失败者。正因为见识过万物皆空，才意味着我们可以从万物中找寻一个东西，去创造和定义什么是“不空”的，而什么又是我们能切身感受到的价值。
一切生活都只是选择的集成，而选择意味着结果永远无法避免概率。我们毕竟不是只会“宇宙跳跃”的机器，算不出一件事的成功概率。并不是只符合优绩主义定义的人生才是值得过的，并不是非要做出个什么成就才算活过。如果感觉对了，那为何不做呢，反正人生意义由你定义。
请相信任何一个宇宙的你都是可以找到存在信念的。你可以做石头一动不动看风景，也可以去热狗宇宙爱上你想爱的人。换个宇宙，或许我们这些维持世界运转的unlovable bitches（没人爱的婊子）也是可以被爱的。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02
“在强权与专断的爱中，迈出交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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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衣
影片中，母亲伊芙琳一角让我看见了中年女性和移民女性的双重困境。她在洗衣店的生意、税务审计员和家庭成员之间忙得团团转，丈夫和女儿想跟自己说话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应对，是一副亚裔移民母亲的经典皮套。
而女儿乔伊作为二代移民，中文不好，夹在家人破碎的国语、粤语和英语的交流之中，难以表达真心，每每想跟母亲聊聊，却被母亲转移话题、拒绝对话。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矛盾在这种背景中生发。伊芙琳密切地关心女儿的一切，希望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在女儿的眼中，“正确”只是一只禁锢思想的盒子，是非对错在更大的参照系框架下都没有意义。长此以往，乔伊变得混乱，由此生出了毁灭性的、人人恐惧的灵魂乔布·图巴奇，在每个宇宙中追逐伊芙琳。乔伊并不想伤害伊芙琳，只想让她也看看自己所见的虚空，以及追问在那之外是否还有答案。
此时的乔伊，感到一切价值如尘埃般浮在半空，虚无缥缈，只能在孔洞状的贝果面包中获得宁静。或者说，乔伊的世界建立在反父权的价值观基础上，贝果的形状与母亲的宫颈口也如此相像。重度抑郁和自毁情绪缠身的乔伊，祈求的不一定是由死亡而得解脱，而是希望重回母亲子宫从未出生。
所谓哪吒割肉还母，有一种威胁父母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在见证了自己和父母的相处即彼此折磨之后，主动选择钻回子宫，希望能够撤销自己从未被正当化的诞生。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而贝果的毁灭性力量，为伊芙琳创造了直面心结的契机。伊芙琳分享了乔伊的虚无感，却用爱的话语向其中倾注了一份具体可感的意义：“无论在哪个宇宙，你还是想要找到我，我依然想留在你身边。”这几乎构建了一种神性的阐释：亲情不问缘由，不必理性分析，“爱”可以弥补一切裂隙。当伊芙琳抱住了即将坠入黑洞的乔伊时，身后的丈夫和父亲，也上来环抱住她们，反抗着贝果黑洞的引力。
但是，以爱之名留下乔伊，是不是一种绑架？大人和孩子之间无法否定的权力关系，注定了亲子关系的不平等。也许乔伊在某次饭桌边跟妈妈发生了口角，无从辩驳，也不被允许继续争吵；只能低头看着盘中那只贝果，在头脑里想象一个空间，意欲让自己于其中坍塌。
在无权者面前谈论爱和救赎，是残忍的。
乔布的每一个造型都有夸张的眼妆或腮上的贴片，
仿佛一直在流泪。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但如果我们从妈妈伊芙琳的视角去看，她面临的代际问题更为复杂，她控制着女儿乔伊，自己也被父亲控制着。作为压迫链末端权力最小的乔伊，舍弃一切进入贝果更容易，但伊芙琳并不是。作为有切身之痛的生育者，她不可能在这样的情景里放弃自己诞下的生命。
所以，伊芙琳不顾一切地挽留希望从宇宙尽头消失的乔伊，或许这不再是压迫性的“为了乔伊好”，蛮横地将对方的生命继续圈定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而是在仔细考虑过乔伊的意愿之后，彻底吐露心声，倾倒出自己的需要。在多重宇宙中找到了自己得以立足的底气后，伊芙琳饱满的力量露出了一个缺口，邀请乔伊进入。
或许每个人都曾感到亲情暧昧的桎梏，我们的身体还因那些包裹在爱中的强权和专断时时阵痛。或许我们也都曾希望电影停在石头宇宙的画面，和解的影视结局总带来妥协的丧气感。但伊芙琳和乔伊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模子，在这里，我们看到母女是如何在这种阵痛中迈出表达自己的第一步。
03
“毁灭还是和解？我只想做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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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
不像电影中的伊芙琳，我们没有导演赋予的宇宙跳跃的能力，不能充分探索自我主体性，也不能靠在贝果中爆发弥补家庭成员裂痕。在现实中，谁都不是超级英雄，矛盾或伤害总是在经年累月的积攒中骤然爆发。伊芙琳和乔伊母女关系中存在的问题，也是现实中很多亲子关系恶化的因素。
亲子关系恶化的因素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一是父母对儿女的“绑架式”亲情，引发儿女基于保护自己自主权的反抗；二是代际之间无效或缺失的沟通。有意或无意，言语成为伤害彼此最尖锐的武器。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达成和解，愈合创伤，并尽量避免在爱中互相伤害？当然有。而且片中给出了答案，那就是遥远，安静又和谐的石头宇宙。
当成为微不足道的石头后，两人终于建立起了迟来的同理心之桥。在这里卸下所有防备，和对方讨论着人类的渺小，将虚无主义描述得云淡风轻。两人之前的沟壑和障碍随着两人连接的加深，一步步分崩离析。
而在我看来，真正的和解过程并不是从石头宇宙才开始的，这条沟通和疗愈之路早就在暗处铺设而成。伊芙琳一开始没有接纳乔伊的性倾向，这无疑导致了争执爆发，加剧了女儿的抑郁情绪和自毁倾向。乔伊在伊芙琳的言行中可怜地搜索着爱的零星痕迹，却仍无济于事。但从乔布主动伸出手，邀请伊芙琳进入贝果，伊芙琳由此获得了超脱自身宇宙的能力后，她慢慢理解了乔伊，并最终完成互相的自我更新。
电影的剧情节奏其实非常符合心理创伤疗愈的过程，两人一起找寻到了除了毁灭和隐忍以外的第三种答案，那就是沟通和理解。东亚文化背景下的家庭环境通常不会把爱和支持明晃晃地展露出来，那么学习一种“爱人的能力”或许是每个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人急需的课程。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借着性教育周的热度，我想给大家推荐一本书，马歇尔·卢森堡(Marshall Rosenberg）的《非暴力沟通》[3]，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经营、维护亲密关系。如果你也想跳跃到石头宇宙，和对方进行一场互相疗愈的对话，可以试试这样做。
第一阶段，同理连接。通过全心关注对方内心的感受和想法，让情感在亲子双方间流动。不带任何评判、判断，也不提供任何建议。保持倾听，给予理解，与对方建立心灵上的联系。
第二阶段，表达悲伤。表达悲伤需要意识到由于自己过去做出的选择，自己现在未得到满足的需要是什么。
第三阶段，表达过去的需要。需要注意的是，表达悲伤和过去的需要不同于道歉，而是秉持“不否认”的态度，在不否认自身责任的基础上，将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告知对方。
第四阶段，反转理解。需和解的双方建立起心理联结，意识到对方都曾因受伤害而悲伤，了解对方诉求之后，便会自然而然走到对方的位置换位思考，从而能够反转理解。这样，我们就完成了治愈的最后一步。
图源：电影《妈的多重宇宙》
石头宇宙后，两人是毁灭还是和解，或许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互相理解的过程本身也是在探索自我需求的过程。母女两人最后的拥抱，并不是单纯的原谅，而是平静地接受爱与被爱的本能。
在虚无和浑浊之间，爱找到了一处适合自己的位置。我们也永远都可以做率先伸出手去达成连接的那个人，拿出威蒙德用纸四次划伤指缝的决心，完成一次宇宙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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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IMDb,Rotten Tomatoes官网数据 2022-05-31
[2]孤烟，《妈的多重宇宙》评分持续下跌，原剧本写给成龙，杨紫琼隔空拍戏，2022-05-21，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33408612790290266&wfr=spider&for=pc
[3]马歇尔.卢森堡.非暴力沟通实践篇[M].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p129-131
撰稿丨霹雳崽 久衣 阿尔 驼驼
编辑丨驼驼 霹雳崽 晨曦 达生
排版丨Monte_c
视觉丨惠惠
校对丨王昕艺
刘文利性教育工作组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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