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矿 | 为一段流浪的名人名言找到故乡
如何查找Max Planck（德国著名物理学家）一段话的英文或德文原文?
“科学是内在的整体，被分解为单独的部门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学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链条，这是一个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
第一部分：读秀中的发现
拿到这段引文之后，我们首先打开读秀学术搜索（www.duxiu.com）。把“科学是内在的整体” 放进了检索框。（检索知识点：关键词尽量精准，抓重点，不必把整段名言都放入检索框，只检索引语的核心词句即可。）
我在读秀上得到600多条结果，主要收获如下。
1
赵秀娥在其主编的《马克思主义整体性研究》一书中，引用该句。标注的出处是
钱学森、于景元、戴汝为：《一个科学新领域——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自然杂志》1990年第1期．
在中国知网上下载《一个科学新领域——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全文。可是，文章并没有进一步给出出处。钱学森先生的这篇文章也被收录在中国系统工程学会编的《科学决策与系统工程》等书中，因此也有文章在引用普朗克的话时，引用的是《科学决策与系统工程》一书。如李宝山，王水莲主编的《管理系统工程》中，即如此著录。
钱学森．科学决策与系统工程．北京：中国科技出版社。1990：8．
2
中南大学陈文化教授曾多次在文章中引用普朗克这句话。他提供了两个信息。一，此句转引自成思危先生的一篇文章《切实推进我国的软科学事业》。二，此句出自普朗克的一本书，书名叫《世界物理图像的统一性》。
经查《切实推进我国的软科学事业》一文是成思危先生在中国软科学研究会理事会会议上的就职演说，整篇文章都没有参考文献，没有标注出处。因为观点是一致的，也有的书将此句当作是成思危先生的论述。
3
我国现代遗传科学奠基人谈家桢先生曾在《“两论”使我受用不尽》一文中，写道：“我十分推崇德国物理学家曼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说过的一段话：‘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链条，这是一个任何一处都不能打破的链条。”（谈家桢著；中共中央宣传部出版局编,生命的密码,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05,第110页）这里也没有标注出处。
4
吴良镛先生在《科技、人文与建筑》一文中曾引用普朗克这段话作为结尾，标注的出处为“转引自《中国社会科学》1981年第3期”。
在中国知网上找到《中国社会科学》1982年第3期，进行一下全文检索，具体的文章是《试论唯物辩正法的拟化形式》，作者是时为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控制系统理论研究生的黎鸣先生。具体是这样引用的：
德国物理学家M·普朗克也曾凭着他的科学家的直觉,在其《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一书中写道:“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部门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连续的链条,这是一个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难道这仅仅是臆想的吗?”
查图书馆馆藏目录，黎鸣先生的著作中有一些译自德语的译作，如《意识形态与乌托邦》（曼海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珍藏本. 北京: 商务印书馆.），想来他应该是懂德语的，那他在1982年的引用应该可信度较高吧？我如此推测。
5
黎鸣先生提到的《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一书成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但也有一些干扰信息，需要辨析。有一些书中写到普朗克这句话出自《世界物理图像的统一性》（李喜先编著,科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3.04,第176页），也有的书中写的是出自《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闻平编,知识分子问题漫谈,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11月第1版,第111页），还有的书中写的是出自《世界物质图像的统一性》（陈文化，田幸，陈晓丽著,全面创新学,中南大学出版社,2014.11,第10页）。这里有三本不同的名字了。
6
在查找中发现普朗克的这段话有不同的中文表达，有长有短，个别词语也不同。
德国著名的物理学家普朗克认为：“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整体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身，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从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学的连续的链条，这是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
（钱学森、于景元、戴汝为：《一个科学新领域——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自然杂志》1990年第1期．）
马克思·普朗克在《世界物理图像的统一性》中指出：“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部分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连续的链条。”
（李喜先编著,科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3.04,第176页）
量子论创始人普朗克指出：“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部门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基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从物理学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学的链条，这是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
（南开大学文学院，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编,南开语言学刊 2013年第1期(总第21期),商务印书馆,2013.10,第4页）
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单独的整体不是取决于事物本身，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从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学的连续的链条，这是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普朗克
（王诺,系统思维的轮回,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版,第28页）
德国物理学家M·普朗克也曾凭着他的科学家的直觉,在其《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一书中写道:“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部门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连续的链条,这是一个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难道这仅仅是臆想的吗?”
(《中国社会科学》1981年第3期《试论唯物辩正法的拟化形式》)。
看来真的有必要找找德文原文。
第二部分：中国知网中的发现
在中国知网中，可以用在“全文”字段“精确”检索“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并按时间升序排列，看看最早引用普朗克这段话的文章有哪些文章，也可以用“被引文献”字段，查查有哪些文章引用了普朗克《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前者与读秀中检索，方法上基本相同，结果上也没有新发现，此处略去。只分享第二部分内容。这里用的检索字段是“被引文献”，检索词分别是“世界物理图景”“普朗克”，分别是模糊匹配和精确匹配，最后按时间升序排列，找到最早引用的文章。
在中国知网中检索“被引文献”
恰恰是这两篇发表在《国外社会科学》上的翻译自俄语的两篇文章，打开了这篇引语出处的密码锁。这两篇文章中都引用了普朗克的这段话，并且都给了出处，并且标注了页码！
M.普 朗克: 《 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 。 莫斯科,1966年版第 183 页
M. 普朗克: 《 世界物理图景的一致》, 莫斯科,1966年, 第 183 页。
《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相互关系中的一体化趋势》
Э.马尔卡梁; 段合珊 国外社会科学 1979-04-01
科学知识整体化的基本方向、因素和手段
B.戈特; З.谢梅纽克; A.乌尔苏尔; 王兴权 国外社会科学 1984-06-29
第三部分：百度、Qwant和Bing上的多语种发现
现在需要寻找一本书名为《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或《世界物理图景的一致》）的俄文书籍，1966年在莫斯科出版。最好先确认俄文书名。
在整个检索中，我还频繁地使用了搜索引擎，使用百度翻译进行中文、俄文、德文、英文的翻译。其实在检索最初，我就试图用Planck Science Physics等英文关键词在搜索引擎中检索，效果不佳，立马放弃。我同时还使用了Qwant和Bing两个搜索引擎。
最终确定：
《世界物理图景的统一性》，也被译作《物理世界图景的统一性》，德文叫Die Einheit des Physikalischen Weltbildes，普朗克在1908年曾在荷兰莱顿大学做过同名演讲（这是个容易混淆的信息）；英文是The Unity of the Physical World Picture，或The unity of the physical picture of the world，俄文为 Планк М. Единство физической картины мира，亦写作Edinstvo fizicheskoi kartiny mira。
第四部分：找到了普朗克这段话的俄文
查图书，我们在前面很多案例中都写过，检索工具首选图书馆馆藏目录。
我们最终在中国国家图书馆（www.nlc.cn）找到了这本书Планк М. Единство физической картины мира。感谢图书馆的馆际互借服务，当天我就拿到了这本书，还是免费的！
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图书馆的编目人员将此书翻译为《世界物理状况的统一》。
Планк М. Единство физической картины мира 封面
Планк М. Единство физической картины мира 书名页
后面就越来越顺利了。用Qwant（www.qwant.com）搜索俄文书名和页码，找到了普朗克的话的俄文，这段话的俄文原文为：
Наука представляет собой внутреннее единое целое. Ее разделение на отдельные области обусловлено не столько природой вещей, сколько ограниченностью способностей человеческого познания. В действительности существует непрерывная цепь от физики и химии через биологию и антропологию к социальным наукам, цепь, которая ни в одном месте не может быть разорвана, разве лишь по произволу.
引自《Transformation and deformation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in connection with changes in society》 ，DOI: 10.15643/libartrus-2015.5.3
第五部分：又找到了这段话的德文原文
俄文版这本书告诉我们，普朗克这段话出自他的文章《Происхождение и влияние научных идей》，根据百度翻译，题目大约为《科学思想的起源和影响》。
又继续搜索这篇文章的题目《Происхождение и влияние научных идей》，发现有另外一本俄文的普朗克文集，正好有电子版全文可下载。在这本文集中，我查到了这篇文章《Происхождение и влияние научных идей》被收录在1949年德国斯图加特出版的是 Vorträge und Erinnerungen一书中，这篇文章是1933年2月17日普朗克在柏林德国工程师协会上的报告。
找到了德文出处！
再通过清华大学图书馆馆藏目录，查到了 Vorträge und Erinnerungen一书，找到了1949年版本和1975年两个版本。我去西馆外文图书借阅区书架上借来了1975年版本的，虽然完全看不懂德语，但好在认识阿拉伯数字（1933年2月17日的演讲）！真的找到了这篇演讲的德文版！感谢印度人！感谢阿拉伯人！
清华大学图书馆馆藏《Vorträge und Erinnerungen 》
1975年版
这一页就有这句的德文原文！
看到这一页，我又蒙了，完全看不懂啊！在微信群中向各方好友求助，他们在我画的大圈中，断出了原文的准确位置。
至此终于可以结案了！
“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部分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由物理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科学的连续的链条。”
这是普朗克在1933年2月17日在柏林为德国工程师协会所做演讲中的一段话，并不出自1908年在荷兰莱顿大学所做的著名演讲《物理世界图景的统一性》。1933年的演讲被收录在1949年德文版普朗克文集《Vorträge und Erinnerungen》中，后被翻译为俄文，收录在1966年于莫斯科出版的《物理世界图景的统一性》文集中。推测中文领域的引用大多引自俄文版，所以误将俄文的文集书名误为演讲的名字了。
检索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本次检索用到的工具：读秀学术搜索、中国知网、清华大学图书馆馆藏目录、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目录、OCLC FirstSearch WorldCat、百度翻译、Qwant、Bing。
回首整个检索过程，这次需求其实看上去很简单：有比较准确、相对完整的中文译文，又来自科学巨擘的经典论述（名人名言），甚至还提供了出处（虽然不甚准确）；从最终完成的检索工具上看，也都是常用的，看上去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检索，貌似信手可得，而实际查找起来却一路荆棘。检索中，不同语种检索词的切换是难点；另外一个难点在于，文章、演讲、图书等不同文献类型的辨析，不同的文献类型需求，我们要用不同的检索工具，检索效率才会最高。
检索如破案。我们通过检索最终让一段流浪的名人名言找到了故乡。在这个寻找的路上，我们偶遇了很多科学家，仿佛是一次又一次的登堂入室的对话，线索一点点累积，道路越来越平坦。写到这里，真的是长舒一口气！
检索中，工具和思维同样重要，如果你也想学习更多的学术检索技巧，欢迎清华大学的同学们来选修图书馆开设的课程《文献检索与利用》课程，也欢迎不在清华的你来选修图书馆开设的MOOC课程《信息素养——学术研究的必修课》。（都是免费的哦。）
图文：王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