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竹：斯宾诺莎《梵蒂冈抄本》与“伦理学”问题的疑难

斯宾诺莎《梵蒂冈抄本》与“伦理学”问题的疑难

毛  竹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本文编选自《学衡》第一辑

推送时省略注释，引用请参考原文及出处

关于《梵蒂冈抄本》的研究是对梵蒂冈图书馆发现的斯宾诺莎《伦理学》拉 丁文抄本的编译与研究。现将这一部分的选题缘起、研究综述与主要内容简述如下。 

梵蒂冈图书馆发现的拉丁语《伦理学》抄本(Vat. Lat. 12838，2012)，为斯 宾诺莎研究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行思路和视角。它是斯宾诺莎去世之前两年的作品，与通行的拉丁语《遗著集》(Opera Posthuma)的版本之间存在一些重要区别。(1)该抄本证实，“伦理学”(Ethica)题名是斯宾诺莎去世后阿姆斯特丹的编者们所加，并不代表斯宾诺莎的形而上学思考只是基于纯粹“伦理学”的目的。(2)该抄本与拉丁语《遗著集》中的《伦理学》行文的不同，意味着斯宾诺莎生前曾亲自对《伦理学》做过重要修订。

在比照《梵蒂冈抄本》与通行拉丁语《遗著集》中《伦理学》文本的差异的基础上，本课题的研究部分试图阐明“conatus”(拉丁语，意为“努力”“奋力”) 作用机制在斯宾诺莎伦理学中的功能及意义，并结合斯宾诺莎的其他著作，揭示和澄清斯宾诺莎理论的诸核心思想要素(情感作用机制、关于情感与力之间作用关系的“conatus”学说、身心关系、知识论和自由学说等)，重构具有严格性和复杂面相的斯宾诺莎哲学体系。 

(一)国外研究动态 

斯宾诺莎一直被视为西方近代唯理论者的代表，但与其哲学地位相比，斯宾 诺莎研究长期以来并没有得到充分重视。在英美实证主义传统下，斯宾诺莎彻底无神论等激进主张俨然已成一条“死狗”。这种状况直到近二十年来才得以扭转。国外斯宾诺莎研究状况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 世纪英美学者侧重斯宾诺莎与笛卡尔的承继关系，或引介斯宾 诺莎思想与生平，或对其形而上学进行概念辨析。他们往往将斯宾诺莎的思 想与其人生联系起来，认为斯宾诺莎哲学是追求理性与幸福生活的人生指南，并对斯宾诺莎哲学做出了理性主义视角下的融贯性阐释。这些阐释路向带着明显的预设与成见。同时，斯宾诺莎研究在法国和意大利呈现“复兴”趋势。法国学者德勒兹(Deleuze)和巴利巴尔(Balibar)、意大利学者奈格里(Negri)分别从自身的学术背景切入了斯宾诺莎研究，例如德勒兹侧重斯宾诺莎表象主义及其实践哲学， 奈格里从“野性的反常”(savage anomaly)范畴以及海德格尔现象学的视角重新审视斯宾诺莎与现代性问题的关系。法国学者莫罗(Moreau)和波弗(Bove)接续了该研究传统，他们和奈格里一样，仍然活跃在当前学界。这些著作对英语研究者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第二阶段:“conatus”学说是近二十年来斯宾诺莎研究的一个增长点。芬兰 学者维嘉能(Viljanen)将该学说放在斯宾诺莎哲学的核心地位，考察了他的力量、存在、情感和因果观念，“这样或许就会给出一种关于斯宾诺莎哲学的令人惊奇的、统一的说法”。基斯纳(Kisner)则站在理性主义立场上考察了斯宾诺莎的“自由”学说，主张“conatus”是对其自由学说的理性化，自由、个人选择和偶然性等学说基于严格的物理学法则。

第三阶段:对斯宾诺莎“情感”学说研究兴趣的增长。耶路撒冷大学约维尔 (Yovel)教授较早注意到《伦理学》中主动与被动情感的重要性，他组织了“耶 路撒冷斯宾诺莎研究第三次会议”，专题讨论情感问题。但当时研究者普遍将情感学说理解为《伦理学》第二部分“身心关系”问题的附属性问题。女学者夏普(Sharp)注意到“情感”心理学的困境:斯宾诺莎按照线、面、体的几何学方式考察人类本性，体现出了一种自然化的哲学观念，神和人都是自 然之中的一部分，但这同时意味着斯宾诺莎对人类自由的阐释缺乏超验的维度，将人类本质建立在低阶的经验生活，建立在关于爱、恨、同情等情感机制的因果链条上。夏普将斯宾诺莎进行了“再自然化”(renaturalized)的阐释，是一项有启发性的研究。

此外，马歇尔(Marshall)指出了“心灵的自制”学说之中情感因素的不融贯之处:情感作用机制恰恰是难以自制的。他试图从当代心灵哲学的研究进路， 重构斯宾诺莎的“心灵哲学”。

除了以上为数不多的专题涉及“情感”理论的研究之外，国外研究者对斯宾 诺莎情感理论的整体阐释还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倾向。一种注重阐发斯宾诺莎的情感学说遵循严格的因果律机制，揭示斯宾诺莎与霍布斯和斯多亚派之间的亲缘关系。另一种着眼于德国唯心论者莱辛、雅可比、诺瓦利斯、谢林等人的“斯宾诺莎复兴”，强调尼采、弗洛伊德和德勒兹与斯宾诺莎的亲缘关系。这种阐释倾向于从唯意志论角度理解斯宾诺莎对“情感”和“欲望”等概念的表述。 

这些研究不同程度注意到了情感学说在斯宾诺莎哲学中的关键地位，但研究 者们要么对斯宾诺莎基于严格必然性法则和因果链条来阐释人类本性与情感的物 理学机制采取了批评的态度;要么注重阐发斯宾诺莎哲学中的尼采式面相。在这两种阐释倾向下，斯宾诺莎的哲学形象分裂成了两种截然对立的形态。 

本研究试图修正这一理论出发点:对“情感”(affectus)和“作用”(actus) 的考察必须与“conatus”学说结合起来。具体的，《伦理学》第四、五部分关于自由、德性与幸福的“conatus”学说需要结合第二、三部分“情感”的作用机制在身—心关系上的表述，并考虑斯宾诺莎早年所持有的笛卡尔式“普遍数学”(mathesis universalis)理想，分析其中的理论困难，才会对斯宾诺莎本人的思想处境采取一种“同情的理解”，而不是简单采取批判或赞同的立场。 

(二)国内研究动态 

国内研究者注重阐发斯宾诺莎与中国传统的亲和力，以及斯宾诺莎与德国古 典哲学的关系。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注意到斯宾诺莎形而上学中的政治哲学问题，主张“conatus”学说的动机既与斯宾诺莎形而上学体系的旨归相关，也体现了斯宾诺莎与霍布斯、马基雅维利的内在关联。这些研究已达到国际水准。此外国内学者还注重对有国际影响力的斯宾诺莎研究著作的译介，例如德勒兹和巴利巴尔的研究著作，奈格里的著作也正在译介之中(赵文译，即出)，这些译著都对国内斯宾诺莎研究的进步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本研究试图以“conatus”学说为基础重构斯宾诺莎的情感学说，所涉及的具 体内容如下: 

(一)斯宾诺莎的情感学说与17世纪神学的世俗化运动 

17 世纪神学、哲学与科学的形态正在经历巨大变革。神学世俗化意味着神 学讨论并不局限于神职人员，笛卡尔、斯宾诺莎和霍布斯等世俗哲学家都从不 同的路向推进了经院哲学对“上帝证明”的传统讨论。[1]自然科学新定律的发现(例如匀速运动律)，使人们开始持有一种关于“自然之书”(Book of Nature)的普 遍信念，认为上帝、人类与事物的真理体现在“自然”(natura)这部大书中，哲 学的基础也必须奠基在诸如自然科学一般清楚分明的规则上。这两种思想倾向同 时体现在斯宾诺莎的哲学工作中。

  (二)斯宾诺莎早期的情感学说与笛卡尔和霍布斯的激情理论

笛卡尔宣称自己是古今第一个不同于亚里士多德的研究“激情”的人。但 笛卡尔只承认对“心灵的激情”的研究，需要对第一哲学沉思作一种“道德确定 性”(morally certain)的补充。霍布斯则明确表示:“[如果]人类行为的本质[或许]可以用我们理解几何图形的性质的方式来清楚地认识......那么人类将享 受到一种不朽的和平(immortal peace)。”斯宾诺莎对激情学说的处理，不同于与他同时代的笛卡尔、霍布斯等人。首先，斯宾诺莎将各种“情感”(感觉、情绪、“conatus”、动机等)放置在对人性讨论的核心地位。此外，斯宾诺莎并不把“激情”等情感视为心灵活动的阻碍力量。 

(三)“conatus”学说与“情感”的作用机制 

尽管斯宾诺莎早期著作《神、人及其幸福简论》的写作也采用了几何学的方 式(more geometrico)，但斯宾诺莎此时并无法将对人类“情感”本质的全部形而上学讨论完全建立在这种笛卡尔式方法上。《伦理学》中斯宾诺莎对“情感”作用机制的奠基与他的“conatus”学说密不可分且存在张力:最让研究者困惑的地 方在于，斯宾诺莎主张，心灵一旦形成关于情感的清楚分明的观念，那么这些情感就变成主动的了(Spinoza，EVP3);而古代哲学传统则认为，心灵被动地受情感的作用(“pathos”一词在古希腊语中就是被动、承受的意思)。 

(四)情感与身体 

《伦理学》中斯宾诺莎明确主张“身体和心灵是一回事”(Spinoza，EIIIP2 Sch)，但他也提到说:“情感既可以是主动的，也可以是被动的。一旦形成关于一个情感的清楚分明的观念，那么这个情感就不再是被动的激情了。”(Spinoza，ELUD3 and P3，EVP)因此情感的作用机制与身心一元论之间存在不融贯之处。 

 (五)理智还是情感:斯宾诺莎的自由学说

按照情感学说，从每个人自我保存的力量最大化的假设中推论出来的民主制，是斯宾诺莎的理想政体。但宣称理性是人所共有的，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可 以得到理性的启蒙。斯宾诺莎后期持有一种调和性政体学说:既要保护少数人在理性指导下的自由生活，也要捍卫所有人在理性和自然权利上的平等。 

 (六)斯宾诺莎哲学在当代的思想可能性

对“理性”和“欲望”这对传统哲学主题的讨论构成了斯宾诺莎情感学说的 主要内容。斯宾诺莎的取向体现出了新旧哲学之间的张力:不同于古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斯宾诺莎将理性放置到了每个人的自然本性之中，取消了德性与善恶的目的论指向和道德色彩;不同于现代自由主义主张，斯宾诺莎明确否认理性能力在人的本性之中的平等，他的自由学说也是一种在人的有限理性的界线之内，每个人“共同的激情”所形成的合力的加减法。 

总之，本研究试图将斯宾诺莎的哲学工作纳入17世纪神学、自然科学与形而上学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世界图景之中，透过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以及《梵蒂冈抄本》中围绕“cunatus”学说建立的“情感”学说，审视斯宾诺莎将力学与数学方法融入形而上学体系中的努力以及这种学说所面临的内在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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