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趣头条

所谓的“下沉”背后。

“让阅读更具价值”，李玉觉得这个口号前后矛盾。

成为母亲的 “徒弟”后，除了收到唤醒短信外，李玉时不时会收到母亲的来自趣头条上的新闻分享，比如《为什么痘痘在用药后还长？不说你可能不知道》，对她而言，这样的文章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阅读”。

同时，她还有一丝隐隐的烦忧：烦的是母亲丢来的链接和来自趣头条的阅读提醒；忧的是怕母亲对趣头条上的内容和广告信以为真。

2018年9月14日，新闻资讯类App趣头条在纳斯达克的一场IPO把它推到聚光灯下。从成立到上市，这家企业仅用两年零三个月，创下当时中国互联网企业成功上市的最快纪录。

随后，“最快IPO”、“资讯界拼多多”、“独角兽”、“5次熔断”等标签接踵而至，趣头条迅速收获大批关注，比如李玉这种一线城市的白领。

与此同时，它通过“阅读赚金币”、“收徒”迅速裂变的模式备受争议，平台充斥着大量处于灰色地带的“黑五类”广告。这种巨大反差，不禁让人好奇，它为何能在趋于饱和的资讯市场杀出血路并迅速崛起，以及下沉市场的红利又能支撑它走多远？

看新闻，赚秋裤钱

“天冷了看趣头条，赚点秋裤钱。”这是趣头条曾张贴在公交车站的广告语，点明趣头条最大的特点，可以让用户赚秋裤钱。在趣头条招股书中，这被归为最主要的增长原因，“游戏化的用户忠诚度计划”。“忠诚计划”指的是通过阅读、签到赚取能兑换现金的金币，以及“收徒”模式(后改为邀请好友）。

李玉第一次知道趣头条，是在朋友圈刷到“收徒”邀请，来自一个表亲。

在广州上大学的黄茜告诉PingWest品玩，她也是在朋友圈看到的邀请，“那阵子家族群、朋友圈都在刷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刷屏的“收徒”邀请中间还夹杂着拼多多的“天涯若比邻，帮我砍一刀行不行”这类广告词。这些刷屏的人很多是黄茜的老乡，父辈和同龄人都有。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黄茜也下载了趣头条，想知道到底有什么魔力。黄茜很快发现，靠读新闻挣钱得读到天荒地老，只有“拉人头”才能挣到钱。

李玉对“拉人头”这种模式感到非常无奈，吐槽说“不知道里头有多少我这种孝女”。李玉是在春节期间被母亲面对面收的“徒弟”，黄茜则把父亲变成了“徒弟”，远程指导妹妹把趣头条下载在父亲的手机上。

黄茜透露，她总共收了两个“徒弟”，另外一个是她的男朋友，不过她下载完成注册后就被男友卸载了。完成“收徒”实验后，黄茜的预计收益是16元，但她只挣了2元。“收徒”最初的规则是收一名徒弟奖励8元现金，但要分12次发放。徒弟每阅读一条新闻，都会间接给师傅“上贡”。正是这种迅速裂变，为趣头条积累了大量用户。

黄茜的嫂子在三四线城市工作，属于趣头条的目标用户群——下沉市场用户（三线以下城市的互联网用户），QuestMobile报告称这类用户时间多、对价格敏感。她告诉黄茜，自己是在同事的邀请下成为趣头条用户。在她展示给黄茜的图片里，她在5月23日的阅读时长为67.7分钟，获得3750个金币，折算成现金是0.375元，而她的同事们每天可以到手1元。

相较黄茜的嫂子，刘艳倒觉得用趣头条看笑话挺有趣的，不只是挣那一点点金币。刘艳是典型的趣头条用户，在广州打了10多年工后，回老家经营果园。2017年，她从妹妹那知道趣头条后，立马注册了账号。刘艳告诉PingWest品玩，她喜欢看健康、生活、历史等栏目的内容，有不懂的事情也会直接上趣头条搜索，“好像跟百度一样，比如搜药材的作用”。

每天晚上睡觉前，刘艳都会刷上十几分钟趣头条，两年赚了160元左右。以前，刘艳会把内容分享到朋友圈，但很多人会对她说很烦，质问她几毛钱能干嘛。在村里，刘艳也面对面邀请过一些人，但对方多以担心链接有毒、不安全为由拒绝了。两年下来，她只邀请了8、9个人，一般会赚2—3元/人，最多的也只有5元/人。

趣头条真能让刘艳们赚到钱吗？李玉觉得未必，天天看趣头条也很没营养，主要是八卦、养生和两性，“让阅读更有价值，不如说让广告更有价值。”李玉调侃，她母亲错过了保健品推销、电话诈骗等各种骗术的“围猎”，却没逃过趣头条。

趣头条上的两门生意

广告是趣头条自己的生意，“网赚”则是依附在趣头条上的互联网灰产的生意。

PingWest品玩浏览趣头条页面发现，平均2—3条内容就夹带1条广告，有时3条内容里可能出现2条广告。其中有英语流利说、看小说这种APP推广广告，也有买房广告，以及中老年种植牙齿（内含医生微信号）、祛斑美容、防脱植发这类涉嫌“黑五类”的广告。

广告代理商R告诉PingWest品玩，趣头条是她的广告投放渠道之一，她曾在趣头条投放过防脱发广告。在她提供的范例里，卖家讲述了一个42岁的女人通过祛斑返老还童的故事，内含治斑老师的微信。微博ID为“无情亦无爱”的用户表示，她曾加过这类广告中提供的微信，期待跟着股盘操作手老师挣钱的她，最终以亏损几万结束。

趣头条2019年Q1的财报数据显示，在营收方面，广告和营销营收为人民币10.872亿元，其他营收为人民币3170万元。从这一数据来看，广告就是趣头条的核心收入模式。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广告为它贡献了不少收入，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十九条规定，“广播电台、电视台、报刊音像出版单位、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不得以介绍健康、养生知识等形式变相发布医疗、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广告。”

除此之外，趣头条也吸引了一些游离互联网灰色地带的生意，比如“网赚”。所谓“网赚”，就是在各个平台上通过完成任务赚取现金的行为。趣头条上的“网赚”行为主要有两种，通过注册为用户大量“收徒”获利和经营注册上百个作者号的工作室获利。

在趣头条自媒体作者群，充斥着各类网赚邀请链接、买卖账号和注册资料包、寻找广告投放的代理商，以及打着月入过万、人工智能旗号的自媒体教学课程。

ID名“话”的用户经营一家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可以帮忙代运营，也有很多账号可以售卖。他告诉PingWest品玩，最近买历史领域的趣头条号的人比较多，但各个领域的售价一致，均为75元，买5个以上会有优惠。柠檬也有一个工作室，她称旗下有一百多个账号，可以通过做伪原创月入几十万。随后，她向PingWest品玩推荐了一位老师，表示想做好趣头条号得跟着老师学习，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聊了一圈后，PingWest品玩发现，个人作者会同时做几个平台，他们吐槽趣头条不够友好，能挣的钱过少。ID为“如”的新作者透露，他有篇阅读量为9万的文章，收益是36元。对此，一位老作者表示，“趣头条需要养3个月左右，流量就会上去，每天有100万推荐。”他分享，趣头条爆文后会被降低单价和推荐，而单价只有过了原创才会高。“原创单价也不等，现在趣头条扶持原创，价格有7元、15元，高至20元。”

趣头条自媒体号作者“如”说，“趣头条撸羊毛的比较多。”但他不一样，他喜欢写作，并且认为趣头条写作门槛低，对新手友好。黄茜记得，她2018年注册趣头条时，只要提交个人信息资料，比如手持身份证。PingWest品玩登陆趣头条注册页面发现，除了黄茜所说的基础信息资料外，还要求提交个人作品为辅助资料。

然而，除了滋养部分灰产外，趣头条上还有专门为网贷引流的贷款超市。黄茜告诉PingWest品玩，她对趣头条上这种网贷广告已经习以为常，但刘艳却为此感到不安。刘艳曾因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试用过趣头条上的贷款产品，但她填了资料并刷脸也没有借到钱。不过，她对此感到庆幸，因为银行的人告诉她，使用网上这些贷款会影响她的征信。

在采访对象的指引下，PingWest品玩找到了贷款超市。点击进入活动页面后，可以看到30多家声明“由第三方机构提供”的借贷产品，分别为：借记花、来分期、融360、立时贷、小时光、趣花、借帮帮、加油挖、闪现贷、口袋白条、融泽财富、御书钱包、叮当猫、猫咪分期、急用钱、贷得快、给你花、66钱庄、速贷、U钱包、魔借、助力钱包等等，其中有涉嫌今年央视3·15晚会专门曝光的 “714高炮”。比如借记花，曾被投诉涉嫌“虚假宣传，服务欺诈，高利贷。”

用户会用脚投票

那为什么趣头条还能迅速崛起？对此，投资方给出“下沉市场”红利的解释，趣头条瞄准了一个很好的市场。在这个“下沉市场”，可能挣的钱不多，但能收割大量流量和用户。

“下沉”是2018年的热词，强调满足三线以下的县城、乡镇甚至村一级等被消费社会忽视的资讯、移动网购、社交娱乐等需求。而把“下沉市场”用到极致的平台，趣头条只能算其中的一个。

5月22日，QuestMobile发布的《下沉市场洞察报告》显示，下沉市场用户规模超过6亿，18岁以下、46岁以上用户较多，白天刷手机的很多，终端价格普遍低于2000元。并预测社交、娱乐，资讯，以及移动购物等会相当热门，就资讯而言，短视频增长最为突出。

服务6亿多下沉用户，满足其被忽视的需求。这听起来似乎很伟大，但本质还是看中流量价值带来的商业利益，去薅尚未被薅过的羊毛。李玉调侃，她母亲错过了保健品推销、电话诈骗等各种骗术的“围猎”，却没躲过趣头条、拼多多。

“下沉市场”的红利能支撑趣头条走多远，这不太好推断。虽然被资本看好在下沉市场的潜力，但趣头条在内容把关、广告审核、多元化商业模式上都有待完善。若放任不管，并为现金贷引流，用户会用脚投票。

（经采访对象要求，李玉、黄茜、刘艳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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