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真实是一把珠光的灰

从华东政法大学毕业后，三三曾做过几年知识产权的律师，作品又得到了阎连科、梁鸿的认可，随后在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获得了硕士学位。近期，她即将去南京攻读博士学位。

这些耀眼的经历和她的小说风格似乎有些出入。她的小说细腻、潮湿，有时近乎阴寒，乍读过后冷不丁会打一个寒颤，可回味也长久。比如《俄罗斯套娃》里的《凤凰于飞》，寄人篱下的女孩曾撞见他人生活的细微末节，成年后才得知这后头套着一个近乎悬疑的谋杀案；比如《疯鱼》，在女孩观赏、热爱、攀比并最后把金鱼毁灭的故事里，还套着至亲之间的疏离和求而不得的欲望。

一层层剥开故事嵌套的壳，写作者需要对故事有理性的把握。“我是赞赏激情的，但我本质上不信任它。”三三说，“我相信激情过后，通过理性去达到的那个地步。”那个地步通往真实。激情若作澎湃来理解，真实便是一枚石子、一粒纽扣、一把灰。“人在通过情感去输出的时候，是一种自大的主观的东西，我非常不喜欢这样。我希望我能看到更多世界上真实的东西，那就需要把自我去隐藏一部分。”采访的最后，三三说起儿时她父亲送她的一只珠光蝴蝶的标本，累月经年，再度翻出这件礼物时，蝴蝶化作了一把灰。“我觉得这种细节的精确和存在的样子，就是一种很真实的东西。”

Noblesse：让你决定从律师行业辞职，走向全职写作的契机是什么?

三三：最开始是因为有个老师把我的小说给阎连科老师看，他看完后建议我去读文学院校，我觉得还挺好的，就去试试，就考上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原来我是做律师的，这本身是一份挺有压力的工作，对人设的要求也挺强，要用正装的头像，还要经常分享法律的东西，因为所有人都是你的潜在客户。我做的又是知识产权方向，很多都是国外的客户，经常要凌晨对接，也累。最后就决定走向全职作家了。

Noblesse：你想通过笔下的人和事表达些什么呢?

三三：我非常警惕自我的迷恋或者说延伸。我希望能看到更真实的东西，就是世界最深层的秩序那种感觉。这有点难形容，比如说，我有个小说里有一个细节，讲述“我”是一个中年男人，生活在大家都会出去各种吃喝玩乐的90年代，有次“我”见到了一个过气的电影明星，很高兴，冬天半夜回到家里，妻子已经睡了，然后“我”就非常兴奋地和她说，见到谁谁谁了，结果妻子没有理睬这句话，而是摸了一下“我”外套的扣子，可能是一个金属扣，她就说，“原来外面这么冷啊”。其实就在这一句话、这一个阶段，他的妻子是爱他的，因为只有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细节感受。但是到故事的后面，他们就不再相爱了，会各有各的生活，不再有这种细节。我觉得这种细节的精确和存在的样子，就是一种很真实的东西。

Noblesse：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受，也很有你的小说气质。

三三：对，很难说。这也不是说我写的是现实生活，而是更精确地去感受到人和人关系的张力，还有很多有文学性的细节感受。我记得我爸很早以前去九江旅游，给我带了一个蝴蝶的标本，是翅膀有珠光的燕尾蝶标本，装在透明的小匣子里。我小时候其实没太多玩具，这个蝴蝶我那时候还挺喜欢的。但前阵子搬家的时候，我发现它已经完全没了。对，整个蝴蝶都没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把灰。这一瞬间也很美妙，你发现时间是不知不觉地把一切都消解了。说出来又好像差了一点，它是这样一种感觉：以前你可能觉得很珍贵的东西，但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一把珠光的灰，可它又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想象出来的。

采访/撰文/策划：陈元

造型：周子晟  /  妆发：刘敏

摄影：胡舜奇 / 服装协助：莉莉

设计：R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