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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假面人

2015-11-26 红肚兜儿 红肚兜儿 红肚兜儿


红肚兜儿∣只提供有趣


另一种打开世界的方式


假面人

我的剪刀悬在一个女人的头上,“咔嚓,咔嚓”,剪碎的头发像灰烬一样飘落。女人的脸上,已经有明显的皱纹,她纹两道乌青色的眉,嘴唇暗红,干燥地抿着。她想要剪一个漂亮的发型,但是那张脸映在镜子里,像失去水份即将枯萎的花朵。这辈子,她没有机会再漂亮了,我冷冷地想。


我是一个理发师。如你所见的许多理发师一样,我的头发染成鲜艳的黄色,是那种令人触目的黄。三分之一剃成板寸,三分之二长至下颌,亮晶晶的鼻环,鲜艳夸张的T恤加紧身牛仔裤,永远的球鞋。我的手因为长期接触染发剂而脱皮,指尖像溃烂一样的红。空闲时,我用这样的手夹着烟,坐在美发店的转椅上,隔着玻璃门看外面的大街,有些年轻姑娘扭动走过,身体雪白。


我认识了这些姑娘中的一个。她21岁,是卫校刚毕业的护士,身体有些单薄,但每一部分都显示着青春急切发育的信号。她看起来乖乖的,每次推开美发店的玻璃门时,表情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上去,她又讨厌自己的乖,21岁,是寂寞的年龄吧?没有谈太多恋爱,没有经历太多风浪,平淡而鲜嫩的生活,时间就像堆积囤压的货物,让她烦躁。


她刚开始工作,没什么朋友,所以我一边剪头发一边和她聊天时,她总是情绪高涨。她穿着吊带背心,眼皮涂成亮绿色,让她的脸看着有些肿。她坐在椅子上,喜欢把头动来动去,我按住叫她别动时,她就会奸计得逞般地朝我笑。她跟我讲老掉牙的黄段子,跟着音响里的流行歌曲哼唱,她柔软的大腿抖动,我知道,她期待发生点儿什么。


欲望是最轻易发生的东西,一具具身体,就像一个个吹风机,接通电源,按下开关,躁热的风就“忽”地喷出来。而爱情呢?爱情很多时候只是缘于一个不怀好意的开始。我拿着染发调色板,一边跟她沟通用茄子紫还是酒红,一边盯着她的脸蛋儿,我朝她做了一个接吻的姿势,她的眼里五光十色,歪着头一直笑。


她只是好奇,一个21岁的厌倦了老实的姑娘,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打扮出格的理发师,想像出了某些言情剧桥段。


其实,我真混得不怎么样。在这个不算繁华的城市,美发店生意并不好做,公鸭嗓老板娘开的薪水和她的嗓音一样低,店里提供住宿,那不过是一间四壁灰墙的老民居,只有一张木板临时搭的歪歪扭扭的床,木头窗子淋雨变形,难以开合,窗玻璃一层灰,房子里终年泛着潮味儿。从理发店到出租屋,要经过一条破败的商业街,商铺的门都垂头丧气地开着,街边的凉皮或煎饼就是我的一日三餐。


我带她回我的出租屋。那么破的房子,也没挡住她笑嘻嘻的声音。客厅空空荡荡,门边角落里有一个水池,水笼头总是滴滴溚溚。她坐在我床上,双腿交叠,刚刚烫过的头发蓬松柔软,泛着人工香精的气味。我斜躺下来,身边堆着没叠的被褥,问她,“你腰围多少?看着真瘦。”她扭过头看着我,说,“你摸摸看不就知道了?”一句简洁明快的暗示。


我翻身压住她,她像一只乖巧的宠物,脸贴着脸,舌头软得快要融化。她细细的胳膊伸出来,搂住我,抚摸我刺目的黄头发。我的皮肤滚烫,烫得她手指颤抖。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在缩小,钻进她身体里,钻进一种比窗外的黑夜更黑的世界里,比快感更明显的,是她的呻吟声,细碎绵延,从耳孔流进大脑,猛地勒紧,我一哆嗦。那是她吗?我睁开眼睛,呻吟声越来越大,大得骇人,我终于听清楚,那是我母亲的恸哭。


在那场恸哭降临之前,我是一个生猛顽劣的少年,17岁,已经因为打架手狠而出名。我抢别人的女朋友,就像在路边买一支烤串,对方找黑社会来“教训”我,半夜12点,把我揍得半死之后,埋进土里,那些粗糙的手攥紧铁锨,泥土朝着我的脸往下砸。土埋到胸口,他们问我,“你离不离开那女孩?”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不怕死,任何人的威胁对我都不起作用。有种就把我的脑袋铲下来,不然,我一定要搞那女孩搞到烦为止。


我喝大酒,打架,带着一群兄弟,牛逼闪闪。我不怎么回家,父母根本管不了我。我旷课,老师不敢找我。学校甚至都不敢让我退学。我手里有刀,心里有义气,眼里只有兄弟或敌人,我觉得我是英雄。


那一次,就是兄弟来电话,说他在饭店丢了面子,有一群混混的小头目,故意瞥了他一眼,他不甘下风,抡起酒瓶子冲上去,对方人多势众,把他一顿狠揍。给我打电话时,他眼睛肿得像一团烂肉。我只问了一句,“他们还在饭店吗?”我不想说更多,打了我的兄弟,比打我更可恨。


我攥着刀站在饭店门口时,那群人还在喝酒吵闹,我胸口像烧灼一样发疼,关节里的筋在弹跳,握着刀柄的手干燥,没有一点犹豫。我冲进去,嘴里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小头目看到我的一瞬间,想站起来,屁股刚离开椅子,上身还弯着,我的刀已经朝着那个喝得面目模糊的脑袋劈过去。


你听到过金属嵌入骨头的声音吗?不清脆,也不响亮,而是又钝又闷,我能感到手腕集中了全部力气劈出去之后,微微发麻。小头目像一根糟掉的木头,轰然倒地,鲜血混着酒精疯了似的向外喷涌,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喉管都像被狠狠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多年以后,我只记得这一幕,凌晨1点的饭店,蒙灰似的灯光,呛鼻的酒味儿和一些油腻腻的膀子。那一刀突然就劈出去了,完全不受控制一样,也许我当时就是要杀死他的,因为他让我的兄弟丢了面子。


我在拘留所待了一个月。一个月,30天,720小时,43200秒。对别人来说,不过就是一年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月,但是当我迈进家门那一刻,看到我的父亲,他的脸让我震惊得不敢认,他的头发全白了,整张脸像被撕扯一样向下垂着,眼神混浊,背驼了,身上的水份仿佛被抽干,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不过才四十出头。一个月之前,他还是个精力旺盛的中年人,还每天穿得干净整齐去上班,做那个体面的小领导,在办公室批改文件,回家一边吃老婆做的干烧黄花鱼一边看新闻联播,偶尔喝二两小酒。


也是在迈进家门那一刻,我听见了母亲的恸哭。那是绝望的哭,是一个母亲面对即将失去的儿子,无能为力又刀割般的痛苦。我的刀成了致命凶器,让那个小头目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我至今不知道,当时看起来已经衰朽的父亲,是用什么办法把我救出牢狱,他只和我说了一句话,“收拾东西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此刻,我从身下的姑娘体内抽离,窗外是黑沉沉的午夜,距离母亲的那场恸哭,已经过去十年。十年中,我一次都没见过她。我和那个家,中间隔着几千公里。几千公里外这个破旧朝湿的老民居出租房里,一个姑娘甜蜜地搂着我,小蛇一样,在一团经久未晒的棉被里纠缠。她知道我是一个只肯说普通话的异乡人,给她剪出漂亮的发型,熟练地和她聊天,赞美她。在这个偏僻的城市,我是她能见到的最时髦新鲜的人,让她百无聊赖的生活有了一些动荡。或许,她也知道,我只是像经过一个路牌一样经过她,无法留下什么。


她说起自己的生活,从小就是听话的小孩,父母管得很严,在家里都不敢提男生的名字。卫校毕业后,父亲花了几万块,托了一堆关系,才把她安排进当地中医院。工作稳定了,就开始帮她筛选结婚对象,一切都按部就班。她说,一想到自己什么出格的事儿都没干过,就这么工作了,结婚了,老了,真不甘心。她缩在我怀里,望着一无所有的窗外,说,好想多谈几次恋爱,不是和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而是和自己喜欢的人,谈几次疯狂的恋爱。


我无话可说,我在她身体里找到的,和她渴望的,完全不同。相同的是,我们都在做另一个自己,一个令人痛苦却又不得不继续做下去的自己。


她不敢常来找我,在人们眼里,她这样体面的姑娘,和我不是一类。她的勇气,只够和我在出租房里娇声娇气地呻吟一场,吸收我的身体,就像吸收一种新鲜刺激的生活。一旦离开那房子,她仍是乖巧听话的新晋小护士,和同事聊着不咸不淡的天,去和一些年龄家境合适的男人相亲,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碰撞一下。


半年后,公鸭嗓老板娘关掉了美发店,打算去开服装店。我钱包里,已经放着通往下一个城市的车票。期间我和她见过几次,说着甜蜜的话,热恋似的做爱,只告诉对方那些安全无害的故事。可是,那是爱情吗?我不知道。我经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剪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头发,一次又一次世故地说笑,后来都变成一团模糊,我像无根植物,飘浮着,没有人收留。


临走前,我给她发短信,“我想再见你一次。”很久,她回了一条,“为了和我上床吗?”她已经有了一个适宜的结婚对象,婚房正在装修。


我快要30岁了,在很多城市,撒下一些零碎的时间。我拨通过很多电话,听筒里充斥各种声音,但是从没有我父母的声音。那些短暂出现的甜蜜,我总是迫不及待扑上去,它们像微弱的火苗,让我暖,也让我疼。我不知道这个世界需不需要我,我已经越来越熟练地扮演一种生活,让自己强壮而粗糙地活下去,在某些女人柔软的身体里,找到一个入口,潜回曾经那个母亲失声恸哭的夜晚,一次又一次。


我关掉手机,坐在那条破败的商业街上,要了一份凉皮,加双份辣椒,狼吞虎咽地吃,我要把这个城市的故事,尽快消化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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