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研究——基于衢州开化县的实践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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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多样性事关人类福祉，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基础。金融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潜力巨大，探索和开发商业可持续的生物多样性投融资方式，积极稳妥为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综合化金融服务，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近年来，国内外在设立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专项基金、风险评估管理及开发金融工具等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但仍然面临着投资主体单一、支持范畴局限、价值评估体系不完善等问题。衢州市作为国家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依托开化县钱江源国家公园的生态优势，创新性地开展了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支持生态搬迁与产业安置、完善生态价值评估、建立以地役权改革和GEP核算为基础的生态补偿与价值转化金融支持机制、引入国际资金和EOD模式，形成了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开化模式”。

中国人民银行

衢州市中心支行副行长  徐韶华

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经验

生物多样性丧失是全球面临的最大风险之一，但全球范围内生物多样性保护存在高达80%~90%的资金缺口，如何保证充足的资金实现自然保护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当前，国内外金融机构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已进行了积极尝试。

1.设立生物多样性保护基金

设立生物多样性保护基金是国内外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主要形式之一，通过独立的基金组织多渠道募集资金开展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工作。成立于1961年的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目前已在150多个国家投资近100亿美元，超13000个项目，保护领域涵盖濒危野生动物保护、水系与森林生态保护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下的全球环境基金（GEF）已投资超过35亿美元，支持全球155个国家改善超过8.6亿公顷生态保护区。2020年，国家设立绿色发展基金，首期募资规模885亿元。2021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上，我国宣布率先出资15亿元人民币，成立昆明生物多样性基金，支持发展中国家生物多样性保护事业。

2.探索生物多样性风险管理

一是制定与生物多样性挂钩的环境绩效标准。国际金融公司（IFC）发布的《环境与社会可持续绩效标准》第六项明确规定，客户需要在IFC投资项目周期内依照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对项目实施环境风险管理。二是将生物多样性保护纳入金融机构自身的绿色表现，遵循绿色投资原则减缓对生物多样性造成的不利影响。汇丰银行制定了针对农产品、森林等行业的支持政策，对违反相关政策的项目拒绝提供金融服务；渣打银行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工具，将非法野生动植物贸易列为金融犯罪调查的重点。

3.开发生物多样性保护金融工具

生物多样性保护金融工具涵盖环境权益融资工具、绿色信贷、绿色债券、抵消机制等金融产品与服务。绿色债券方面，国际复兴开发银行（IBRD）于2022年发行了1.5亿美元、期限5年的“犀牛债”，该债券将收益形式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绩效相结合。有两大创新点：一是票息直接投入生物多样性保护，二是投资者另外获得债券的“效益支付”（success payment），金额与黑犀牛种群增长率相关。绿色信贷方面，国家开发银行为支持潜江返湾湖国家湿地公园生态修复，发放了16.1亿元的绿色贷款，支持返湾湖国家湿地公园7000亩核心保育区扩大至12000亩，有效恢复了湿地生态系统的完整性。

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问题

1.价值评估体系创新缺乏基础

目前，国内外生物多样性价值评估方法主要从劳动价值与效用价值两方面评估。实际操作中，从劳动价值角度，生物资源属于自然资源非人类劳动产物，仅评估附加于自然属性上的劳动价值，无法体现生物多样性价值的完整性。从效用价值角度，生物多样性的生态、经济、社会、美学等价值均得到认可，通过如市场价值法、费用支出法、替代市场法等评估，方法较多但缺乏有机统一，同时受个人主观因素影响，较难保证生物多样性价值的准确性。生物多样性价值评估体系缺乏统一标准，不同评估方法的指标、权重的差异使得同一物种、区域的价值评估结果差距较大，难以获得市场公认，导致金融工具创新缺乏基础。

2.多元化主体参与不足

国际上，根据经合组织2020年公布的《全球生物多样性融资综合概览》等公开资料测算，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融资额约占全球名义GDP的0.1%，其中来自财政预算和税收政策的资金占融资额的57%左右，另外以财政补贴为主要资金来源的自然基础设施建设，也占了融资额的近20%。在我国，2017~2018年财政资金投入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工作超过2600亿元，约占GDP的0.3%，相比之下，以财政为主的融资特征更为显著，市场总体参与度较低。

3.金融支持范畴局限

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是一项系统性工程，目前生物多样性金融主要投向保护领域，可持续利用领域资金缺口大，但金融支持力度相对薄弱。国际上，2020年《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第五版指出，2010~2020年，生物多样性战略中14个涉及生态系统服务、可持续利用的计划目标均未实现，而这些计划的资金总需求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融资缺口中约占67%。2021年，保尔森基金会发布的《为自然融资：填补生物多样性资金缺口》中指出，全球每年的融资投入仅有5%参与可持续供应链。在我国，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涵盖全国90%的陆地生态系统类型，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主战场，但自然保护地实行差别化管控，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分别禁止和限制人为活动，导致可持续利用空间不足，金融难以介入。

基于钱江源国家公园的生物多样性保护金融实践

衢州开化钱江源国家公园是全国首批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之一。国家公园内野生动植物资源极其丰富，保存有全球稀有的大面积低海拔原生常绿阔叶林地带性植被，是全国11个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陆地关键区域之一。多年来，开化县始终坚持“生态立县”战略，将生物多样性保护作为钱江源国家公园体制建设的突出主题，强化顶层设计，突出数字赋能，严格执法监管，系统构建“1+5+N”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体系。特别是近年来，更加注重发挥金融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中的重要作用，努力探索“两山转化”的新模式。

1.开化县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做法

（1）强化统筹。以国家公园及国家公园城市建设引领全域，先后实施《国家公园发展战略规划》《湿地保护规划》等。科学划定“三区三线”，建立全县域空间管控“一张图”，生态空间提升至80.3%。以《钱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试点实施方案》为核心，以《开化宣言》中司法保护五项机制为主要内容，配套一系列建设考核激励办法，形成“1+5+N”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体系。

（2）数字赋能。建设“钱江源国家公园”数字化应用场景，将钱江源国家公园252平方公里划分为267个监测网络，以AI识别技术为支撑，对珍稀野生动物的主要活动区域、活动时间、活动频率等进行大数据分析，进行针对性、科学化保护。深入推进生物多样性监测与研究，在全国率先启动县域生物多样性调查并发布相关成果。

（3）多方协同。构建浙皖赣区域协同、国家公园区块重点、全域全面保护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的“开化模式”。创新省际边界跨区域联动保护机制，与毗邻的江西、安徽7个乡镇签订合作保护协议，实现省际毗邻村镇合作保护模式全覆盖。建立龙顶茶、清水鱼、红高粱、中蜂等4大产业共富联盟，助力“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

（4）严格执法。实施野生动物全域禁猎禁售，制订出台《钱江源国家公园野生动物保护举报救助奖励暂行办法》，连续多年开展“清源”系列专项行动，严厉打击各类违法行为，自然资源及野生动植物破坏事件连续三年呈下降趋势。

（5）凝聚共识。建立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建立部门、乡镇、协会齐抓共管的协作保护机制。连续多年举办“5·22国际生物多样性日”等专题宣传活动，持续开展野生动物保护宣传月、“爱鸟周”等宣传活动。全力推动钱江源国家公园科普馆、珍稀植物园等项目实施，开展野生动物研学教育等活动，实现生态保护宣传与社会发展的双赢。

2.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实践

以开化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为基础，金融积极开展支持：一是金融配合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与规划，通过支持生态搬迁和产业安置，扩大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发展的地理空间。二是探索生物多样性价值评估与金融支持价值转化。基于“两山银行”的GEP核算办法，以及地役权改革的生态价值补偿机制，开发地役权补偿贷款、“GEP贷”“零碳相伴”等金融支持生态价值转化工具。三是探索多元化主体投资生物多样性保护。围绕钱江源头生态保护修复“三大工程”，引入国际资金和EOD模式等多元化投资主体。最终形成以金融全方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开化模式”，同步加大保护和可持续利用的支持力度，解决了金融支持范畴局限问题。

图  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开化模式”

（1）支持生态搬迁和产业安置，扩大生物多样性保护地理空间。一是提供“生态搬迁”金融产品，优化就地保护体系。为配合生物多样性保护空间拓展，县域金融机构对保护区内居民的“生态搬迁”提供差异化信贷服务。创新评估担保方式，推出“乐居相伴”贷款，将农户原住地上开展生物多样性友好经营产生的未来收益纳入增信范畴，累计支持2074户农户异地搬迁，金额5.75亿元。推出“安居贷”产品，支持搬迁农户集中安置，由安置项目实施主体出资设立农民购建房贷款担保金专户，按购建房农户贷款金额的20%缴存保证金提供担保，期限5年并延长农户还款周期至6个月。另外，针对到期后仍不能还清贷款的农户可转为长期房产抵押贷款，利率下浮30%，共发放5907万元支持667户农户搬迁。截至2022年8月末，在金融支持下，全县共有4.85万名农户完成异地搬迁。

二是完善“产村整合”融资服务，支持迁地后续发展。金融机构通过参与组建银村党建联盟，加大支持园区涉及乡村生态产业、重点项目和村民劳动技能培训等，累计对“产村融合”发展投放贷款达20亿元。开展宅基地活权试点抵押贷款工作，在全省首创村集体保障模式，农户可通过签订协议转让自家宅基地和农房使用权给村集体，并向村集体交纳1%贷款保证金形成资金风险池后，以住房作抵押向开化农商行申请低利率贷款，当贷款出现风险后，由资金风险池先行偿付，不足部分由村集体承担。截至2022年8月末，开化金星村农房抵押贷款用户数达232户，金额4600万元。目前，全县进一步完成6万多户农房信息的收集工作，并纳入整村授信资产评定依据。

（2）支持生态资源价值转化，激发生物多样性保护内生动力。一是建立金融支持GEP生态价值转化机制。开化“两山银行”通过GEP核算衡量当地生态资源价值，同时政府核发《开化县生态价值权益证明》，并出台相关金融支持生态价值转化的激励政策，金融机构以此为切入点，创新“GEP贷”“绿金相伴”等生态资产抵质押产品，依托林业、特色生物物种等产业的GEP核算值与权益证明，在人行动产融资登记系统登记后给予融资，实现生态资源—资产—资金的全链条闭环和业务贯通。如支持开化特色物种“清水鱼”价值转化，发放全国首笔总额3000万元的“清水鱼活体抵押+渔光互补”融资，形成了水域使用权、光伏发电、生态农产品链条式的GEP转换。

二是建立金融支持地役权生态补偿机制。首创地役权生态补偿机制，在不改变土地权属基础上实行集体林地统一监管，引导村民开展生物多样性友好经营活动，确保村民享有每年48.2元/亩的集体林地役权生态补偿标准，该项改革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100+”全球特别推荐案例，获得《生物多样性公约》组织认可。基于此，开化县农商行以不超过地役权年度补偿收益的20倍发放抵押贷款。自2021年以来，全县已累计发放林地地役权补偿收益质押贷款3笔670万元，以钱江源国家公园27.5万亩林地测算，最终可释放高达3.48亿元的生态贷款。

三是创新探索国家公园林业生态价值实现。推出以林业碳汇为质押的“零碳相伴”信贷产品，首笔贷款300万元，利率为4.35%，较同期小微企业贷款平均利率低近37.59%。截至目前，共为8个村集体发放贷款1490万元，用于油茶基地改造、山林抚育等生态友好经营。同时，支持新建国家战略储备林，林区面积5万亩，总投资13.31亿元，国开行授信9亿元。

四是创新绿色保险加强生物资源的开发与利用。开发清水鱼、茶叶、中药材、中蜂保险等特色农险产品，保障当地物种资源的友好经营。2019~2021年试点期间，保障清水鱼养殖户因为自然灾害或病虫害风险，总保额2169万元，三年累计获得赔付546万元，赔付率高达293%。同时为避免龙顶茶因低温风险造成的损失，每年承保面积6000余亩；承担全县139.11万亩森林的火灾风险，覆盖率达100%。

（3）支持生态修复，丰富投资主体。一是金融支持钱江源头生态修复项目。开展中法国家公园合作建设项目——钱江源头保护与美丽城镇互促发展示范项目，将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拓展到全域生态系统。项目总投资约10亿元人民币，由浙江省财政厅作为贷款担保人，法开署提供5亿元人民币贷款，贷款期限20年，据测算，项目经营期净利润可达11亿元人民币。

二是金融支持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EOD）。2020年9月，衢州开化国家公园城市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项目，入选国家生态环境部等三部委的EOD模式试点名录。通过支持源头地区人口搬迁集聚和生态修复、城郊工业平台建设、产业园环境提升来完善全域生态、生活、生产三条边界，实现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共赢。项目计划总投资77亿元，计划申请融资52亿元，其中包括“生态修复和生物多样性保护”“节能环保基础设施建设”等4大类11个子项目。截至2022年8月末，项目已取得国开行首笔基础设施基金1.2亿元，后续国开行将配套项目贷款9亿元，总计10.2亿元。

三是金融支持钱塘江源头区域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工程。围绕《全国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重大工程总体规划》，开化实行钱江源头区域山水林田湖草系统治理，统筹协调流域水环境治理、生物多样性保护、森林生态保护等各项工作，系统部署6大类工程27个项目，本方案总投资28.8亿元，目前已与农发行对接该项目，计划申请融资11.5亿元。

相关思考与建议

衢州开化县在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实现了多方面的创新与突破，但仍然面临三大难题，一是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范畴缺乏较通用标准，投融资主体支持保护的方向不够明确；二是部分金融机构缺乏参与积极性，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激励手段不足；三是金融支持结果难以量化评估，部分市场主体对GEP价值核算认可度不高，影响后续投融资环境信息披露、风险管理等，需通过加快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相结合，为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建立有效基础。

1.加快完善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工作标准

建议进一步完善现有绿色金融标准，如细化《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绿色信贷指引》中关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相关内容。按生态修复、野生动植物保护、可持续利用等具体工作内容建立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项目清单，明确投融资主体支持保护工作的范畴。

2.建立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激励机制

建议引导金融机构建立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战略目标、路线图。建议相关部门探索建立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专项基金，开发再贷款、贴息、担保基金等政策工具，促进金融机构参与积极性。进一步完善生态价值补偿机制，为金融机构开发支持产品提供有益基础。

3.完善生物多样性相关的价值评估体系

建议金融监管部门尽快完善评估生物多样性价值体系，适当统一目前国内外通用的价值评估办法，衡量金融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效益，测算投资项目生物多样性风险，形成包含生物多样性在内的金融机构环境信息披露与风险压力测试要求。

（栏目编辑：马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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