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还是寒门向上的通道吗？

你不屑一顾的军装，我倍加珍惜

文 | 兰州

这是一篇生于寒门的军官写的文章，在这个阶层流动性愈发固化的社会，来自底层的努力，显得尤为艰难。文章通篇没讲任何光荣与梦，但我想，十多年的军旅坚守，足以为他证明。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一定有一个大多数，沉默的大多数。文章很长，值得一读。

………………一号哨位………………

你曾问我，高考分数那么高，为什么选择读军校，为什么选择来当兵。

我当时说：我觉得读军校很好，包吃包住，不收学费，毕业包分配……你笑了笑，说我很傻。我当时不懂你为什么笑，但这就是我报考军校的理由。

我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在我的记忆中，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小时候爷爷下地干活，姐姐上学时便把我带上，让我坐在课桌下，乖乖的，不要说话。

从小到大，父母给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好好念书，长大了一定要脱农皮，不要像他们那样辛苦。

我做到了。我从乡村小学考入了镇中，又从镇中考入了本县最好的高中。高考那年，我以全县第四名的成绩上了学校光荣榜。给母亲汇报成绩的那天，她还在深圳的工厂加班——泣不成声。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娃，你这个成绩能念军校吗？”我说能。母亲又说：要不读军校吧。

母亲知道读军校可以当兵、可以当干部，但母亲天真的以为军校是一所名叫“军校”的学校，她不懂选学校、选专业、选军种……

去学校填志愿那天，班主任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我想上军校，在班主任的指导下，我浑浑噩噩报了提前批，然后，军检、政审、顺利入伍。就这样，我当兵了。

你曾喜欢把自己和高中同学作对比，看着曾经考分不如自己的同学如今年薪30万，觉得自己入错了行。可我没有后悔，也没资格后悔。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从来不知道、也没想过也许自己能有更多的可能性。在我们当时的心目中，能够脱下农皮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已经是人中龙凤，已经是最成功的人生——我高中班长的父亲是副县长——转业军人——他一度是我所追求的人生目标。

是的，如今你看不起的干部身份，却是我们一家三代人的奋斗目标。

我上军校了。入学前，母亲告诉我说，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争取考个研究生。入学后，我才知道原来军校的老师叫教员，原来我选的专业是指挥类，原来指挥类不能读研。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对军校还是非常满意，训练辛苦我不怕，出公差我也一点不在乎，因为上了军校，我终于不用再让父母掏钱。感谢军校、感谢部队，在别人还在问家里要生活费的时候，我已经用攒下来的津贴给爷爷买了个烟嘴，给母亲买了羽绒服。

毕业分配，宣布命令那天，我等待命运的裁决。一份长长的分配命令念下来，听得我心惊肉跳。那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表现好有可能分配好，关系好一定会分配好。没关系又不努力，那你的人生一定会黯淡无光。

我一直认为，我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只有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够与你成为同学、成为战友、穿上你无数次想脱下的军装——我没有资本任性。

新排长集训时，政委下教导队视察。我手足无措与领导握手，小心翼翼，忐忑地说出“首长好”；而你自然放松，面带笑容，热情满面的说出“叔叔好”……我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但我的第一次亮相，很糟。

下连后，我当了新排长，无休止的值班、新训、比武、集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消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能量，为单位赢得荣誉、让领导认可自己，也为不辜负这一身军装，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两年半后，我调了副队，而同批下连的你已经调入机关，晋升正连。你结婚了，对方的父母是大学教授，你们在省城买了房，我为你感到高兴。

一起喝酒的时候，你给我讲述机关领导的各种秘闻，你给我讲如今房地产市场的资本运作，这让身处基层的我大开眼界，我忽然发现，我们的差距可能不仅仅是家庭背景，还有因平台带来的视野和格局。

两年后，我当上了指导员，而你已经准备转身离开。你告诉我在部队发展没前途，趁年轻早走早脱身，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我好奇干龄不满八年如何离开，也确信每年的转业名额一定轮不到我。

你说，其实离开没有那么困难，事在人为。我给母亲打电话询问可能性，却受到强烈反对。她不理解为什么好不容易当了干部，如今却要想放弃这份稳定；其实我也担心，被领导否决后的我，又该何去何从。

再后来，我也结婚了，妻子是驻地的一名企业员工。我们攒钱付了首付，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为人夫为人父，有了更多的责任和使命。

这些年，你退役后在商场打拼，乘着上一波房地产东风，赚到了不少钱；而我执行了几次重大任务，住了三个月的院，获得了两个三等功，调入了机关，晋升到营职，也有更多时间回家陪伴妻女父母。

你给我打电话，说我胸无大志，甘于平庸，瞻前顾后，贪于稳定；你说部队“五加二”、“白加黑”、危险、压力大、待遇低、家国不能兼顾、心酸又辛苦……但我认为，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能让自己的孩子因这身军装感到自豪、能让父母安心不再牵挂，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更何况，你也知道，这是我十八岁时可笑而天真的梦。

我知道部队环境有这样那样的束缚，但我还是想说，至今为止，部队依然是寒门子弟能够努力上升的通道，军人依然是一份体面且值得自豪的职业。我羡慕你的自由，我也热爱我的工作。

当今社会，寒门难出贵子已是不争的事实。我的爷爷是农民，我的父母在城市打拼多年，终究没有一片栖息之地。而我在驻地附近的城市安了家，和妻子努力撑起了一个小窝，能让我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再苦再累，我毫无怨言。

高三那年，学校放农忙假，我回家帮爷爷插秧，爷爷对我说：“二娃，一定要好好念书，要考上好大学，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如今，爷爷已经去世，我把父母接到了驻地，好生赡养。

生于寒门，这是我这一代人的家庭使命。

作为军人，也许终其一生我也无法如你一样潇洒，但我相信，我的女儿，能比我有更多选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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