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后可以延续自己的生命，你想成为哪种植物？

图片来源：Unsplash

48岁的雷切尔·格贝尔丁（Rachel Gerberding）很喜爱园艺，每当她穿过自家空无一人的花园时，她总会打声招呼：“你好啊，妈妈。”

撰文 | 不周

审校 | 二七

不用担心，这并不是一个灵异的故事，雷切尔的精神状况也很好。因为雷切尔的妈妈莎伦·格贝尔丁（Sharon Gerberding）的确“在”这个花园里。莎伦在去世前，决定将自己的遗体堆肥，转化为土壤。如今，她正滋养着女儿花园里的草木，与它们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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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死亡，我们总不免心碎和恐慌，但这却是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人生课题，对于雷切尔和莎伦母女二人也是如此。在一个寒冷的春日，莎伦的家人相聚在一座仓库式建筑，工作人员将莎伦的遗体放置在一个装满紫花苜宿、稻草、锯末的容器中，他们围绕这个容器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到了初夏，雷切尔拿到了约一立方米肥沃的黑土。

事实上，莎伦选择的正是一种近些年发展起来的新型殡葬方式——天然有机还原（Natural Organic Reduction，NOR），也叫作人体堆肥（human composting）。目前这种殡葬方式仅在美国的四个州合法化，而莎伦所在的华盛顿州正是在2019年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允许人体堆肥的地区。随着NOR获得的支持迅速增长，美国其他的一些州府也在制定法案推动这种处理遗体的方式。

传统与新兴

随着世界人口的不断增长以及自然环境的变化，人类的墓葬方式也在不断地随之改变：从历史悠久的土葬转变为如今更加普遍的火葬。传统的土葬形式通常需要用甲醛、甲醇、乙醇等化学品对遗体进行防腐处理，而后再放入混凝土、钢材或木板制成的棺材中，最后深埋于地下。这种方式极其隆重，却也对环境造成了长期的有害影响，比如棺材和墓碑需要消耗大量钢材与木材；涂饰棺材用的油漆和用于防腐的化学品都会永久留存在地下，持续地污染土壤和水源。

出于对环境的考虑，如今这种古老而隆重的土葬仪式已不多见，取而代之的是相对环保的火葬。将遗体火化后，留给亲属的只是一罐骨灰，那么墓地就不再是必要选项。尤其是在土地资源极度匮乏的当下，这一点非常重要。基于火葬，如今又衍生出了生态殡葬，比如树葬、花葬、草坪葬等方法，就是选用可降解的骨灰罐深埋于地下，而后在其上种植树木、花坛或草坪；而海葬则是将骨灰撒入海洋中，让生命重归大自然。多数国家和地区都致力于推广环境友好的生态殡葬方式，比如中国香港的食物环境卫生署就设置了十三个纪念花园和指定的香港水域为市民提供撒灰服务，每年还会组织海上追思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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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火葬真的足够环保吗？事实上，火葬过程需要使用大量的化石燃料或木材。据《美国国家地理》报道，美国普通火葬一次消耗的能量大约相当于普通汽车的两箱汽油。更不用说这一过程产生的数百万吨碳排放，以及有毒的挥发性化合物。这其中最为可惜的是，燃烧过程会将人体内富含营养、有益的一切转化为温室气体，而后排放到大气中。这意味着，以火葬作为生命的终点，根本无法将任何有机物质回馈给地球，反而继续在碳足迹上“添砖加瓦”。

生命终点的低碳旅途

今年世界各地的极端高温，为所有人再次敲响了警钟：人类需要竭尽全力地减少碳排放，控制全球变暖的步伐。而生命终点必经的殡葬方式，也成为需要考虑如何降低碳足迹的重要一环。近年来，比较低碳的殡葬方式里，最受欢迎的是选用可降解材料制成的棺材，不对遗体做任何防腐处理，只将其深埋入地下。这种方式本质上很接近传统的土葬，因此更容易被人接受。去年，有科学家开发了完全由菌丝体“生长”出来的棺材，它不仅能在短时间内被土壤吸收，还能促进尸体的快速分解，大概两到三年后就能实现堆肥。但这种方法更适用于地广人稀的国家和地区。

荷兰初创公司Loop制造的菌丝棺材。

图片来源：Loop

而在本文开篇的讲述中，莎伦选择的人体堆肥殡葬方式，则是另一种低碳的结局。通常当我们想到堆肥，只会想到动物尸体，但实际上人体当然也可以做到。

堆肥是生物分解的自然过程，它能将有机物转化为一种天然、营养丰富的物质，从而滋养地球上其他的生命。比如垃圾分类中的湿垃圾：蔬菜、蛋壳以及咖啡渣等食物残渣，都可以用来堆肥，而不必进入垃圾填埋场。甚至一些践行零浪费生活（zero waste life）的人会选择在家中搭建蚯蚓塔，用自家产生的厨余垃圾堆肥，生产营养充足的黑金土。而这些土壤又可以用于家庭种植，从而实现环境友好的循环过程。

2013年，一直关注可持续设计的建筑系研究生卡特里娜·斯佩德（Katrina Spade）在看过基于堆肥的生物能源系统能持续产生热量长达18个月后，她在毕业论文中提出，“我们人类的身体也富含营养，如果我们死后可以获得重生呢？”毕业后，她和土壤科学家以及其他游说者一同合作，为美国华盛顿州的NOR合法化辩护，终于在2019年5月，它生效了。

直到2021年初，斯佩德的公司Recompose（意为“重组”）在西雅图开始营业，这也是全世界第一家提供NOR服务的殡仪馆。随着越来越多的州府通过法案，一些相似的“竞争者”开始涌现，比如Herland Forest、Return Home以及Earth。

终点进行时

但实际上，在斯佩德提出这个概念的最初，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一方式，毕竟这涉及到了死亡与腐烂。而且也从没有人研究过人类是否真的能够转变成安全、干净的土壤，以及这一过程通常需要多长时间。2018年，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的土壤科学家琳内·卡彭特-博格斯 ( Lynne Carpenter-Boggs )进行了一项针对六具人体的研究试验（这些遗体全部来自Recompose的支持者）。结果证明，人体堆肥产生的土壤完全可以通过政府对病原体的检测等安全要求。

堆肥箱

图片来源：Return Home

但如果仅仅是让尸体自然腐烂，这个过程可能出现巨大的差异。根据一项发表在《全球法医学与医学杂志》（Global Journal of Forensic Science&Medicine）的研究，科学家调查了意大利北部一个墓坑和石墓中挖掘出的408具尸体。他们发现传统的墓葬方式，尸体在密封条件较好的情况下，可能需要40多年才能完全分解。而那些使用木质或竹子、芭蕉叶等天然材料制成的棺材，通常尸体会分解得更快。因为后者透气且排水性较好，允许更多的空气与微生物参与，能够加速分解的过程。而密封较好的石棺中，微生物会很快消耗掉空间内的氧气，同时如果环境湿润，尸体中的脂肪还可能会皂化形成尸蜡，进一步封闭尸体，减缓分解过程。

如今，NOR殡仪馆已经有了成熟的流程，可以使遗体在一到两个月内完全分解为土壤，其关键就在于充气。以Return Home为例，工作人员会把锯末、稻草、紫花苜宿等有机材料放入可重复使用的箱体，而后再将遗体放在这个蓬松的“床”上，亲友们也可以随之放入可降解材料制成的物品，比如情书、家信以及花束等。通过轻缓地为箱体充气并及时排出遗体分解副产物（富含氮、磷、钾的气体和液体），控制氧气与水分的比例，就能够为分解遗体的微生物创造完美的环境，而大量微生物的活动又会产生热量，可以为管道提供能量。

工作人员用锯末、稻草、紫花苜宿制成一张蓬松的“床”

图片来源：Return Home

这之后，土壤中就只剩下骨骼需要处理，工作人员会将骨骼焚化打碎，并重新混入土壤中，这些小碎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微生物进一步分解。通常在一个月后，随着微生物活动逐渐结束，整个箱体的温度就会降下来，这也意味着整个转化过程的结束。而后这些土壤还需要固化和干燥两到六个星期，经过工作人员的检测，就能够回到亲人的手中。在这整个过程中，NOR殡仪馆会鼓励亲友随时到堆肥箱处怀念，进行漫长的告别，缓慢地接受离开的痛苦。

人体堆肥产生的这些土壤与正常的堆肥一样，既可以用来种树，也可以种植一些农作物。因此按照莎伦生前的想法，一部分土壤用来滋养她生命最后两年生活的老年社区，另一部分则留给女儿雷切尔。莎伦很享受户外活动，更喜欢大自然。如今，她将伴随着轻快的鸟鸣，生活在心爱的鸢尾花丛中。

多数人不会花太多时间思考死后身体会发生什么，但也许我们应该开始考虑了。毕竟，这可能是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最终决定——其影响还延伸到我们宝贵的星球。

参考链接：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california-has-legalized-human-composting-180980809/

https://www.theverge.com/c/23307867/human-composting-process-return-home

https://theconversation.com/coffin-casket-cremation-how-to-make-your-death-more-environmentally-friendly-188456

https://recompose.life/

https://irispublishers.com/gjfsm/fulltext/a-taphonomic-examination-of-inhumed-and-entombed-remains-in-parma-cemeteries-italy.ID.000518.php

https://returnhome.com/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science/article/is-cremation-environmentally-friendly-heres-the-science

https://www.seattletimes.com/life/competition-emerges-for-recompose-the-human-composting-funeral-home/

https://www.greenburial.gov.hk/sc/intro/index.html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0/sep/15/first-funeral-living-coffin-made-mushroom-fibre-netherlands

来源：科普中国-星空计划（创作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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