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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留遗书自杀的女生被“扒皮”后,人们到底在气愤什么?

贾小凡 Vista看天下


社交网络上,人命关天的事总是格外引人关注。


这两天,一个网名为@菲妥妥_穆修修 的女生成了风暴中心,因为一场“事先张扬的自杀”。


5月20日晚,这位女生定时发布的一条内容为遗书的微博被网友广泛传播。



根据这封遗书,网友了解到她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主因是爸爸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并让女儿帮他借了数量不小的贷款,她自己直到今年三月份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并称,虽然觉得怪怪的,但是还是做了爸爸要求她的办信用卡、签文件等等事情,“为人子女,不得不这么做”。



不难推测,这封遗书体现出的自杀动机,是被无底洞一般的债务压垮了。


遗书的语气轻松活泼,也能看出这个女孩平时爱养动物、喜欢漫威等等,也很喜欢自己作为护士的工作,应该是很热爱生活的,可是看似欢脱的一段段话却是在指向死亡。


很多热心的网友得知后,大半夜的一直在留言劝她珍惜生命,也有人拿亲身的负债经历来劝她,只要活着一切困难都能挺过去的,云云。



事情传开后,不少大V也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试图为挽救一个生命提供帮助。


比如@江宁公安在线 管理员的小号@江宁婆婆,运用了自己在业内的影响力帮助牵线,并一直在向大家公布事情可靠的进展,直到5月21日上午最终确认女生一家三口都抢救成功、脱离生命危险。



在等待确切消息的过程中,许多爆料涌现出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最终根据海南警方官方发布的消息,事情的经过被警方还原为:


5月20日晚,从北京到海口的“菲妥妥”一家三口发微博称要自杀,当晚菲妥妥的同学报警,当地民警赶到时一家三口安好,称没有自杀意图。


(“菲妥妥”的父亲)邓先生由于公司经营出现问题,欠下高额借款并牵扯到家人,身心疲惫厌倦生活,和其女儿邓某于5月20日晚在微博上发布一家三口要自杀的消息。当晚11时40分许,美兰警方接到邓某同学报警后前往事发地,发现邓先生全家三口正在房内,很安全,并称系微博账号被盗,并无自杀意图,民警在现场让邓某通过手机向报警人作了解释。


而第二天早上,同学再次报警称联系不上当事人,警方再次赶到现场,发现一家三口已昏迷不醒,急忙送医。


5月21日8时许,美兰警方红岛边防派出所再次接到邓某同学报警,称一直联系不上当事人,可能会有危险。警方立即赶到现场,发现一家三口已昏迷不醒,地上还散落着药盒和遗书等。民警随后拨打120急救电话,经医务人员现场抢救,三人逐渐恢复意识并被送往医院进一步治疗。


所幸,网友和警方的努力挽救回了一家三口的生命。根据21号晚的新闻报道,女孩已经醒来并能够接受采访了。



然而这场自杀风波,并没有因为“无人伤亡”而停止。


菲妥妥被救之后的事情走向,已经完全由不得她。尽管她醒来后第一时间发了向大家道谢的微博,并明确否决了之前有网友说的“给你打钱”“我们帮你众筹”之类的建议——




但网友对这件事的质疑声,逐渐随着一些事情被挖坟而越来越响。


在如今的互联网价值观里,“欠债不还”的人不能轻易跳出来嚷嚷自己有多惨。一旦后面被扒出你生活得其实没那么惨,那才是真的惨……


总之,菲妥妥栽在了人肉功力强大的网友和自己的社交网络记录面前。


根据她醒来后回应网友质疑的微博,她一年前已经知道爸爸欠下高额贷款,并不停地帮他继续借钱,但今年3月是一个关键节点——本以为如妈妈所说,自己名下的债务可以清了,没想到家里的拆迁款拿去还高息,债务依然是个无底洞。




这让她有了了结自己生命的念头。


但是网友不买账,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年前就知道自己家负债累累的人,平日里还在若无其事地养宠物、用iPhoneX、给游戏氪金,甚至3月底还去泰国旅游了。


这些有一定生活质量的举动让网友质疑,这真的是欠钱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吗?



随后,菲妥妥父亲的失信记录也被扒了出来,其中有一条令人哭笑不得:她父亲的公司被法院判“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义务是向对方支付9600元。



债主半个月前在微博发的讨债信,也被挖了出来。



不过这个微博用户疑为放贷者雇佣的专业催收公司,发博文催其他欠债人的口吻和格式几乎一样,赖账细节是否属实还存疑。


“欠债不还”还活得有声有色,已经足以让网友的观感发生改变。


更要命的是,菲妥妥企图自杀时还发了一条仅好友圈可见的微博,后来被曝光出来,内容是她妈妈对自己的兄弟、菲妥妥的舅舅们写的一些话。


信中有一些情绪激烈的措辞,给人带来不适的观感,被许多网友认为是在道德绑架两位舅舅。



这些内容堆砌起来,使得事情的风向变得让人猝不及防。看客对这位女生的态度,也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只有遗书的时候,不少人惋惜她言语间的活泼开朗,说这么一个留恋人间的好妹子不该就这么死了;


现在她风评逆转,整个人的观感又变成了“快30岁的人了怎么还卖萌,恶不恶心”,“看她那么说话只想让她快点去世”……之类的人身攻击。




网友的情绪大转弯,能得到解释:大家都想看“善恶终有报”的故事,拯救自杀者的故事也最好在一个确定的结尾处戛然而止,谁也不想看事情变成一地鸡毛。


目前事情的真相,谁也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菲妥妥一家的经济状况固然存有疑点,不过目前网友指责得沸沸扬扬的阴谋论们,比如“她就是想假死”、“想把事情闹大然后赖账”,这些目前都没有得到证据支持,以此就转化成对他们一家的谩骂,方向未免有些跑偏。


毕竟当事人和广大网友都不是神,一个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生活细节全部符合欠债故事的样本,另一方也没法从一些碎片就推断出事情的全貌。


正如@江宁婆婆 所说,且待后续调查结果,如果真的有责任要担,也跑不掉。



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作为旁观者,更是没有必要把老赖问题和生命问题混为一谈。


邓家人有债务问题,如果这份借贷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那欠债一方的确应当努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甚至一些网友的“冷血”观点也不无道理:他们确实应该好好活着,这对可能被他们债务无辜牵连的舅舅和其他亲朋好友,也是一件好事。


尽管道德上出现污点,但出于最基本的对生命的尊重,“救下他们的性命”这件事不应当和他们一切行为的动机混为一谈,特别是从目前官方公布的结果来看,并没有证据能支持这家人故意玩弄大家感情、带有目的地假自杀云云。


以江宁婆婆为代表的一派观点说得很有道理:对待生命,“宁可错救,不能不救”


其他的问题可以交给其他的专业机构去解决,比如经济问题、精神问题等等,但生命被挽救的权利,应当是平等的。



警方和医院是出于自己的职责而选择救人,围观的群众则是出于最朴素的对生命的珍视,而希望挽回他们一家的生命。


剧情“反转”后,也实在没必要去嘲讽那些一开始真情实感地同情了菲妥妥的人,或是现在也欣慰于“人没事就好”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没做错什么。


而且对于“直播自杀”这种问题,国内互联网曾经亲历过一次“教训”,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现在的网友对于公开自杀的人抱有更多的宽容。


2014年,一个在翻唱圈小有名气的博主@neuuuuuuuu_神经元 成了一起悲剧的主角。他在和一个女生网恋一周后被提出分手,于是在网上开始进行对女生喊话、直播自杀等行为。


起初,有网友好言好语地劝他不要做傻事,但他不断地和网友吵架互怼,这种偏激的做法也激怒了很多人。



等到第二天,当他再扬言要自杀的时候,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得十分残忍——满眼都是冷嘲热讽,催他快点去死。



甚至他发的微博,当时都被不为所动的看客玩成了搞笑的梗。



直到最后警方到家中找到真的自杀的男孩,并宣布抢救无效后,很多人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事后的媒体报道显示,有骂过他的网友在他死后冷静下来,选择通过微博私信给他道歉,可惜一个生命已经无法挽回了。



当然,从心理学等专业角度来看,公开自杀、直播自杀这些行为是不值得鼓励的,它们可能会带来负面的模仿效应。


但是这次事件后来还是会时常被提起,因为它给网民的心里带来了巨大的震动——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第一次意识到被冲昏了头脑的不理智的生命,真的可以那么脆弱。


从那时到今天,微博上又经历了很多次有人声称要自杀的事件,大多数人愿意温柔劝说的氛围,或许和那次的悲剧不无关系。



近些年的互联网上也不断有这样的声音,科普自杀者的复杂性、呼吁大众对自杀者多一些同理心,这些都是文明社会中好的现象。


至于大家在剧情“反转”后所担心的大众的善意被消费,或许是个伪命题。


有人会拿两年前的“罗尔事件”类比,称菲妥妥这样目的不纯的自杀,会给以后别有用心的人开个头,那么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能就会成为“狼来了”的受害者,得不到应有的信任和关注了。


但这还是前文的问题:如果认为一个人的生命在毁灭边缘应当被平等地挽救,那么ta的其他问题不该对这样的价值观造成影响,自然每一次的个体事件也不该影响到以后人们对于其他生命的同情和尊重。


因为本质上想救人的人,考虑的是生命的存在本身,而非有其他三六九等的衡量标准。


何况真正的善良、真正的对其他同类生命的尊重和同情,是不会用一次就少一点的。


它的本质应当是人之为人,能真正体会到世事不易、人也各有不同的能力,在不同的处境下能从尊重生命和尊严的角度出发去体谅他人的痛苦,并希望那些处于相似处境的人都能少受一些损害与侮辱。


它不仅仅是人向外发射的东西,也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必须要从他人身上接受的东西,互相交织在一起像是兜住了普通人生存底线的一张大网。


而能被消耗的,只是自以为参与了高尚事件所获得的满足感。那些喊打喊杀、替天行道的正义感,都不过是在宣泄自己的参与感被毁了之后不理智的情绪,它对于自杀者群体的帮助、对于解决当事人身上其他的社会性问题,并无真正的用处。



想清楚这一点,也许就能拎得清所有类似的事件了,比如面对那些事先预告自己要自杀的人——


不能因为某个人去定义一类人,更不能因为某一个争议事件就将所有有类似行为的人当成“狼来了”。毕竟当我们关心那些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动机不过是出于对每一个生命的珍视,而非其他。


这次菲妥妥自杀事件的后续,说实话已经不再和关心它的大众有直接的关系。我们能从中获得的有价值的东西,是这两件事——


一个是,警惕将个人的借贷行为偷换概念为公共事件、甚至要众筹捐钱的公益事件。民间借贷问题已经像个复杂的毛线球,利用事件的热度开这样的先河只能将问题越裹越乱。


另一个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次微博自杀事件后,是否可以促进社交网络平台和救助机构之间建立起更有效的干预机制


有网友在这次的事件后就提议,也许我们应该呼吁微博和那些专业干预自杀的机构中建立一条更快捷的通道,帮助专业人士能更快地出现在需要他们的场合,而不是每次都靠一群网友一拥而上地“微博报警”,再不受控制地把舆论发酵到离题八千里。


每一次糟心事后的发声,最好的是能让下次在相同处境的人活得更容易。也许这对心累的看客和那些徘徊在绝望边缘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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