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中国当下社会对性的问题越来越开放,甚至“乱套”了。但在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名誉所长潘绥铭牵头的第四次“中国人的性行为与性关系”调查中,我们可以看到更真实、更丰富,也与人们印象并不完全相同的结论。潘绥铭说,他要通过这个工作,“肃清现在很多的胡说八道”。
今年夏天,潘绥铭在西北几省转悠了一个多月。他发现那里的性交易方式越来越分散化,而且是半场所半网上,两者结合,交易场所不再集中。潘绥铭说:“现在有了手机,不用知道你在哪儿,就分散开了。”
潘绥铭1984年到中国人民大学任教,2014年初退休,正好30年。这30年里,他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全国随机抽样的性行为调查,二是“红灯区”调查,三是社会调查方法研究。
潘绥铭焦虑的是,自己的严谨调查,公众不愿意看,或者看不懂,但在网上、媒体上,又充斥着各种混乱的说法。“性开放、性解放、性泛滥,凡是加性的词没有一个人分清楚,到底是关系乱、行为乱,还是思想乱?”潘绥铭强调,性应该分成三块来说,一个是性关系,一个是性行为,一个是性意识。
何苦炒作“老年人嫖娼”
1998年后,潘绥铭开始着力做全体中国人的性调查,在他主持下,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于2000年完成了第一次“中国人的性生活与性关系”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之后基本上每五年一次。
身为66岁的老人,潘绥铭很关注同龄人的性,全国第四次性调查显示,2000年到2015年,在50~61岁的男女中,“乏性”(每个月不到一次)的人已经从60%下降为40%;“富性”(每个星期有两次及以上性生活)的人从1%增加到10%。15年来,年长者的性生活明显增多了。
对于近年来社会上热炒的“老年人嫖娼”话题,潘绥铭嗤之以鼻,他用调查数据说话:36岁以后,男人找“性工作者”的比例一直在持续减少;50岁以后更少,平均约5%,这与24岁到31岁的男人(平均20%)相比,只有他们的四分之一。潘绥铭觉得这是对老年人新一轮的社会歧视,而他要做的就是消灭这些不公平的说法,“网上胡说八道的太多了,给人造成的印象是中国人乱套了。”
潘绥铭通过调查过去12个月里有过性生活的中国人,将“性障碍”的各种情况与前三次调查比较,发现15年来,中国男性的大多数“性障碍”都或多或少地减少。他分析,这主要是受社会文化的影响,中国男人变得自信、自然和自如。女性的变化亦如此。尤其关于女性的性高潮调查数据在整体地增加,潘绥铭将其视为“女性的性革命”的主要内容之一,也应该看作是在性生活中男女更加平等的标志。
性的专一遭遇挑战
潘绥铭发现,第四次全国性调查中,夫妻的婚姻满意度15年来在持续下降,预计到2020年,对于自己的婚姻非常满意的夫妻将减少到只有一半左右;夫妻双方的互爱程度在2015年出现下降,而“日常亲昵”更是降到15年前的水平。
中国夫妻之间关于性生活的交流,也处于一个很低的水平,潘绥铭将“从来没有交流过”和“仅仅是通过表情或动作,不谈论”的夫妻加在一起,达到总样本的三分之一。
这种无言,使得夫妻间同床异梦。消极的性对婚姻不利,尤其是男性,年龄越大,在性方面可能就越孤独,越不肯与对方交流,仅“尽义务”。潘绥铭发现50岁以上的男人往往不是不能做爱,而是不喜欢做、不想做,甚至反感做爱。
而另一方面,调查显示的数据似乎出现矛盾,中国人整体的性生活频率却是明显增加的,2000年到2015年,在18~61岁的总人口里,高频率地过性生活(每个星期至少3次)的人增加1.4倍,达到五分之一。低频率的(每个月最多一次)人则减少60%。潘绥铭认为这主要来自社会文化的变迁,21世纪后中国的“性化”进展——日常生活中的事物与“性”发生了越来越多的联系,整个社会走向性无所不在的局面,性生活很宝贵的观念日益普及。
他大胆地提出了一个观点:性的专一,还有多大可能?调查数据显示,中国无论男女的多性伴侣和外遇的数据,都是成倍增加的。这看似只是“性”的问题,但也反映出整个社会观念在发生着变化。
大学生相对更加保守
这些年来,人们常能看到大学生性开放的新闻——伴侣如何之多,更换如何之频繁,高校周边日租房爆满,大学生艾滋病发病率上升……
潘绥铭却从历次调查里发现,最近20年里,大学生中有过性生活的人的比例确实在一直上升。但即使到了2020年,男生中“有性”的可能比例也不过是三分之一,女生中是四分之一,“这与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并且,在校男女大学生与同龄的非在校年轻人相比,在恋爱行为和性生活比例等方面远低于后者。他得出结论,大学生恰恰是当今中国社会里,相对更加保守的群体之一。在潘绥铭看来,这与大学对学生的严格管理有关。
1991年到2015年,潘绥铭已经做了七次大学生的性调查,纵向比较,大学生们的性行为一直在增长,1991年到2001年,这十年间基本上是持平的,增速缓慢,2001年以后,上升指数上扬明显。
“整个九十年代,大学生是拒绝‘性革命’的。”潘绥铭说,那时的大学生是真正的跃入龙门的天之骄子,完成学业的压力大,事业心强,校方的抑制也多。而自1999年开始的大学扩招,让更多的适龄年轻人走入了象牙塔,大学生也不再把自己当作骄子和精英看待,自身的约束力下降,这是近十几年来,中国大学生性行为一路上涨的原因所在。
如果有一天,中国大学生们在性行为等各项数据上高过了同龄的、社会上的非在校人员,潘绥铭也不会感到惊奇,“全世界都这样。”
开放还是保守,一言难尽
人们常说中国人性观念比较保守,现在变得越来越开放。但潘绥铭要细化,性关系、性行为、性意识,至少这三个方面,哪个方面变得更开放了?哪个方面其实又变得保守了?“很多人是思想开放,但是实际上不做什么。”潘绥铭举了个例子,“最早的性解放理论来自康德,康德一辈子基本上没有性生活。”
在潘绥铭的调查中,这叫做“无性者”。以27~35岁这个年轻气盛的群体为例,从2000年开始,不论男女,“无性者”的数据都一直在上升,“不但没结婚,也没有过性生活的人,在2015年居然达到10%左右,预计到2020年很可能达到20%左右。”
所以保守还是开放,在潘绥铭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应该用数据说话。现任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黄盈盈也赞同潘绥铭的说法,开放还是保守,这个话题得有一个参照系,是从纵向时间上比较,还是从横向国家之间比较,以及什么是保守、什么是开放,都需要好好讨论一下。“性,其实是个切入点,”黄盈盈说,“你对中国社会的理解,你对人的理解,和对性的理解很多是连接在一起的。”
本文来源于《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