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选择让孩子接受体制外教育？

作者为内蒙古大学社会学专业台湾交换生 郭堂安。本文是他的一篇访谈记录。

一、访谈缘起

得知这位父亲（以下简称A父）决定让小孩子走不一样的路：体制外教育，而所谓的体制外教育形式包含了在家自学、团体自学、民间办学（私塾、学堂）以及实验学校等，而他让他的小孩子在求学阶段就经历了两种形式：在家自学与民间办学（私塾教育）。

曾经有报章媒体想要采访他，而他拒绝了，却信任了一个碰巧下认识的台湾交换生，他同意了我的访谈邀请，我透过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访谈，希望能借着挖掘这对父子的个体经验，看到中国体制外教育的现状切片与真实案例，并且能够成为中国体制外教育发展研究的初步资料，看到现有的体制外教育，如何弥补体制内教育的制度设计、知识含量的不周与不全，两者建构出怎么样的关系，又跟更大的社会结构，例如教育资源分布、城乡差距、社会价值观有怎么样的关联，从这样的个案，我们能够进一步的去分析与研究。

二、A父的背景

在爬梳A父与其儿子之间的自学之路前，我在访谈之初最一开始关注的点是父亲的个体教育与受教育的经验，A父的个人求学与家世背景怎么影响对于孩子的教育理念，影响对于体制内教育的想法，使得其会选择这条A父都自己自称「很奇葩、很另类，小众中的小众」的体制外教育之路。

这位父亲来自于呼和浩特市郊区的农村，1971年生，现在虚岁四十七岁，带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与他见面，他都穿着蓝色的西装外套与棕色皮鞋，却没有像我所接触呼市上一辈的人有这么浓厚的方言口音，讲话算接近标准的普通话了，虽然他仍说自己普通话不好，怕孩子学了自己的方言口音，而在他市区里的小公寓里面，有一幅书画挂在墙上，书柜藏着不少中英传统经典，并且给我看小孩进私塾前京剧表演的录影视频。而他现在在呼市担任脑瘫孩子的私塾教师，原本上班时间是每周平日的早上时段，现在变成全天班。

A父作为农村的孩子，在高中毕业以后，家里并没有期望他种田，在靠关系的情况下，因为亲戚是附近村里的小学校长，校长之间都属于同一个教育局，互相认识，他得以进入村里的小学，做过两年的民办教师。但当时收入太低，薪资相比正职教师差了八到十倍的工资，民办教师一个月挣九十多块钱，正职老师就八九百了，再加上在农村来讲，他的年龄已经太大，因而决定进城。

农村继续待下去就废了，我说的废了就是连媳妇都娶不过来了，因为第一你的收入太低，第二你的年龄逐渐越来越大，已经光荣的被排在光棍系列里了，所以你只能出来，因为在农村你二十五六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但是来了市里面相对来说不算太大，还有生存空间，所以这么个就出来了。

进城了以后，秉着对美术的兴趣，Ａ父读了自费的私立大专三年，学的是工业美术，也就是平面设计，当时那两年刚开始实行私立学校，门槛比较低，不用考跨科，也不需要考专业科目，因此得以无基础的进去学习专业，并且在大专的时候，遇到他同样是同班同学的老婆。

在进城以后的工作上，从事了总共九年多的平面设计、企业策划、彩色印刷的工作，前两年在呼市里工作，后来有鉴于自己认为在自费那三年所学的东西，做这个专业远远不够，后来辞职进了清华大学半年的短训班，是给社会人士再进修的专业课程，他说因为那里的师资水准极高，半年的短训班要比过去三年自费的学习进步大多了，出来以后，在鄂尔多斯又待了七年，而后来不想在电脑跟前待了，毅然决然决定辞职改行，离开美术的专业，变成非固定正职的工作形态，过没多久，就开启了为孩子自学之路。

针对A父高中以前所受到的家庭教育的部分，我没有细问，只是简单询问父母对你的教育规划，我希望借此看到父母对他的教育规划是否有进一步影响他对于小孩的教育规划，他是这样回答的：

因为我父母都是农民嘛，他们对我也没有什么规划，因为父母对我没有规划，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来规划自己，因为我们那会儿...，比方说现在我对我孩子就特别明确，可能这一辈子该怎么走，安排孩子怎么去走，按你想的你去做，但是那会儿像我父母他们都是从四五十年代过来的那种，他们对孩子也没有什么规划，自己又领悟得比较慢，所以就是走一步算一步那种的。

但可以感受到A父在生涯的选择上是具有高度的自主性的，或者某种程度上是基于自己爱好或兴趣选择的。

而对于自己在体制内所受到的教育，他是这么认为的：

从我们这个年龄，那会儿我们因为就是，大陆按人们说70后、80后、90后，我71年嘛，我自然肯定是属于70后了，我们这一届呢，可能是对于传统文化相对来说了解的人已经比较少了，已经从那个学校里面体制内教育已经都用简体字了嘛，也不用繁体字了，文言文方面的这个内容也特别少，但是我们一直比较喜欢，但是也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做这个事情，一步一步就错过了。

A父对于美术专业的兴趣，孕育了他对于传统文化的热爱，并且在出了社会以后，接触了一些提倡中国传统文化的讲座与书籍，特别是台中教育大学的王财贵教授在北大的演讲，A父说听他的演讲特别感动、也特别敬佩这个人，当时来对岸发誓要在文礼书院的所在地终老，并且二十年就只奉献在他所提倡的儿童读经教育，强调孩子从小背诵十二本三十万字经典，中文八本二十万英文四本十万，很大程度影响了他往后在选择教育孩子的方式。希望将中国传统经典文化的精华带进儿子的教育里，让中国的传统文化在逐渐流失的情况下得以延续下去，在往后的教育历程中，对于体制内教育传统文化的比重渐少感到忧心与愤慨，是他选择让孩子自学的首要原因。

三、自学之开端

   A父在儿子的幼儿时期，就发现儿子在小时候的绘画天份与兴趣，他神情飞跃的与我讲述儿子一到三岁就会拿着水性笔，白天在六零的地板砖画啊画，晚上就拿抹布、拖把拖一拖，并且秀给我儿子在自学阶段上绘画班时所做出的成品照片，A父认为作为一个因美术专业结合的家庭，虽然夫妻俩现在都没有在从事美术相关的职业，但认为是一个能够给小孩培养的志业，加上现在社会对于工匠精神的强调，使得A父希望能把自己家庭打造成艺术世家，并且认为身在中国有着传统文化作为土壤的根基，因而立志让孩子走上中国书划一路。

然而在决定让孩子走中国书画、接受经典文化教育这一条路之后，做为一个拥有农村户口的家庭，所面临到的是城乡教育资源的落差，A父希望孩子进城以取得更理想多元的教育资源，却因为中国独有的城乡二元户口体制，加上缺乏足够的社会关系以换取资源，使得孩子在学前班阶段结束以后，被排除在城里小学之外，因而辗转的进入了体制外教育之路。

回来打算是想把他送在体制内的，后来因为我不是没有城市户口吗，进这个是里面的学校不是不好进吗，要找关系啊啥的，因为我当时也没那个关系，也就耽搁了，为啥他学前班几乎读了三年，一般读了完整的两年，然后这又读了半年，又读了两个月，我没给人家找下地方。

农村人进了城市以后，漂泊不定的工作形态，也使得A父有了时间教育孩子：

我是农村人，我的工作就是种地，我压根儿也就在市里面没工作，我没有工作，所以不存在这个辞掉工作这一说，我没那么纠结，只是我带上孩子来市里面来学一下特长，因为农村里面它的教育资源不是还是短缺的吗，还是有限的，你说农村里面学琴棋书画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而我好奇的是，作为众多农村进城人口，在工作上都可能是短期或者不固定性质但是愿意这样花上自己时间为小孩做教育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必须要有足够的经济支撑。另外其实他也曾在城里有固定的工作，九年的平面设计之路，但是否是因为在这样的城乡二元体制下，农村人进城工作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相对而言很高，才有上面一说。因此我再进一步询问A父他在自学阶段时的收入是从何来，让我出乎意料的是，是透过从事直销来支撑：

我做了七八年的平面设计，后来我不是说我不想做了，我就做了直销，然后我做了三年，然后我就对直销不感兴趣，我就觉得那是给人造梦忽悠人的，我就忽悠人忽悠了三年，忽悠的每次讲课我都感觉昧着良心在干这件事情，我明明感觉下面三十个人就没有一个人成功的，但是我每天忽悠他们成功，忽悠了三年把我的业绩忽悠到每个月能上个五十多万，每个月能收入个将近一万多块钱吧，然后正好我儿子到了要进小学的阶段，也没给人家体制内进去，后来也干脆压根儿不想进了，最后就决定走条路，正好有一个收入，那我就说自己带吧，所以我一带我不做市场市场就开始萎缩了嘛，所以工资从一个月一万，降到七千、五千、三千、两千，然后才开始出来又上班了，降到两千的时候已经五年了嘛，所以这可能是我比较幸运的一点，我在家的时候我还是有钱的，不然我怎么养活这一家人。

   而针对体制内教育，除了对于传统文化内容薄弱的批判，以及对于美术专业的不重视，还包含了体制内学校时间上的设计，使得这里的家庭往往需要成员来为孩子进行托管的因素：

像我们这儿的小孩，小学一到三年级你比方说八点，但是他下课的时间可能是十点四十就下课，如果下午两点半上，下午四点四十就放学了，意思就是你必须得有一个人专门的去接送他，就是也一个人肯定就要放弃工作了嘛，要不然你就把小孩子弄在，你也看见了吧，特别多的小饭桌，或者托管班，就寄托在那边，但是这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都是家长很没办法的事情，只能这么个做，不然的话你得上班啊，但是像我们这种农村的人没有固定工作啊，这就好像好多了，反正你送体制你也得有这么一个人来管孩子。

个人作为民办教师的经验，理解体制内教育的运作，认为小学的内容在知识内涵上还可以透过自学来习得，也成为他开启带孩子在家自学的理由：

与其这样，我不是也待过小学吗，我就觉得我自己带，还有学校的事多，经常叫家长啊，你就是得配合人家老师完成作业呀啥的，等于你也得重新读一遍小学，大陆可能要比你们那头这方面更严重，我也不想每天面对老师的嘴脸，因为我以前也是老师嘛，所以我就自己带。

但其实A父在选择体制外教育以前，曾经寻找多家私塾教育，远道上海、杭州，与北京的私塾，去和那边的办学者聊天，并且和在学的学生们一起同住同吃同上课，希望借此了解孩子的生活与学习状况，但是由于私塾环境不尽理想或是学费太高、地点太远，因而没有让孩子进入私塾学习。然而也因为在这样一趟多家私塾

在这样子多重的因素与长时间的考虑下，学前班在将近多读了一年之后，于是A父毅然决然带小孩回家，开启自学生涯，即便身边的父母辈以及亲朋好友都坚决反对他让小孩自学，但A父认为他们管不着，也没有对于Ａ父所选择的教育方式做任何思考，只会说「那个神经病」，自己的生活方式没必要为别人做任何解释，他们不了解，也没有权力评论。

就像一个人爬山，山下的人没有爬到山顶，山下的人是没有权利评论山上的人看到什么的，山脚下的人是看不到山上的风景的，他说山上不好看，那你就不上去吗？

针对自学的课程规划，周一至周五是A父自己带，平日在家里，上午的时间，是读经四到六个小时，下午的时间，写一到两个小时的书法，拉一个小时的小提琴，还有一个小时做英语作业的时间，其他的时间就是给儿子自己安排，可能是自己画画、用电脑下围棋，一个小时会去家里附近的公园玩，也有报旱冰及游泳的课程；六日则是让孩子报名外面琴棋书画的班，小提琴、京剧、围棋、画画、外语，因此可以和其他孩子接触，A父也在外面和其他家长聊天，他们对于A父在家的自学教育表示很奇葩、很勇敢，他们也想，但他们都不敢。

特别在于阅读经典的时候，怕孩子会习上自己的口音，认为自己的口音不标准，所以是选择用机器领读，而我也好奇他在让孩子阅读这些经典的时候，他所抱持的价值观，是不是会做进一步的解读或讨论：

我不是那种愚昧的去继承，我就是对经典跟我儿子说，你每句都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你认可你就认可，你不认可你就拉倒，只要你能谈出你自己的想法，但前提是你能谈出你自己的理由，如果你没有自己的理由反驳经典的话，暂且你就认可先了吧，所以我也是挺开放的，尤其小孩的这个思想方面我肯定不可能拿传统的东西去禁锢他。

离开学前班后的自学阶段，整整维持了五年多，后来一年是进到呼市某间体制内公立学校的国学兴趣班，强调经典诵读，特别的是这样的一个国学兴趣班，其实是校中校的性质，对外虽然名义上是属于体制内公立学校的一环，挂着这所学校的学籍，但其实是私人给承包去的，老师也并非专业师资，这样的兴趣班生源需求来自于家长不想放弃体制，但是也希望孩子读一部份的经典，并且希望他未来还是能够正常升学，所以就有这种班产生。当时是这所学校开兴趣班的第一年，还缺少老师，得知A父在家让小孩自学，因而办学者让A父作为开课第一年的老师带领经典诵读，而他也接触到并得知校中校经营的幕后：

两个人办的，一个是商人，一个是教育者，当时想办但是没有老师，二十来个学生，然后没老师带，然后就我过去，带了一年，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办了一两年了，但是他们是在另一个地方，后来就发生内哄了，有一股带着学生就另起炉灶了，把老师都带走了，剩下这几个学生就没老师了嘛，但是学生你得上课啊，所以我就过去了，我是属于一种救场的形式出现的，第二年生源逐渐稳定了，也陆陆续续有新的老师进来，刚啥的给我的工资还比较可以，后来一下子将近砍了一半了，然后我就没法待了，也因为小孩子也大了，赶紧另换地方。

因为中国的法律不健全嘛，办学是不是需要什么营业许可证，但是大部分学堂哪有什么营业许可证，幼儿园倒还有。

在回顾A父让孩子自学的过程中，最有趣的是，A父在当时决定让孩子接受在家自学教育的背景，是没有受过别人的影响，与现下许多家长的动机不太相同，现下许多家长选择自学或私塾学堂都是听了讲课以后受到影响，除此之外，第一可能他们的孩子现在还小，不像A父的孩子已经迈入青春期，对孩子安排的体制外教育已经走了六七年了，而他所面临的情况也截然不同。

因为他们现在孩子的家长关心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关心的人也很多，他们怎么样跟体制接轨，有的可能是想初中接轨，有的想高中，可能还有的，是通过自考的这种形式，自考高考，社会考生嘛，还有的，也可能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人家不在乎学历、学籍，直接安排出国的也很多，但是对于我儿子来说他学的是书画这条路，我现在也还是在寻找，看是怎么样更合适。

四、私塾教育

结束了一年的兴趣班，A父认为小孩逐渐大了，也认为孩子需要群体教育，A父经过了自学前的私塾之旅，后来也在自学阶段认识越来越多同样走体制外教育的家长，因而得知了不同形式的私塾，也大抵了解了国内的私塾产业状况，现下学生超过五十人的大型私塾在全国范围内将近四十来所，但成型、有经验的全国就这么三、五所，一种形式是A父所选择的王财贵教授的文礼书院，以及旗下谦字辈的学堂，从读经出发，背诵三十万经典为优先；另一种是陈大惠教授侧重做人方面，背诵经典是其次，首先是力行弟子规。最后一种是伏羲学堂，和体制内是一样的，但是多了一点传统文化的东西在里面。

秉着A父对于孩子能走中国书画、高度接受传统文化的期待，并且跟随着王财贵教授所提倡的教育价值观：儿童读经教育，A父认为在小时候记忆力最好的时候，多背诵点经典总是好事，因此为孩子安排了北京的一间私塾，没有选择呼市的私塾是因为规模过小，且并非是A父理想的形式。

就A父所与我描述的课程设计与教学环境，这间读经私塾的课程设计的主轴与目标就是背诵经典，一天上课九个小时，老师带大家领读经典，有别于体制内教育是老师统一上课统一考试，这个私塾是依据学生的背诵情况，多长时间背完了，视频录下，背完一本换一个班，论语班、孟子班、诗经班、易经班等有十五个经典，一个班级有二三十个学生，总共五个班，一百六七十个学生，每个班级配两个老师，因为背诵经典需要检查，可能一个孩子一本背下来就需要一个多小时，需要两个老师才足够应付。当孩子背完这三十万经典，能够进到王财贵教授在浙江温州一代所开设的「文礼书院」，让读经的孩子能够继续完成学业，A父便以此作为目标。

另外，学生们必须住校，老师们会陪寝，一个月休息一次，一次大概三到四天，只有到休息的时候学生才可以出校门，属于全封闭式的教育。而A父都会在一个月休息的时候来北京看他一次。

除了课程的设计，与体制内教育另一个重点的不同，在于师源往往都是学生的家长，一方面陪着年龄不大的小孩子，对自己的孩子不放心，另一方面是自己去那学习回来，也想开一个类似的私塾，而老师在课堂上只是领读经典，并不会解经，针对一年半孩子在私塾的学习情况与观察，父亲对此也有所批判：

一天九到十个小时在那背书，有些学堂可能是写个书法、开个数学、有的甚至开个英语啊，现在越做越纯粹了，而且这个师资也好弄嘛、好管理、教师也好复制啊，缺乏固定师资，百分之九十的老师都是学生的家长，并没有受过专业的教育训练，孩子出现问题，不会调解、不会管理、只能打，而且我们送过去学校的时候是要签字的，意思是体罚是要接受的。

他跟我详述了他儿子所受到的体罚情况：

我儿子头一次去的那三个月，手板也不知道是被打了多少，罚站连足站了三天，这三天是上课的时候你就必须站着，下课的时候可以和他们一起活动，但是他们一节课是一个半小时，一天站九个小时，然后站了三天。

第三个不同是它的生源复杂，整个班级是跨年龄的组成，最小从十一、二岁，最大可能二十五六岁，当时A父送进去时是特别高兴，因为能够让孩子与不同年龄的人接触与交往，但是A父没有想到这些学生的来源之复杂，一种是认可、同样喜欢传统文化理念的家长将孩子送过来，另一种则是属于被体制开除的孩子。在这样封闭式的压抑环境下，A父的儿子经历了校园暴力，并且提到私塾在面对校园暴力的处理方式，他表达深切地痛心：

打他的孩子要比他大四到六岁，他是将近二十来岁的大伙子，体重都一百六七十斤，他的体重还不足一百斤，他的个头将近一米八，他个头还不足一米六，你说他那么瘦小他那么大，这个学生是被体制内开除过两次的学生，暴力了以后，我还是放了假才知道的，但是校方第一时间也没有通知我，他是隐瞒、掩盖事实，在我放假回来从我儿子嘴里面得到时他们也否认。

后来是不了了之，去年这个时候发生的事吗（十二月初），放假才知道，开学送过去，送过去以后，本来想跟那个家长见一面，然后学堂方面说是人家过了正月十五才来，十天以后才能到，其实是学校在欺骗我，我前面一走，后面人家就去了，这是我儿子后来告给我的。

面临生源复杂的环境、缺乏专业培训的老师，属于私人办学的私塾教育在以营利作为主导逻辑，A父借着此次的校园暴力事件，产生了对于私塾教育的深切批判与反省：

尤其这些私立学校的老师，他和公立学校的老师不一样，公立学校的老师他有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小孩怎么了就怎么了，他能直接地跟你去面对家长，你小孩这个地方错了，甚至你叫家长，跟家长说这个问题怎么办、怎么处理，但是私立学校不这样，私立学校要是反反复复叫家长的话人家也会觉得你对小孩、觉得我们家小孩怎么了似的，就带上孩子走了，他为了生源，他只是报喜不报忧，大部份私立学校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说你很难从他们嘴里面了解到你孩子的实际情况

说这个体制内是比较功利化的，为了成绩，对吧，老师的工资跟学生的成绩挂钩，升学率也跟老师的奖金挂钩，教育的目的最终是为了利嘛，教育者是老师嘛，老师为了要拿奖金嘛、拿钱嘛，所以为了抓成绩他就想尽各种办法，加大作业量啊、延长时间啊，这就是他们（私塾）所说的功利化。

其实读经也是很功利化的，你比方说完成这三十万，有的人家半年完成、有的三个月、有的一个月，谁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早点完成，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无形功利，一天（背经）八个小时，那个学堂九个小时，九个比八个奉献的多，十个比九个更多，那就去那个学堂呗。但是我就从今年我才感觉到，传统文化这种经典的东西其实是陪伴你一辈子的事，你别那么太鞠躬尽力了，他们十来岁日子还那么长慢慢读呗，那么着急干嘛，非得把这么多的时间嗓子，不惜伤害身体，不惜伤害心里的这种代价好像也挺大的，这就是一种功利，很功利，但是对外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功利，但实际是特别特别功利，甚至比体制还功利。

在读经班学习的代价，在身体上深受其害的地方是嗓子，一天到晚九个小时都在背书，不管老师也好、学生以好都是哑嗓子，A父是觉得身体上的代价倒还好，但是他最怕儿子在经历了校园暴力与体罚以后，心理上不要受影响，因此在休息的时候尽可能陪儿子、让儿子心情开心，并且在非休息阶段几乎每周都会通几次电话。

而现在孩子十四岁，进入这间私塾学习已经一年半，当我进一步询问A父为什么还愿意让孩子带在这种地方，他表露一种喜忧参半与茫然无措的神情，并且说着他目前找不到更好的学堂让孩子系统化的学习文言文，更多的是认可他的理论，但下面的堂主怎么干可能都有问题或偏差：

一天九到十个小时在那背书，他没有任何的东西，这个我也是我刚才说的，让我半喜半忧的一个地方，让我也是...挺惊心的ㄧ个地方，就是送过去也不是那么太，唉，心里面也好像不是那么太踏实，但是为什么送在那呢，就可能跟我的初衷...可能我就怕越走越远吧，因为现在一年半没有写书法跟绘画。

其实作为一个父亲来说，有时你不知道你自己给孩子安排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路。一往前走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一往后退退不回去了，而且我觉得现在他和体制接轨已经不大好接了。

最起码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你说现在进入体制，不甘心，他就把这两年背的东西他没解了，就像一堆密码，比方说他背你说让他从中间这段背、哪章哪段背，他不会背的，他只是从头字会往下送，他就像背密码似的背下来，他一点意思也不懂，你说让他去把这句话体悟出来，这个是很难的。

至于我问到儿子的意见：

儿子不想回去，在我的耳朵跟前也对体制内负面的东西估计太多了，但我希望他不想回去的理由是他觉得读一些经典是有好处的，他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但我绝对不能让他说，不想回去是因为体制内那些负面的东西所影响的，但是你说有没有，有时候不是你说了算，读经的学堂也不是净土，校园暴力照样存在，甚至也特别厉害，甚至它还有虚伪的一面。

针对两种体制外教育方法在儿子学习生涯的实践，A父感受到父子关系与孩子学习成就因着不同的教育方法而产生改变，特别是自学阶段父子关系的深厚建立，完成了父亲生命的自我实现，以及进入私塾教育以后，学习问题与适应问题开始浮现：

那五年估计自我感觉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幸福的时候了，我儿子我觉得他也是这样的，自从我把他送到北京以后，正好今年十四岁嘛，赶上青春期，然后我就感觉他不像以前那么快乐，我自己带的时候他可能是同龄人的佼佼者，他特别棒，但是现在去了北京，尤其有时候也情绪化，现在很严重。

我现在感觉有些地方他都不如同龄人，就像前五年当中我觉得他比同龄人都好，因为他那会儿围棋学了四年，学到了业余四段，他要是再升一段就成了国家二级，那年他才十岁，但是最后升那一段很难，他要全国打比赛，但是我没那么多时间跟财力陪他全国打比赛，我让她学围棋只是锻炼他一种思维，因为他从小不是没上数学课吗？所以我就让他去学围棋。京剧也很不错。（A父秀出微信上儿子的美术作品照片）（这个他自己做的？）三羊开泰，三个羊，爷爷爸爸儿子，他把三个羊弄起来，我特别喜欢，（下一张）你看恐龙，拿铁丝（哦这个很厉害）他做这个东西是很快，几分钟就一个。这些都是他在十岁左右做的。

但是现在不是那样，如果按现在这个状况跟体制内的小孩比，比人家弱点，因为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会写字，他大量的时间都用在背书，他会写书法，但是让他写一段话，矇了，这是个问题，而且是很重要的问题。他跟同龄人的孩子坐在一块，显得有点发呆了，没办法跟人家沟通，他背的书都不知道意思，他也没有在这社会上阅历过，他不知道跟人聊啥，甚至游戏也没跟人家玩过，跟人家坐在那没话题，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

最后我们聊到孩子受到媒体采访的事，当时因为孩子学京剧，媒体京剧班找上A父来做采访，但A父坚决拒绝，我也进一步问他是否会想推广自己的教育方式：

我只是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我不希望我的事情被别人去评论，也不会想要推广自己的教学方式，我要想推广，也只会说一句从小读一点经典比不读还好，我就说这么一句，我可以让我的孩子这么做，但我没有办法让其他的孩子也这么做，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鲜活的个人。

这位父亲目前预计在这次的元旦放假，让孩子休学半年，A父依照孩子近期培养对于篮球的兴趣，给他报师大的篮球班，让他依着他的爱好走，并且希望重拾自学时期所习得的才艺与技能。

五、总结与反思

透过第三人称的角度书写、并运用大量的引言，是希望能够还原这位父亲为孩子安排体制外教育的各种选择、因素与心路历程，最后，我必须提出这段口述历史的缺陷，在于我没有细问母亲的角色，也无从得知孩子与母亲的关系、母亲与父亲的关系，是稍显可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