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看到的“痛苦”

作者：莫小年，学吧写作组成员

生而为人，难免与痛苦不期而遇，那么，痛苦是什么？

时间之眼察痛苦

埃利亚斯把情感的趋向平和视为文明进程之一块，在同一种现代性力量的操控下，痛苦似乎也出现了向内的转移。

从对象和表达来说，痛苦不赞成朝向他人、激烈暴躁的怒发冲冠，而要趋向压抑，以体现自律与修养；从解释或归因来说，痛苦也不倾向指向外部的拍案而起，而反求诸己，运用心理学知识来探源与改变。

但这种表现的内向与管理的外向一体两面。即从辨识来说，痛苦愈发不再是私人性的体验，而要为科学所凝视、命名并且治疗。或者说，（我们觉得自己的）痛苦越切身、越独特，就越对知识的“胃口”，后者需要对痛苦给出可被接受与能够自洽的解释。

今天生活中的痛苦，既以经济的生产/再生产为纲，通过心理健康的理性选择，实现现代化对身心的管理，以制造出便于控制的情绪；也以重视体验的消费为要，商业化侵入个性，培育出供交换、供把玩的产品（包括文字、歌曲等），通过捕捉或创造个体的痛苦，满足人们的情感需要。

概括地说，“痛苦”承载的社会学想象力，至少包括两个意义：一是米尔斯式的，个体的困扰往往具有其公共性的根源与大众性的呈现；二是福柯式的，主体的经历不仅是现象学的，也是社会史的对象。

意义之眼知痛苦

乍说起来，“痛苦”具有主体间性，建立在双方感受的相通处，你所言者，我亦有所感，从而使彼此的交流成为可能。

但是如同科学用标准化、去个性的量表来度量痛苦——若把这称作“（定量）科学中心主义”，在不讲求精确的日常生活中，对痛苦的理解可能出现“自我中心主义”，即以自己为坐标，来定位对方的痛苦。

面对他人的痛苦遭遇，“这有什么”“别瞎想了”“多大点事”的判断，即使不是全部，也比较普遍。这种对痛苦的二重/二阶主体化，喻示了自恋与我执的常见，足以使我们认识到面对面的“我们世界”的不易达到。

——这是从互动的角度来观察痛苦，下面转到主体的动态生活史上来。

“痛苦”暗示消极与破坏，还有潜在的危险。但看到这两个字时，也不时连带起一种积极的期待，或者肯定的理解，来表达扭转的可能：前者如“玉汝于成”“方为人上人”，后者如“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可是，经历了痛苦，就一定会有涅槃的降大任之重生，就必然具有了以深刻自居的资格么？为什么相对来说，是痛苦而不是快乐，具有或者说被认为具有这般魔力呢？

奥秘或许在于痛苦对自我认同的威胁，以及相伴随的修复、改变这一危机的急迫而强烈的需要。作为经历中的非我所欲、所需即“越轨”，痛苦会动摇人们对于生活、生命与社会、自然秩序的信念，在朴素的因果观念（区别基督教的原罪说）或交换的逻辑作用下，出于补偿与理解的需要，痛苦带来的否定，经由指向不确定未来的暧昧承诺，被赋予可以认识、可以接受、可以言说、也可以度过的意义。

文化之眼说痛苦

文化对痛苦的影响，牵扯到所谓的“感知规则（feeling）”与“表达规则（expressing）”，这两方面的语法提供了对痛苦的阐释框架，使痛苦在特定的时空组合中具有了特殊的含义——即使是相对而言。因此，痛苦的韵味中既有时间带来的差异，如从“忠孝难两全”的痛苦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的痛苦；也有空间导致的不同，如主张身心一元的中医和注重可见的精确的西医，对于抑郁症的不同诊断和应对。

这一方面使共同体内部的体验拥有彼此认同的可能，也带来了对非“我”的“他”的误解与排斥。如此，使不同于情感共鸣的同情，基于尊重与理解的同理更是难得。

离苦得乐，总是人们的美好愿望。“不如意事十八九”，则作为事先的警告与事后的纾解，稀释着人们对痛苦的抵触。或许，这正说明了无痛苦，不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