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小北 ① 家庭:资本的隐喻李靓蕾微博中提到了女性成婚成家后的很多性别不平等现象,由此衍生出一些媒体对女性婚后生活——特别是全职妈妈困境的关照,比如工作-家庭冲突(以及相应的职场天花板,所以牺牲女性)、家务劳动贬值(所以轻视女性)和母职惩罚(以及相应的父职溢价,所以边缘化女性)等等,这几年女性主义的“出圈”使这些名词大都是我们现在比较熟悉的解释。不论有意无意,对女性经验的阐述大都带有资本的隐喻。家务活要被承认有公共“价值”,女性为家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男外女内是最“有效”的“资源配置”方式……市场经济时代,婚姻也成为了理性算计的对象,我们追求的是互利和共赢,婚姻的本质被认为是契约关系与合作方式,夫妻的生活也要追求效率和有效性。(另一个常见的隐喻来自军事,比如说夫妻要“势均力敌”“旗鼓相当”,遇到情敌要“打败”才能把配偶“夺”回来……)倒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说又一次验证了那句“人在情境中”,这种成本-收益的认知是最适合当代话语霸权的框架。 ② 恋爱脑:女性的“不正确”和“正确”王力宏离婚的消息引起震惊,既是因为其好男人形象的坍塌,也与“狗血”现实和两人之前甜蜜的反差有关。提到恋爱时的美好,有时会拿来形容女性的一个词就是:恋爱脑。当我们说一位女性是“恋爱脑”时,其实是在用表面的“不合适”来迎合一个更大的“合适”。恋爱脑是指女性对于恋爱的过度投入,背后暗含的意思有二:其一,女性沉浸于恋爱是正常的,因为她就是感性的,甚至这是她在社会化中必然要付出的情感劳动;其二,恋爱不是女性生活世界的全部,尤其是她不能以此作为束缚男性的借口,她的归宿是持家的婚姻,而不是激情的爱恋。所以,“恋爱脑”的说法一方面体现出性别秩序中对于女性的刻板期待,也就是传统的主流的女性气质的重申与固化。一方面也是性别权力的一个表达,对于女性“应该”和“不应该”的判断,都是以男性模式为标准做出的。 ③ 婚恋观:“我”的恋爱婚姻什么样?王力宏离婚的消息爆出后,有网友表示“再也不相信爱情”。如今明星一次次爆出丑闻,打脸了自己,也扎心了粉丝。那当代青年到底如何看待爱情婚姻呢?据公众号“塔门”的调查显示:在2115份问卷中,年轻人普遍对爱情充满积极的想象,但只有一半不到的人认为自己可以找到真爱,超过五分之一的人认为自己不适合进入恋爱关系。理解今天青年的婚恋观,“远”可以与第二次人口转型和计划生育政策带来的转折相联系,“近”可以与女性社会经济地位提高和传统性别文化受到的调整、冲击相关联;“大”可以与个体化社会和个体化婚姻的到来相联系,“小”可以与人口流动和信息传播带给两性更多可能性的现实相关联。参照斯腾伯格提出的爱情三要素(激情、亲密和承诺),可以说在体己的亲密和长久的承诺是青年对婚恋想象的同时,激情却更能够“短平快”地满足青年对婚恋现实的需求。这种错位一方面是中西、古今文化碰撞与交融的必然结果:含蓄还是直白、温情还是浓烈、自然还是经营……另一方面也会直接影响到青年人的恋爱选择和家庭实践。我们总说恋爱与婚姻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种随心随性的亲密关系,后者则更接近于契约与制度。但当家庭主义被袪魅,当“浪漫”成为婚恋的“政治正确”,恋爱的期许、动机和逻辑会不会延续到家庭生活中去?比如,恋爱时候我注重三观一致和自身体验,结婚了我就必然要为“咱们”这个家而忍受么?如果沟通失败,如果挽回无效,是否可以说,婚姻终结或许不过就是升级版恋爱的结束,尤其是面对闪婚闪离的事例时。 ④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受益者与追随者李靓蕾提到,因全职在家没有收入,会遭到婆婆和王力宏的各种怀疑、羞辱和冷暴力,结婚8年里,都是婆婆管钱。这样的婆媳关系,联系我们太熟悉的婆媳矛盾,引出了一个话题: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其一,当女性成为父权制度的受益人和代理人时,她们的社会性别(gender)更接近于握有特权的男性,她们获得的“好处”依赖于父权制的资源分配模式,于是她们会选择遵循游戏规则去“为难”其他女性。典型例子比如传统社会中的婆媳,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就终于可以转过来欺负儿媳了。其二,当女性习得了传统的性别脚本,或者说被体制pua了,成为男权社会的追随者,对女性群体抱有刻板印象或者说偏见,那这时候她也会无意识地信奉与传播那一套性别秩序。如今,娘家系统向女儿的婚姻生活提供了重要支持,但这种支持背后的假定还是女性要为家庭付出更多,相当于又强化了“女主内”的性别规训,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为难”。也就是说,男权统治霸权可怕而难以撼动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它调动了女性有意无意的共谋。法国纪录片《女人》一开头便说:女人,存在,所以她们的声音,可以被听到。——存在或许并不一定保证被听到(不然怎会有那么多的家暴),被听到的最简单办法是拥有权力,另一条路径就是合作与改变吧:不是在“我们-他们”关系中(这种关系一方面制造了对立,一方面也纵容了平庸之恶),而是在倾听、理解、关怀和信任的“我-你”关系中。 ⑤ 理想的爱情和婚姻什么样?明星离婚总能引发热议,我们今天的“不相信爱情”,就是因为过去看他们而“又相信了爱情”。明星的婚恋总好像影视剧一般甜蜜,让人“上头”。这些通过传媒而暴露在大众视线内的作为范本的婚恋模式,一方面最脱俗:没有了日常生活的平淡无奇、细琐无趣甚至鸡零狗碎,没有了需要调适的地位、惯习、性格等方面的距离,呈现出了浪漫、纯粹、精致、梦幻的爱情童话。一方面它们又又最世俗:男性的帅气多金、事业有成和女主的娇小可人、体贴温顺契合了正统异性恋模式下的两性气质规范:男强女弱,男高女低,男主女从。(即使反过来,大女主的剧情也好像是让男性套上了女主的外衣,成为男性化的女主。)概言之,传媒中的婚恋“神话”“景观”“迷思”既是对现实的反叛,戏剧化的表达具有释放人们对“恶托邦”不满和满足人们对“乌托邦”期待的麻醉剂功效,掩盖了现实中的诸多困惑与烦恼,一地鸡毛变身为一袭华衣;同时它们又是对现实的复制,性别文化和消费文化是尤其关键的两大动力,刻板印象啊梦幻般的超现实啊都是爱情剧的构成。 ⑥ “爱”的语言:从情感到社交不仅是在媒体中,我们日常生活中也常常会直白地诉说“爱”。一方面,我们今天对“爱”的语言的运用比之前直接了许多。李银河老师曾描述过50后60后的“爱”,含蓄得可爱——关于“爱”这个字的重要性,兰英是这么说的:“我们搞对象时,‘爱’这个字就说不出口。记得只有结婚那天晚上他说过这个字,前后文是这样的:对我们的婚姻车间里有人反对,说我身体那么单薄,没准连生育都不会。他对我说:你即使不生育,我也爱你。”这是唯一的一次丈夫对兰英说“爱”。后来,丈夫问兰英爱不爱他,兰英也没有把“爱”字说出口,只是点头来着。至于他们之间感情的表达方式,照兰英的说法主要就是互相“惦记着”。她说:“现在我老跟他逗:你究竟哪里值得我这么死去活来惦记着?我还是不敢说这个‘爱’字,只是说‘惦记着’。可是他的事我还是真上心。他爱吃香蕉,我从来没让他断过香蕉吃。”兰英对她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不言爱是这么解释的:“那时不像现在这么开放。现在的人脸皮可厚多了。”有趣的是,今天“爱”的语言除了作为亲密关系,也可能作为社交仪式,比如“爱你呦,么么哒”“不会爱了”。那么,“爱”的“泛滥”究竟是暗示我们把情感表达处理得更加随意,还是说明我们在社交时注重自我和自由,抑或体现了我们对轻松而密切的情感纽带的渴望?考虑到社交“爱”的发生空间一般集中在互联网这样匿名化与符号化的场景中,如此是否反衬出青年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失落无着?“爱”过去更多的是结构性结果,即作为排他的、稳定的亲密关系的表达;如今悄然转向为情境化产物,即在即时的(虚拟的)互动中发生的一个符号。从“止乎礼”到“发乎情”,从不会说到敢说,从有限制地说到放开来说,“爱”的建构色彩显而易见。另一方面,“爱”的语言中存不存在性别差异?比如是否女性说“爱”要显得柔弱、依赖,男性说“爱”则要显得大气、甚至强硬?在传统两性气质的脚本中(比如“霸道总裁爱上我”这样的套路),男性更被期待是关系的主导者,负责制造浪漫,他们说“爱”是坚定的,女性则处在比较被动的地位,是关系的维系者,她们更多的在享受浪漫,她们说“爱”时是试探的、羞怯的,以及是等待对方回应/肯定的。不过这里出现一个反例,即老话“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首先在这句话中我们没有看到被追求者的意图,刨除这一点,在网络上查找对这句话的诠释,大多是强调男性追爱的不易(要翻山越岭):男性证明自己心意的过程,也是彰显男子气概的策略。不过为什么女追男就“容易”了,女性的优势来自于哪里——这也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最后还是用弗洛姆的名言做结吧,祝大家幸福,当下,也永远——“爱是人的一种主动的能力,是一种突破使人与人分离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种把他和他人联合起来的能力。爱使人克服孤独和分离感,但爱承认人自身的价值,保持自身的尊严。在爱之中,存在着这样的矛盾状态:两个人成为一体而仍然保留着个人尊严和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