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注:从2000年到2020年,从出生求学到结婚工作。黑龙江绥化学院艾苓教授在从教17年的过程中,接触到了3000多位学生。她详细追踪了56个孩子的人生轨迹,以当事人口述的形式,记录下他们因为贫困所遭受的碾压,以及催人泪下的努力。2017年,艾教授在社交平台发布《贫困生调查说明》,2022年,该书集结出版,书名《我教过的苦孩子》。本文为作者的后记,详细记载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绥化学院地处边疆省份农业地区,几乎是中国高等教育的神经末梢。她1953年建校,最初叫绥化师范学校,1978年更名绥化师范专科学校,2004年专升本。外省学生主要来自中西部地区的县城和农村,新生开学季,校园里随处可见黑色面孔和红色面孔的学生家长。
我是绥化学院1987届历史系毕业生,做过中学老师、公务员、记者,凭借写作上的成绩,2005年回到母校教写作。从教十七年,我接触的学生超过3000人,至少三分之一是贫困生。临近退休,我终于完成应该做的一件事:追踪贫困生成长,为贫困生立传。因为,他们值得,这些泥泞中的摸爬者很少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高校,贫困生群体备受关注,学校、老师、社会爱心人士、教育主管部门有很多资助主题的讲述,但这些讲述都来自他者,当事人缺席。随便听听同学的讲述,也会刷新我们对这个群体的认知。
有个女生特别瘦弱,身高不到一米五。毕业前夕,她用兼职收入还清助学贷款尚有余额,便拉着闺蜜逛街,花四五十块钱买了一双布鞋,穿上以后特别满足,笑着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穿这么合脚的鞋。”
七年以后,她的闺蜜在北京跟我说起这事泪眼婆娑:“穿别人的鞋长大,她怎么可能有合脚的鞋呢?”
有个班初选贫困生,班长统计完说:“现在多了一个人,谁愿意主动退出?”
一个男生举起了手,事情马上解决了。
毕业前他的同学帮辅导员整理档案,看到他的家庭登记情况,他爸爸患有精神疾病,其实他更需要助学金。
够了。这样的讲述还是来自他者,我们必须走近当事人。
从2000届到2020届,21届贫困生的变与不变
我当过两届班主任,多次参与班级和院系的奖助学金评定。贫困生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各种奖助学金名单上,除了不得已的当众介绍,他们始终缄默。
从2000届到2020届,绥化学院毕业生总数42768人,至少三分之一的贫困生毕业后,匆匆消失在人海,未来生活有更多的难题,有更多的不确定性。
在这本书里,我试图告诉读者: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来绥化学院前经历了什么?他们的大学生活有哪些收获?毕业后过得怎么样?高等教育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刨除书里50个故事的56个答案,我还想试着为这个群体勾画一幅群像。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下岗职工、农民和农民工子女,来自欠发达地区的中小城市、农村、林场、农场,家里多子女、单亲或者有病人,部分人遭遇过校园欺凌,来绥化学院上大学,是很多人第一次坐火车或者第一次出远门。
他们自卑,敏感,朋友不多,坐在教室角落,很少主动跟老师互动,内心时常纠结。让他们纠结的可能是囊中羞涩,可能是自己的方言,可能是别人的某句话,可能是自己无法克服的紧张。
有个女生看起来特别阳光,大学毕业四年后有个心结还未打开:五年级某次课间,小学老师跟大家解释,她这次考试没考好,因为她爸爸去世了。话音刚落,本来喧闹的教室突然静下来,谁都不说话。
她问我:“为什么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
我问:“你希望大家怎么做?”
她说:“我希望他们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说:“一年级的孩子或许会那样。五年级的孩子大致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他们在用静默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无措。”
“原来是这样啊。”十几年后她终于释然。
贫困生群体的大学生活各有各的收获,不乏温馨,也不乏精彩,很多人兼职尝试经济独立,他们在各种疼痛中获得成长。
有个女生告诉我,2017年她一学期的生活费不到1000元,其中伙食费600多元。早餐两元,两个煎馒头片,一碗豆浆。午餐和晚餐都是1.7元,面向贫困生的档口菜很便宜,土豆丝、大头菜、豆腐都是一元两勺,可以换着打,2两米饭7毛钱。毕业前,她用饭卡里攒下的助学金偿还了部分助学贷款。让她疼痛的不是贫困,是学业上的差距,有些同学的专业课作品,她怎么努力也做不出来。
有毕业生自爆:小时候常有杀人的冲动,每次在村里看见那个人,都血顶脑门,如果手里有刀肯定捅了她,那个女人是爸妈打架的导火索。广泛的阅读和实习实践让她逐渐放下仇恨,觉得做任何事都比仇恨更轻松,更有价值。在大学她还学会表达爱,同学给家人打电话,经常说“妈妈我想你了”“我爱你”,她也学会了。
这个群体毕业后过得怎么样?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他们求职顺利吗?工作什么样?日子过得好不好?
总体来说,他们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背负着改变贫穷的义务和宿命。大学毕业,并没有让他们鲤跃龙门,立马完成阶层跃迁,他们依然受制于贫困。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名校光环,银行卡里余额不多,经常被当成三本院校毕业生,他们只能在一路泥泞中摸爬滚打,一点一滴地积累、攀爬,没有奇迹。
我把这群人的努力称之为“摸爬式努力”。
有人卖过服装,在服装店门口大声吆喝。有人卖过保险,一个月没签一份保单。有人想考公务员、事业单位或者在编老师,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有人在年会上准备抽奖,被同事叫停说:“她是临时工,这次抽奖没她的份。”
他们哭过,怨愤过,但没有退路,只能在泥泞中继续摸爬。几年或十几年后,他们终于带着一身泥浆爬出来,过上有别于父辈的更高质量的生活。
一对出身贫寒的情侣,大学毕业两年后贷款在农场买了房子,虽然只有60平米,在顶楼七楼,但装修完毕的那天,女孩高兴得一塌糊涂:“我俩去新家,把屋里擦干净。他出去买东西,我在地板上打滚,阳光照在地板上,好像跟着我一起打滚,那种感觉太幸福了。”
尽管生活还很艰难,很多人开始反哺家庭,甚至反哺社会。他们中没有“成功人士”,但每个人都很了不起。
教育能否改变命运?接受高等教育的贫困生命运如何?绥化学院的寒门学子已经给出回应:教育一直是改变个人命运、家庭命运甚至民族命运的最好投资!
和很多发展中国家一样,教育作为贫困家庭的投资,很难机会均等。一些多子女家庭,只有男孩和最聪明的女孩才被家长选择上高中和大学。在国家脱贫攻坚的大背景下,这种状况已经得到改善,上学机会不再被家长选择,而是被中高考选择,2017届毕业生告诉我,她和两个妹妹都上了大学,她们在中小学都有贫困补助。
从2000届到2020届,梳理贫困生采访札记,我还看见21年间的巨大变化。
有位班长曾经告诉我,班级评选贫困生的时候,有个女生低着头走到前面,大概一分钟时间什么都没说,后来哇的一声哭了。室友走到前面,把她扶回座位。那次同学投票,她票数最多。快毕业的时候听说,她才出生二十几天,妈妈就离开家再没回来。
这种不堪,这种贫困生评选方式已经成为历史。当众诉苦互相比困,已被教育部2016年叫停。此后的贫困生评定,开始尊重个体感受,公示内容不得涉及个人及家庭隐私。学生提交证明材料后,填写申请表和承诺书发到微信群,班级同学投票表决。
以往,信息闭塞,勤工俭学方式单一,想做家教得举着牌子到大街上站岗。网络普及后,校内兼职QQ群、微信群信息很多,贫困生更愿意选择与专业相关的兼职,为求职积攒履历。
以往,去大城市找工作的前期费用让很多人止步,老家附近的稳定工作是贫困生的首选。进入全媒体时代,贫困生的视野和格局正在逐渐打开,自主创业、自由职业已经被90后接受。
写这篇后记的时候,绥化的春天刚刚开始,有人管护的草坪草已经齐刷刷长出来,在山坡的阴面,在城市的背阴处还有少量残雪。但只要走近些,再走近些,便能看见残雪中顶着枯叶站起来的一棵棵小草,春天来了,它们都在拼命地站起来。
这些寒门学子就像这些残雪下的春草,他们可能迟到,但从未缺席过春天!
作者张爱玲,笔名艾岺
用脚走出来一本书
刚回母校那两年,我领的是助教工资和讲师津贴,但幸福指数超级高,有个同事告诉我,每次起身去上课我都情不自禁地笑。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十八年,在我38岁的时候终于找到职业幸福感。
那时,中文系的写作课刚刚评上省级精品课,特色之一就是作家执教,邢海珍、王立宪、任雅玲、林超然、高方在黑龙江文坛都小有名气,他们带出来的文学青年开始跻身作家行列。我这个写作教研室新丁,在这个团队里备受呵护,雅玲提供了她的电子教案,超然帮我改过论文,高方嘱咐大家做课题必须带着我。
在自己的母校,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喜欢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职业吗?肯定没有。只有恶补学历跟英语较劲,或者为论文绞尽脑汁,才稍稍拉低我的幸福指数。
很多人羡慕高校老师不用坐班,还有寒暑假,其实我们只是换了工作地点。就算是法定假日,早八点我也开始工作了,读书,备课,写论文,批阅学生作品,经常加夜班。
这样忙了七八年,顺利晋升副教授,学生作品见诸报刊,文盲老娘姜淑梅成了作家“传奇奶奶”,我自己倒没什么作品。
娘说:“写了那么多年,你才出版三本书,我很快就撵上你了。”还说:“都说你写得好,写得好你的书咋不加印呢?”
被高龄学生打脸,我哭笑不得。我必须用作品向娘证明,老师就是老师,会教更会写,问题是写什么,我随手翻了翻日记。
我发现写作课特别神奇,在我敞开心扉走向学生的时候,他们也打开心扉走向我,借助文字我们曾经彼此照亮。那些年的日记里,埋藏着大量的写作素材。
2016年出版的《咱们学生》就是我的教学笔记,即将成书的时候觉得里面缺少贫困生系列,便在QQ和微博上做了贫困生微调查。收到的反馈林林总总,我发现这是个大课题,是应该用脚走出来的另外一本书。
2017年初,我在微信、微博和QQ上发布了《贫困生调查说明》寻找毕业生,同事、朋友、学生纷纷转发,他们还帮我联系到自己的学生或同学。
在时间跨度上,我选择了2000年以后的毕业生。这个时间节点,高校毕业生包分配制度全面停止,教育产业化已经破冰。在教育经费严重不足的背景下,这场围绕创收、经营、转制、收费等问题进行的变革是单纯财政视角的教育改革,增长和效率是主要目的。
各种“增长”和“效率”确实肉眼可见。高校扩招1999年启动,毛入学率从扩招前的9.8%一路走高,2002年达到15%,2019年达到51.6%,高等教育完成从精英化到大众化、普及化的三级跳。大学学费也一路攀升,1997年-2000年年均增长32.67%,到2000年全国普通高校年生均学费已达5000元左右。在基础教育领域,课外培训机构遍地开花,“小升初”“幼升小”择校竞争激烈,学区房房价飙升。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教育内卷始于2000年。
教育产业化让基础教育阶层化,对贫困生影响巨大,参加课外培训,进名校读书的总是别人家的孩子。高等教育的学生分层,是基础教育学生分层的累积和延续,考入绥化学院这类地方高校,他们已经拼尽全力。
在地理跨度上,我以留在黑龙江工作的毕业生为主。2017年暑假,我选择了西部、中部、东部等多条省内线路,采访了几十位当年的贫困生。黑龙江以外的毕业生采访,多是出差或者陪老娘参加活动的间隙进行的,个别采访线上完成,接受访谈的师生超过两百人。
最初,我不知道如何呈现内容,采访完第二个人就明确了,由受访者自述,可以避免信息流失。我愿意隐身在文字背后,做那些声音的记录者、传达者。众多的声音汇集起来,才能构成寒门学子的集体发声。
初稿2017年9月完成,因种种原因未能出版。《读库》《杭州日报》《农民日报》先后刊发部分内容,引发一些关注和讨论。
时隔五年,我对所有当事人做了追踪采访,很多故事有了续集或反转,个别故事甚至另起炉灶。2022年除夕夜,我的线上采访一度被窗外的鞭炮声骚扰,我从北卧室躲到南卧室,最后躲进夹在它们中间的卫生间,鞭炮声终于弱了,采访可以继续。
感谢每一个勇敢的你
感谢每一个讲述者,谢谢你的勇敢!
你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在校时的贫困生,贫困的话题太敏感,没有几个当事人愿意主动提及。听你讲述疼痛的时候,我经常纠结:还要不要问下去?
作为写作者,我喜欢你的故事,书房里的作家编排不出那些细节。
作为老师,看着你重新揭开伤疤,特别心疼。每个人的成长都伴随着疼痛,但因为家庭、地域、教育背景等原因,你的伤疤更深或者更隐秘。
感谢每一个讲述者,谢谢你的信任!
在欺诈五花八门的今天,还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吗?你的信任让我的采访思路越来越清晰,也让我走向你们的脚步更坚定。
采访的时候,我没有录音,我想更认真更努力地倾听,只记录一些细节和关键词。初稿写完我都发给你们,有些故事和细节我们反复沟通几易其稿,应该说,这本书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
有些人愿意向我倾诉,但不希望出现在书里。有些故事稍显重复,整理书稿时忍痛割爱。我同样感谢你的坦诚和信任,那些初稿和修改稿,已经作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封存。
走出书房走近你们的过程,也是我接受洗礼的过程。我经常设想:如果换了我,遇到你们的困境会怎么样。我经常发现:我未必有你们做得好,你们教会我很多东西。
走出书房的另一个收获,是重新发现故事。老娘姜淑梅成名后,我多次陪她回山东老家采集故事,用她的话说是“上货”,我以为好故事都发生在她经历过的乱时候和穷时候。做了这个选题就知道,好故事一直有,就看你是不是愿意走进生活现场。
感谢每一个讲述者,谢谢你的盛情!
原本素不相识的你,一个小女生,半夜开车到火车站,只为迎候凌晨两点到站的我。
我去农场采访你,你召集了一群校友,提起大学往事,说到某位老师你的眼里竟有了泪花。
你俩都是我的学生,我们从白天聊到晚上,过了晚上10点我开始看表,你说:“老师不用看表了,今天晚上必须住我家。”我收拾东西的工夫,一盆洗脚水直接放到我脚下,你说:“水温正合适,房间早就准备好了。”
原本素不相识的你带着妻子接站,黄昏的时候,我们顶雨去了黑龙江边,小雨稀疏,江色苍茫,江边的空气干干净净,你说:“老师,听过你的演讲《没伞的孩子》,今天咱们一起做没伞的孩子吧。”你知道吗?我好长时间没有淋过雨了,那场小雨让我瞬间觉得,你和你妻子好像在我的课堂上停留过。
祝福每一个勇敢的你!
祝福每一个贫困生!
祝福每一个学子!
如果不能前程似锦,那就俯下身去铺设自己的前程,你蹚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未来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