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正题之前,我先铺垫点儿背景。诺兰的电影里男主都死女人,这事儿尽人皆知了。《记忆碎片》《致命魔术》《盗梦空间》……,不死老婆就讲不了故事。所以,看到Rebecca Pahle煞有介事的文章标题,《克里斯托弗·诺兰,我们得来谈谈你的“死老婆强迫症”》,大家都拼命点赞啊,这事必须得好好说道说道。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那么爱写死老婆的故事捏?
猜想一:厌女症?
诺兰的片子虽然大多讴歌男性英雄,英雄虽然大多丧妻,可是这一缺失基本是剧情最重要的推动力。无死妻,不伤痛。有伤痛,男人才能踏上征程。所以,很显然诺兰的男主不但不厌女,而且相当“苏轼”啊。
猜想二:创伤经验
我把诺兰Google了个底儿掉,发现他妈妈、姐妹、前女友、妻子……,都现世安好。死亡阴影从来没靠近过他啊。而且爸爸是英国的广告人,妈妈是美国的空姐。虽然英美两国人民见面就掐,但他们家父母恩爱,兄弟团结,啥事没有啊。诺兰要是有创伤,就没完美人生了。
猜想三:婚姻不幸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诺兰跟妻子艾玛·托马斯大学相恋,毕业就结婚生子,十几年来,夫妻携手打拼电影圈,从大英腐国到好莱坞,Syncopy公司睥睨武林啊。就算四个孩儿他妈艾玛至少有两个诺兰那么胖,这小子也不至于希望中年丧妻吧。就算有这心思,也不至于老在电影里表露啊,何况电影都是老婆大人制片呢。当然了,拍片过程中,一般导演都会在心里想好几百中方法“弄死”制片。
猜想四:家族传统
诺兰不仅喜欢夫妻店,还搞兄弟连。跟弟弟乔纳森俩人成天琢磨怎么把简单的事情往云山雾罩里整。《记忆碎片》从原创小说到改编成剧本都是乔纳森一手操刀,《致命魔术》和《星际穿越》都是兄弟联手编剧。到这,就该说说《疑犯追踪》了,李四死女朋友的速度快赶上iPhone换代了。看来,兄弟俩都好这一口。
跟诺兰电影的其他神秘的巧合,比如为啥爱用“In-”字头的单词做电影题目,从处女长片《追踪》开始,就喜欢给男主起名字Cobb/Cooper又是为啥……?真正答案只有大神自己揭晓。反正,不管为啥,《星际穿越》里继续丧妻。而且这回不光男主库珀一个人丧妻,老头儿们库珀他岳父唐纳德,布兰德教授也都没看到老伴儿;库珀之外的其他三个男宇航员都是光棍儿;唯一一个有妻子的是库珀的儿子汤姆,但是他却是电影中碎成片儿的那一个,丧母继而失父,外公逝世妹妹离家,第一个孩子夭折。唯一的希望就是那片玉米地,被妹妹一把火烧了,妹妹在汤姆固守的老宅中找到答案,一切释然。但一句“爸爸没有抛下我们”却没能令汤姆复原,他还是独自一人愤怒且困惑地面对自己的残破的人生。直到影片结束,也没有再看到汤姆一家,不知道父亲与妹妹拯救的全人类中有没有他们的身影?
汤姆就这样成为路人,尽管跟妹妹一样丧母失父,但从来没有人担心过他,外公父亲一直关注的都是妹妹。作为不典型非科幻迷,我在《星际穿越》中更关心的是超乎寻常的父女关系。既是库珀与墨菲,也是布兰德与艾米莉亚的故事。
影片开始,库珀从噩梦中惊醒,来安慰他的是女儿墨菲。飞行、坠机、登月、太空、幽灵,所有这些在学校老师看来是无稽之谈的“知识”在父女之间传递。临别,父亲更难舍的是女儿,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女儿年幼于儿子,更是因为他觉得女儿才是那个有一天真正能理解甚至支持他事业的人。那个最终被破解的二进制“留下”,那一遍一遍重放的别离场景,都表明这一创伤对库珀而言有多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爸爸”。
看上去,墨菲一直没有原谅父亲,但是事实上她之所以长大后加入布兰德的团队,正是为了揭开“爸爸去哪儿”的真相。而艾米莉亚也一直以父亲为荣,追随父亲的脚步,为此甚至放弃了爱情。两个无母之女,却携手完成了布兰德教授拯救人类的计划(墨菲实现了PlanA,艾米莉亚实施了PlanB)。但这两个无母之女是如何长大成人的?她们如何建构自我认同与性别意识?影片语焉不详。在完成父辈伟业之前,她们的欲望不被满足。艾米莉亚与男友埃德蒙德已经天人相隔多年;而墨菲在解出全部谜底之前甚至是“无性的”。在父女终于重逢和解之后,墨菲让库珀去寻找艾米莉亚,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不是希望重获一个母亲,因为此时她自己已是母亲/祖母,面对依然年轻的父亲,她的“厄勒克特拉”情结终于治愈。
缺席的母亲,这不是诺兰原创。莎士比亚的伟大传统在那里摆着,《暴风雨》《威尼斯商人》《李尔王》《亨利四世》《维罗纳绅士》《仲夏夜之梦》,名单长着呢。当然,也不是莎士比亚原创,古希腊神话里阿芙洛狄忒和雅典娜都没有妈,《圣经》里夏娃也没有妈。不过,文学专业出身的诺兰要讲的不是这类神话,他也不关心无母之女的成长。他之所以放逐母亲,是为了突出父亲伟大。所以,库珀不是李尔王,对女儿的爱并不歇斯底里。《星际穿越》中的父女关系被剥离了个人欲望,而代之以集体主义式的大爱诉求。如果说以前诺兰兄弟的作品中处处丧妻,有着漫画迷的重口味传统影响,就是盖尔·西蒙所谓“冰箱里的女友”;(在超级英雄系列漫画中,女性角色被敌手谋杀、伤害或剥夺力量是常见的桥段,以此激发男性超级英雄的非凡斗志。盖尔·西蒙等人专门创设网站统计这一现象,讨论漫画中的男性沙文主义倾向。)那么到了《盗梦空间》《星际穿越》,缺席的不仅是妻子,同时也是母亲,不是绿灯侠式的复仇而是重建家庭成为男主行为最大动力。但与《盗梦空间》不同的是,《星际穿越》幸存的不是父子之家,不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好莱坞“小团圆”主旋律(参见戴锦华:《盗梦空间:理论演武场》一文。)的复沓,而是重新回到血缘大家庭(外公-父亲-兄妹,以及结尾处墨菲的几代同堂)。这种全家齐心、同舟共济、分享艰难的叙事,其实也一直是911之后、奥巴马上台以来处于多重困境之中的美国的新主旋。
(原发表于腾讯微头条,作者授权海螺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