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教授
毫无疑问,“重写文学史”是八十年代最有效的社会文化实践之一。不仅是在写史者心照不宣的逻辑与谜底“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 之中, 而且是在一种深刻的默契与共识之下, 整个新时期, 对文学史/历史的重写, 都是关于并针对着当代中国、直面并规避中国当代史的自觉的文化策略之一。但是,在这一过程中, 当代史, 准确地说被种种的断裂说所切割的前三十年, 成了一处特定的禁区与弃儿, 在种种“借喻”与“修辞”间膨胀, 又在各色“官方说法”与沉默不屑间隐没。当代史由是而成了不断被借重并绕过、在众声喧哗之中分外沉寂的时段。正是在这样一种特定的语境和参照之下, 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显现出了不同的姿态与厚重。
这份不同与厚重不仅来自直面当代史所必须的勇气, 而更多地来自一种创痛与深思后的执著与平和。如果说, 任何治史者对当代史的忌惮, 大多来自现实脉络的纷繁、亲历者的切肤之感与种种权力格局的纠缠; 那么, 当代中国史的书写, 与其说更需要勇敢与力度,不如说它索求的, 可能正是某种冷静而寂然的姿态。因为面对阴阳双面的当代史(尤其是前三十年) 的叙述: 辉煌灿烂或灾难频仍, 面对同样主流强大的、却彼此深刻悖反的历史书写,《中国当代文学史》在拒绝了非此即彼的简单选择的同时, 拒绝依据某种权威说法而修订或筛选记忆。
第一版《中国当代文学史》
笔者曾经写道, 在一份后见之明中, 我们或许可以看出, 八十年代中国文化重建过程的误区之一, 在于我们频繁地以种种“反思”的名义拒绝反思。在这种意义上, 我们间或可以将《中国当代文学史》视作一次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发生的文化再反思的一部。
抛开风行于欧美的“年鉴学派”与海登•怀特的“元史学”不论, 历史的经典书写方式是编年史铺陈; 在时间的线性展现中构造一处绵延不绝的历史/话语景观。然而, 经典史学的书写同时建立在断代或曰断裂的构造与书写之上。参照某种权力话语或利益集团的需要, 其作为胜利者的历史, 类似断代/断裂通常被书写为一种彻底的终结与全新的开端。从某种意义上说, 历史的叙述便是在这绵延与断裂张力间展开。而八九十年代, 当代中国史的叙述, 以别种方式凸现或曰强化了这份紧张。如果说, 当代史的确立, 曾经以“天翻地覆”与“彻底决裂”的表述, 标识了一处绝对断裂的存在; 那么, 整个八十年代, 人们便是在种种绵延的叙述中使之成为并无绝对差异的“章节”。
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正是通过对1949 年之后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料的深入, 以及某种程度上对遭再度遮蔽的体验与记忆的返归, 直面这份绵延与断裂叙述的政治或曰意识形态张力。如果说, 现代性的讨论, 为人们提供了一份重新进入当代史的可能与视点; 那么, 其作为一种拒绝简单化的叙述, 却可能刚好为别一种绵延说提供证词; 如果说,“现代性”是当代史及当代文学的惟一支撑,那么“当代中国”或曰“当代文学”, 便成了一种并非充分必需的叙述。而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则不仅是在当代文学的“现代性”层面上建立他的当代史叙述, 而且是在现代中国的左翼文学传统与四十年代中国社会政治文化的转型与重组的具体史实间, 准确呈现了那份断裂间的历史绵延。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直面当代史的书写者,《中国当代文学史》一书的意义, 不仅是对当代与现代、当代文学与现代文学之间断裂——绵延中断裂, 同时是某种事实上不可弥合的断裂——的再度凸现; 而且在于, 这断裂的再叙述, 同时成为对曾经支撑这一断裂说的意识形态单一表述的裂解。
《中国当代文学史》收入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洪子诚学术作品集》
正是在机构化的层面上, 洪子诚以其历史的透视和体验, 展现了断裂与绵延。在文学机构化对五十到七十年代(准确地说, 包括了八十年代的大部) 的文学生产所产生的深刻、不可逆的意义上, 现当代文学显现出巨大的断裂; 而同是这一机构化的过程, 事实上成为对三十年代左翼文学的体制化确认的实践,历史又是在这里显现出它绵延的足迹。因此,当代文学才不仅是在文学文本、或意识形态的角度上显现了它特殊的、不可替代的意义。当代中国, 因此不仅仅意味着政治权力的转移、社会体制的巨变与更迭, 不仅意味着光荣梦想或灾难频仍; 而且意味着一个迥异的社会结构。在这一文化建制和社会结构之中,《中国当代文学史》展示出历史之手在这一特定时段的书写方式。
颇为有趣的是, 当代文学, 其作为综合大学中文系一个学科的建制, 与新时期同龄。而这正是“当代中国”除却作为一个政治历史概念, 开始为多重文化或曰话语雾障所笼罩的开始。
《“当代文学”的概念》收入《当代文学的概念》一书
事实上, 不仅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写作, 洪子诚近年来的工作, 始终集中在当代文学的学科建设之上。考虑到围绕并纠结于当代文学当代中国叙述的重重话语雾障与二难困境, 为当代文学之为学科的工作及其申辩, 便具有远不仅于某一学科建设的意味深长的含义。此间洪子诚的重要论文《“当代文学”的概念》(《文学评论》, 1998 年第6 期, 第38- 49 页), 作为对当代文学学科生存的最基本的关键词的梳理, 不仅意味着某种极有价值的知识“考古”、知识谱系的工作, 其自身便成为围绕着“当代文学”的思想史及文化史的描述过程。而如果说, 此间洪子诚的工作、尤其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写作, 显现了对当代文学研究以及广义的文学史写作的方法论的拓展, 那么, 其另一个可称道之处在于, 它同时成为经典的文学史写作——文学的或曰审美的历史评判标准在当代文学研究领域中的伸延。从某种意义上说, 在当代文学史的书写, 尤其是对“五十到七十年代”的文学史的书写中, 如何有机地纳入文学价值/审美价值的判断、如何平衡社会与政治历史与狭义的文学史的叙述, 始终是当代文学面临的困窘之一。如果说, 反思简单化的冷战式或曰二项对立式思维, 是世纪之交的中国思想文化界的严肃课题之一; 那么, 在当代文学史的书写中, 便意味着它不应仅仅是别一领域或别一视野中的社会立场的表明和发言。《中国当代文学史》一书, 不仅开宗明义地表明了这一努力作为全书的充分必要前提, 而且在全书或曰全史的写作中为此还付出了具有建设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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