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者:滕威、张伟劼
主 办:方所、阿根廷共和国驻广州领事馆、上海译文出版社
时 间:2016年9月3日
地 点:广州方所
主持人: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方所创作者现场。博尔赫斯曾说过,我感觉我一直在中国,在他的全集中,据说有37次提到了中国。博尔赫斯的中国情结不仅是中国学者,也是国外的博尔赫斯研究专家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如果说博尔赫斯在中国是最经久不衰的拉美作者,我想一点也不为过。那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过去了,我们到底是在怎样的意义上阅读与理解博尔赫斯呢?今天,方所携手阿根廷共和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共同邀请到4位嘉宾作客方所。他们是:阿根廷共和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总领事高德善以及阿根廷共和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副领事金马诺,拉美文学汉译史研究专家、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滕威老师,西语文学翻译家、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张伟劼老师。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首先有请阿根廷领事致开场词。
高德善:今天对于阿根廷共和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对于我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在这里,我想感谢滕威老师、张伟劼老师对博尔赫斯作品持续而且用心的研究,还要感谢方所为活动提供这么美丽的场地。除了提供这么美丽的场地,还邀请到各位参与我们今天的活动,今天的现场应该有200多人。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对阿根廷文学推广的支持以及赠送的书籍。再次感谢在场的所有观众,现在我有请金马诺副领事来致词,谢谢各位。
金马诺:你好。今年是20世纪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逝世30周年。但他的精神财富并没有消失反而延伸到现在,他的同行和专业评论一致认为他的精神财富将持续更长的时间。博尔赫斯的作品是经典,他是一位不会因为岁月的变迁而过时的作者,似乎随着时间的流失,博尔赫斯逐渐获得了更多的名声,甚至更加有活力。博尔赫斯失明之后有过数百位年轻人给他读书,其中一位就是现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的馆长:阿尔唯托·曼古埃尔,博尔赫斯也曾经担任该馆馆长一直长达18年。
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曼古埃尔表示博尔赫斯用一种奇妙的方式点燃了世界文学,现在文学被分为博尔赫斯前和博尔赫斯后。据由博尔赫斯的学生、秘书和第二任妻子玛丽亚·儿玉担任主席的博尔赫斯国家基金会表示,为了让大家知道今年是博尔赫斯年,在最近的这几个星期,在世界各地人们写下了关于博尔赫斯的无数行字,放演了关于他的纪录片,重温了他生命中数不尽的细节。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举办今天的对谈会。博尔赫斯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被全球各大学者研究,因为他在他的虚构作品中融合了无尽的独创的玩笑、秘传、历史片传学和长篇风格,在他的短篇故事中,他利用迷宫、镜子、象棋游戏和侦探故事,创作出一个复杂的场景,但他的语言十分清晰而且带有一点讽刺,他用简单的事物展示最奇妙的场景,与我们走进他无限想象中的分岔小径。如果你对博尔赫斯的作品了解不多,我邀请你利用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和大家一起在两位嘉宾的带领下,把自己沉浸在这个奇幻世界里面,感谢各位。
主持人:感谢两位领事的精彩致词,接下来滕威老师和张伟劼老师将一起对谈博尔赫斯与中国,让我们掌声有请两位老师。
以我对博尔赫斯的阅读和他生平的了解,大部分人觉得博尔赫斯是大师,全世界都在纪念他,好像他一生下来就特别伟大。其实不是那样,我刚才讲,他其实十一岁才上学校,这辈子可能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文凭,他现在都是博士文凭了。因为后来成名了以后,很多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他到二十四岁的时候才出版了第一本书,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你们要知道前面有兰波、济慈这样的天才少年,相比之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写诗的时候,打算把欧洲先锋派的东西移植到阿根廷,所以他搞极端主义做拉美先锋派的旗手,但是也没有达到他自己预想的成就。后来他想写诗不太行,他就改写小说,而且要说一点,他爸也是文学爱好者,他爸一辈子都想写诗写小说,到死也没写出自己特别满意的,属于眼高手低的一个人,就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你把我这部作品重写一遍。博尔赫斯后来写小说写一阵子,也不是特别有信心,当时在阿根廷国内评文学奖时都没得过特别厉害的奖,就更别提国外的,他后来有点灰心,就想写剧本,写了几个,除了自己人都没什么人知道。
另外一个就是跟他的家庭有关系,他有点像现在大家特别流行看的电视剧《小别离》,他爸妈就是典型的中产阶级。他们认为:咱们可不是一般家庭出生的,我们不能跟阿根廷的土包子一起混,我们是有英国血统的,我们以后要去到欧洲国外生活。所以突然有一天他们全家就搬到国外去了,搬到日内瓦住了很多年。他妈可能一直想他重振家族荣耀,但看他这身子骨,靠剑是不行了,也不能打仗,他靠笔行不行?他有家族对他的期望。我有一点跟张老师的观点不一样,我不认为博尔赫斯是咖啡馆里的猫,如果他是咖啡馆里的猫他一定是假装是一只猫呆在那里,但他耳朵时刻都听着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特别好斗的一个人,说话尖酸刻薄。比如记者采访他,人家问他你对庇隆怎么看?他说百万富翁的事我不关心,记者就问你对庇隆夫人有什么看法?他说婊子的事我也不关心。基本你不能想象这种话都是博尔赫斯说出来的,而且他对他的论敌,一向是采取最恶俗的方式,老百姓骂街的方式去骂他们。他的政治观点是非常明确的,非常好斗,也特别享受阿根廷人把他捧为一个反集权斗士形象,而且一辈子都扮演这个形象。
所以我觉得,他不是我们想象的一生下来就天赋异禀的人。讲老实话,要不是靠他不能出门就是只能读书比较努力,可能也成不了这么大的事。另外一个我觉得他也不是一个安于在书斋里的人,被宅在家里也是客观情况所迫,他不是一个安于在家里的人,他特别愿意去街头游走,参加各种街头政治。年轻的时候,他还对苏联革命激动不已。我觉得他很多的形象,跟我们中国读者认识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做的研究就是要搞清楚,像博尔赫斯这样的作家,在中国语境当中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们把他塑造成绝世独立的盲圣,为什么我们觉得他的作品是那么的精英主义,可以穿越历史、永载史册?事实上博尔赫斯的小说,我不知道从西班牙语的角度来说,因为我的西语水平还不足以判断他的西语是什么样的状态,但是从我读的到的博尔赫斯的用词用句,也不是很高雅的文风。其实有的时候他特别愿意去使用一些俚语,而且自己会造一些黑话,假装他混那一片儿的,所以他写的玫瑰街角的汉子,写埃瓦里斯托·卡列戈,他都会假装他自己特别懂郊区底层那片儿的生活。包括写一些性的场景,他也会用一些比较粗俗的语言,我反倒觉得博尔赫斯的整个创作,他自己根本就没把它当成多大的事,我觉得他一直在跟读者玩一个游戏,他写作不是让人们更了解他,而是让人们永远不了解他,他都是在隐藏他自己。
我记得有一本比较有名的叫《外国后现代主义小说选》,这套书一共有两卷,其中整整一卷是拉丁美洲文学、拉美小说。所以我们做文学研究的人会非常震惊,什么时候拉美文学在外国后现代主义小说中占了半壁江山,我就觉得特别奇怪。然后我们做西语的人会知道,其实所谓“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o)是西语先使用的概念。它是指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拉美文学创作。所以在拉美语境中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跟英语语境中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概念完全是两回事。我们(中国)最早是1979年就翻译了博尔赫斯的作品,六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在外国文学的内部刊物上就已经开始介绍博尔赫斯。当时是翻译成“波尔赫斯”。当时是对他持批判态度,认为他格局太小。
主持人:非常感谢两位老师精彩的分享,通过老师的分享,我们对博尔赫斯的中国情结、博尔赫斯的作品以及对博尔赫斯的解读有了一些新的了解。
原载于澎湃新闻,作者授权海螺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