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江译诗选

赵振江，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化译研网（CCTSS）西语专委会专家。曾任北大西语系主任，西葡拉美文学研究会会长。著作主要有《中外文学交流史·中国—西班牙语国家卷》、《拉丁美洲文学史》、《西班牙与西班牙语美洲诗歌导论》、《西班牙20世纪诗歌研究》、《山岩上的肖像：聂鲁达的爱情·诗·革命》等，译著有阿根廷史诗《马丁·菲耶罗》、《拉丁美洲诗选》、《西班牙黄金世纪诗选》、《西班牙语当代女性诗选》、《墨西哥诗选》、《西班牙在心中：反法西斯诗选》以及米斯特拉尔、聂鲁达、帕斯、鲁文·达里奥、塞萨尔·巴略霍、胡安·赫尔曼、希梅内斯、阿莱克桑德雷、加西亚·洛尔卡、安东尼奥·马查多、阿尔贝蒂、米格尔·埃尔南德斯等人的诗选。与西班牙友人合作，翻译出版了西文版《红楼梦》。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海螺今天推送赵振江老师翻译的塞萨尔·巴列霍、贡萨洛·罗哈斯、奥克塔维奥·帕斯及安东尼奥·马查多这四位诗人的部分作品，以飨读者。

塞萨尔·巴列霍诗选

秘鲁诗人塞萨尔·巴列霍（Cesar Vallejo，1892-1938）生于安第斯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印第安人，1920年曾因思想激进而被捕入狱，数月后获释，却在他的诗歌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1923年流亡法国，从此一直生活在欧洲。1931年他加入了西班牙共产党，此后的政治活动更加频繁。他是拉丁美洲最有影响的先锋派诗人之一，将自己崇高的追求与先锋派的诗歌技巧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作品有《黑色的使者》（1918）、《特里尔塞》（1922）、《西班牙，我喝不下这杯苦酒》（1937）、《人类的诗篇》（1939）。

黑色的使者

生活有如此厉害的打击……我不知道！

就像是上帝的仇报；面对它们

似乎一切苦恼的后遗症

都沉积在灵魂……我不知道！

打击虽然不多；然而……能在

最冷酷的面孔和最结实的脊背上开出阴暗的沟壑。

它们或许是野蛮的匈奴人的战马

要么就是死神派来的黑色使者。

它们是灵魂中耶稣的形象

也是命运亵渎的某种可爱信仰的重重的跌倒。

那些血淋淋的打击是面包的爆裂声

它正在炉门为我们烘烤。

而人……可怜……可怜！转过双眼

如同有人在肩上拍一下，将我们召唤

转过疯狂的眼睛，而昔日的一切

宛似一个罪过的水塘，沉积在目光上。

生活中有如此厉害的打击……我不知道！

逝去的恋歌

此时此刻，我温柔的安第斯山姑娘丽达

宛似水仙花和灯笼果，在做什么？

君士坦丁堡令我窒息，

血液在昏睡，像我心中劣质的白兰地。

此时此刻，她的双手会在何方？

它们将把傍晚降临的洁百熨烫，

正在降落的雨

使我失去生的乐趣。

她那蓝丝绒的裙子将会怎样？

还有她的勤劳，她的步履

她那当地五月里甘蔗的芳香？

她会在门口将一朵彩云眺望，

最后会颤抖着说：“天啊，真冷！”

一只野鸟在瓦楞上哭泣忧伤。”

悲惨的晚餐

要到几时

人们才不欠我们的东西……

在哪个角落

我们可怜的膝盖才能得到长久的休息！

要到何年何月

鼓舞我们的十字架才能停止苦役。

要到几时

可疑之神才使我们的苦难得到报偿……

我们已久久地坐在桌旁，

身边的婴儿难熬午夜、饥饿痛哭、难入梦乡……

要到几时我们才能在永恒的早晨的边缘

和他人相见，大家都已用过早餐。

这泪水的深渊一一我从未叫人把自己带到这里，

要持续到哪一天！

我用双肘支撑，以手掩面，

垂头丧气，浸在泪水里边：

这悲惨的晚餐还要维持多少时间！

是谁在痛饮之后嘲笑我们，

时而走远，时而靠近，

就像盛着人类痛苦本质的黑色勺子——墓坟……

那昏暗的坟墓更不知道

这晚餐还要维持多少时间！

遥远的脚步

父亲在沉睡。威严的面孔

表明平静的心灵。

现在他多么甜蜜……

那就是我——如果他有什么苦的东西。

家中一片沉寂；人们在祈祷；

今天没有孩子们的消息。

父亲醒来，聆听

逃往埃及那依依惜别的话语。

现在他多么近啊……

那就是我——如果他有什么遥远的东西。

母亲漫步在果园，

品尝着不是滋味的心酸。

现在她多么温柔，

多么出神，多么飘逸，多么爱恋。

家中一片沉寂，没有喧闹，

没有消息，没有天真，没有稚气。

如果有什么波折在傍晓降临并瑟瑟有声，

那就是两条白色的古道，弯弯曲曲。

我的心正沿着他们走去。

贡萨洛·罗哈斯诗选

贡萨洛·罗哈斯（Gonzalo Rojas，1916-2011），生于智利勒布，曾在智利大学教育学院学习法律和文学。曾任圣地亚哥《南极》杂志编辑部主任和贡塞普西翁大学教授。1938至1942年间，是超现实主义杂志《曼德拉草》的创办者之一。1958至1962年间，曾多次组织拉丁美洲最优秀的作家在贡塞普西翁聚会。曾任驻中国和古巴外交官。1973年智利军事政变后，流亡国外并在德国、委内瑞拉和美国的大学任教。1994年回国定居。主要诗作有《人类的苦难》（1948）、《抗拒死亡》（1964）、《黑暗》（1977）、《诗50首》（1980）、《感悟人生及其他诗篇》（1987）、《天空选集》（1991）、《同一事物的变形》（2000）、《男人是舞蹈，女人同样是舞蹈》（2001）、《疯狂的爱情》（2004）和《有依靠和无依靠》（2010）。

天空板

我们认为想象或许如同真实的创造，

这被称作“大地”的伟大的天空之家

或许是创造，这面易碎、含盐、

按照我们的形象和同类

设计的明镜或许更甚，是创造的创造，

我过世的神圣的母亲是创造，

而且被百合花包围着，

那么多的水在大洋里秘密地

从深邃而又美丽的斜面流动是创造，

比屈辱和窒息更甚的呼吸是创造，

电影和所有的明星，

音乐、愤怒、苦难和“革命”

是创造，我在上面书写的这个天空板

也仅仅是创造而已

不过我只写这样的话语。

1988

奥克塔维奥·帕斯诗选

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1914年3月31日出生于墨西哥城，逝于1998年4月19日。帕斯从青少年时代就开始大量阅读法语作品，17岁开始创作生涯，主办过《巴朗达尔》、《墨西哥谷地手册》、《车间》、《浪子》等杂志，是车间派诗人中重要的一员。1944~1945年赴美国研究拉美诗歌。后长期从事外交工作。在欧洲期间与超现实主义运动过从甚密，对他后来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968年为抗议本国政府对学生运动的镇压而辞去了驻印度大使的职务，到美国和英国的大学进行文学研究。1971年回国后继续进行创作活动。1981年获塞万提斯文学奖，199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在诗歌创作上，他博采众长，又独树一帜，是当代拉美最有名的诗人之一。他不仅以诗歌名世，在散文、文论、乃至翻译诸多方面皆成绩斐然。诗作有《人之根》（1937）、《在你清晰的影子下》（1937）、《假释的自由》（1949）、《太阳石》（1957）、《蝾螈》（1961）、《白》（1966）、《可见的唱片》（1968）、《东山坡》（1969）、《向里生长的树》（1987）等。

每日之火

——致胡安·加西亚·蓬塞

人：

       宛若空气

在地质学的书页

在行星的桌面上

将自己无形的建筑

                             缔造与拆除。

他的语言不过谷粒般大小，

然而却在空间的手掌上

                                     燃烧。

音节灼热。

同时又是植物：

                       它的根

将寂静折断，

                    它的枝

营造声音的房间。

                            音节：

彼此连接又互相拆散

                                 进行

似与不似的消遣。

音节：

         在前额上成熟，

在嘴巴上吐艳。

                        它的根

饮着夜色，吃着光线。

                                   语言，

灼热的树木

雨水的树冠。

闪电的植物，

回声的几何学：

在纸面上赋成诗行

                             犹如白昼

在空间的手掌。

太阳石（节选） 

我继续胡思乱想，房间，街巷，

在时间的走廊中摸索行进，

上下楼梯，手扶墙壁，原地未动

又回到最初的地方，寻找你的脸庞，

在没有年龄的太阳下面，

沿着自己的街道行走，

你就在我的身旁，像一棵树一样，

像一条河在身边流淌，

像一条河与我倾诉衷肠，

你像禾苗在我的手中生长，

像松鼠在我的手中跳荡，

像千百只鸟儿飞翔，

你的笑声像浪花洋溢在我的身上，

你的头像我手中一个小小的星体，

你如果吃着柑橘微笑，

世界就会披上更绿的盛装，

                                          如果两个人

股肱相交、神醉魂迷、躺在草地上，

世界就会变样：天塌下来，树向上长，

空间只是寂静和光芒，

只对独眼雄鹰开放，

白云的部族飘过，

身躯冲破罗网，

灵魂起锚远航，

我们失去姓名

并在绿色和蓝色中间飘荡，

任何事情也没发生

只有幸福地流逝的完美的时光。

日子

不速之客啊，

时间波浪中静止的孤独者，

你从什么样的天空降落？

你是持续，是在

漫长的一瞬中

成熟、透明的时光：

空中的箭，

令人痴迷的靶

和失去了箭之记忆的空间。

时间和虚无构成的日子：

你将我赶出居所

并抹去我的名字和我的全部，

使我充满了你：光，虚无。

我在飘浮，失去自身，纯粹的生存。

情侣 

一个姑娘，一个小伙儿，

躺在草地上。

吃着橙子，交换着亲吻，

像波涛交换浪花一样。

一个小伙儿，一个姑娘，

躺在海滩上。

吃着柠檬，交换着亲吻

像白云交换泡沫一样。

一个姑娘，一个小伙儿，

躺在黄土下。

不亲吻，不说话

以沉默相报答。

两个身躯

两个面对面的身躯

有时是两个波浪

而黑夜是海洋。

两个面对面的身躯

有时是两块石头

而黑夜是沙漠。

两个面对面的身躯

有时是根

在夜间盘在一起。

两个面对面的身躯

有时是对折的刀片

而黑夜是闪电。

两个面对面的身躯

是两颗星星

陨落在寥廓的天空。

安东尼奥·马查多诗选

安东尼奥·马查多（Antonio Machado，1875-1939），西班牙“九八年一代”杰出的抒情诗人和剧作家，他的作品在西班牙语国家和世界其他各国产生过重大影响。安东尼奥·马查多于1875年7月26日出生在安达卢西亚的首府塞维利亚，并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安东尼奥·马查多前期创作的灵感主要来源于大地、天空、河流、山脉、对亲人的怀念和对祖国的热爱。尤其是对卡斯蒂利亚自然风光的描写，更是出神入化，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后期创作转向对哲理的探索与挖掘，对人生的感悟与启迪。诗人自己说，他的诗“既不是坚硬永恒的大理石，也不是音乐和画卷，而是刻在时间上的语言”。

道 路  (选）

 二

时钟敲着十二响……那是锄头

在土地上的十二次拍打……

“这是我的时刻！”我喊道。

寂静回答我：“不必害怕；

你不会看见那最后一个

在时漏上颤抖的水滴落下。

在古老的河岸

你还要睡很长的时间，

在一个纯净的早晨，你会发现

自己的小船已经拴在了另一个河岸。

六

飘过贫瘠土地的长袍

发出的微弱声息！……

古老的钟

流出响亮的泪滴！

天边垂死的火炭

冒出青烟……

家里白色的幽灵

在将星星点燃。

“请打开阳台，

幻想的时刻在降临……”

傍晚已经睡稳，

钟也已进入梦境。

长廊

十五

我，如同阿那克里翁，

我愿歌唱，欢笑，

并愿将明智的痛苦

和沉重的劝告抛向风中，

尤其想大醉一场

你们知道……荒唐！

对死亡纯粹的信仰，在时间之前

恐怖的舞蹈，可怜的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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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译诗选自赵振江老师编译的《拉丁美洲诗选》（1996，云南人民出版社）、《太阳是唯一的种子——贡萨洛·罗哈斯诗选》（2017，商务印书馆）、《太阳石》（2014，北京燕山出版社）以及《安东尼奥·马查多诗选》（2007， 河北教育出版社）。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本期编辑 | 谭静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