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独家| 福岛九周年记——东京奥运与福岛“复苏”
东京奥运与福岛“复苏”
▲文 | 刘健芝 （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何志雄（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督导）
2020年奥运会能否如期在7月24日在东京开幕，充满着变数。新冠状病毒的冲击波，看来没有退势。传媒议论纷纷的，是奥运会将推迟还是取消，也有不少人感叹东京奥运会命运多舛，从斥巨资并中途改建新国立竞技场、会徽抄袭、贿选风波等丑闻，到日本政府对钻石公主号的不当处理手法导致新冠状病毒感染人数激增，确诊病患者破千。也有人算账，在当前全球经济大滑坡之时，取消奥运会将给日本带来怎样的经济打击。
事到今天，我们不难理解日本不到最后关头是不愿放弃奥运会的。可是，回头看，当年启动申报2020奥运会，是2011年7月16日，日本奥运委员会选定东京作为举办城市；这是当年3.11地震、海啸、核反应堆灾难后的4个月。同年12月，日本众议院参议院通过议案全力支持申报，其中一个理由是让日本遭受3月灾变后可以向前看。2013年8月，日本政府发信给奥委会，重申东京的辐射水平与巴黎、伦敦无异，东京的食水很安全，85%的比赛在奥运村8公里以内举行。言之凿凿，福岛事件不会对东京主办奥运会构成任何威胁。2013年9月日本成功争取到主办权。（至于国际奥委会为何“轻信”日本政府的誓言，公众在2019年1月法国调查日本申奥委员会主席涉嫌行贿200万美元拉票，才一瞥内里乾坤。）
3.11灾变后，福岛亟需灾后重建，日本政府理应全力救灾善后。可是，日本政府还是投入大量金钱精力主办奥运会，而且宣传的重点是，奥运会将帮助福岛灾后的社会恢复正常；因此，主办理由除了经济考量外，还有精神上抚慰民众的重大意义。申办东京奥运会与福岛灾变，从一开始便捆绑在一起。
于是，在各种细节上，日本政府精心设计通过东京奥运会推广“福岛复苏”的主题。福岛J-Village（日本村）综合体育馆被定为东京奥运会火炬传递的首站。建于1997年的J-Village是一个体育训练基地，在福岛核电厂以南20公里。3.11灾难发生后，它改为处理核泄漏的救灾人员的集结场所，每天数千名身穿辐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和剂量计的工作人员，从体育中心派往第一核电站工作。J-Village运动场被用作直升机停机坪、净化中心、工厂工人的临时房屋，也成为装甲车和消防员驻扎的停车场。今年，按计划，J-Village将会引来全球触目：奥运圣火在3月12日在希腊采集后，20日运到日本，26日从J-Village出发，由1万名火炬手传递121天后，到达东京新国立竞技场的奥运开幕礼。
其他为福岛县带来的“新机遇”包括：棒球、垒球等部分奥运赛事放在福岛举办，带动住宿、观光；使用福岛木材建设奥运会场馆；赛期内采购使用福岛生产的食材和氢能源；将福岛特色手工艺品制成奥运特许商品，等等。这些安排引来不少非议。计划向参加奥运会的各国代表团提供产自福岛的餐饮食材，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担忧。福岛核事故后有54个国家和地区对日本产食品实施进口限制，8年来有31个国家和地区已陆续撤销，但仍然有中、韩、美、欧盟等23个国家和地区实施限制。日本政府宣称，2015年以后福岛出产的大米没有辐射超标，“仅仅河鱼和野菜被发现超标”；[1] 首相安倍晋三宣称自己每天都在吃福岛灾区生产的大米。但这不能让公众释怀。韩国曾经针对福岛水产品进出口问题在世贸组织获得胜诉，这次针对奥运会强烈要求日本政府有责任让世界了解东京奥运会暗藏的放射性污染问题，并扬言韩国代表团会自带食物食水。环保组织绿色和平称，在2019年10月26日检测J-Village附近数个区域，包括传递圣火的福岛饭馆村、郎江町、大熊町，辐射读数偏高：地面监测显示J-Village辐射水平高达每小时71微西弗，比2011年3月核事故发生前高出1775倍；离地10厘米是每小時32微西弗；离地50厘米是每小時6微西弗；離地1米是每小時1.7微西弗。日本全国安全标准是每小时0.23微西弗。绿色和平认为，短期暴露在这些辐射中不会致命，但按照人体每年可承受最大辐射量2000-3000微西弗计算，在J-Village附近待上两天就要超过这一极限。[2]
韩国街头嘲讽东京奥运会的海报
“新国立竞技场”2012年成功投标的设计图。最初建设成本为10.5亿美元，其后估算成本攀升至20亿美元。2015年被撤，重新招标。
2019年竣工的“新国立竞技场”，使用来自全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木材，花费1569亿日元（约15.4亿美元），是日本首座造价破千亿日元的体育场。
2015年7月，东京奥组委发布奥运标志（左图），几何T字图案，T代表Tokyo/Team/Tomorrow。被揭发抄袭比利时一个剧场的标志（右图），被迫撤回。
固然，在资本主义社会，盘算的不只是政治，而定必有经济。安倍晋三说得很明白：“我想让奥运会成为扫除通货紧缩和经济衰退的触发器”。 安倍上任之初，为刺激日本经济，提出了一系列经济政策，包括货币宽松、积极财政、对外投资等刺激政策，誉为“安倍经济学”。据《朝日新闻》2019年5月25日报导,日本的政府、企业及个人在海外所持有的净资产，截至2018年年末为341兆556亿日元(约合美元3兆100亿)，比2017年增加3.7% ，连续28年蝉联世界第一。[3]2019年第二季度，受强劲企业投资带动，日本国内生产总值按年率计算增长1.8%，环比增长0.4%；虽然连续第三个季度实现增长，但日本的债务规模已相当于本国GDP的5倍多，政府债券与GDP的比值也超越了两倍。到2019年第四季度，GDP换算为年增长率环比负增长6.3%，远超外界预期的负3.7%，刷新了自2014年最后一个季度以来最大下滑幅度。[4]
面对日本经济低迷，奥运会承载了救命稻草般的期待。在开支方面，日本政府申报举办奥运时，提出经费预算是7500万美元，预期收益是20亿美元。实际上，政府的相关花费包括几十个比赛用体育场馆的新建，大量基础设施升级、污染治理、城市改造等。根据日本会计检查院去年12月公布的数据，日本政府已经为奥运会投入1.06万亿日元，东京都地方政府投入1.41万亿日元，东京奥组委投入6000亿日元，就是说，日本为奥运会总共已经投入超过3万亿日元（约273亿美元），政府财政赤字高达7%。[5]
除此之外，日本《新闻周刊》报道，东京奥运会日本国内赞助商签约金额超过30亿美元，涉及62家日企。丰田、普利司通和松下作为国际奥委会全球合作伙伴出资最多。日本的航空、酒店行业也投入巨大，日本航空花费2亿美元开设廉价航空ZipairTokyo，预计今年5月开航，东京的大仓酒店据称投入10亿美元重新装修。
在预期收益方面，日本东京都政府估算，2020年奥运会和残奥会带来的经济辐射效果，从申办成功的2013年9月至奥运会举办10年后的2030年9月，约17年间，日本全国总计经济效益将达32万亿日元（约合3千多亿美元），估算年均GDP将推高9000亿日元（约88亿美元）。就业方面，东京都预计增加约130万人，东京都以外约增加64万人。综合来看，日本政府相信举办奥运会将获得超过10倍的经济回报。
2016年8月21日，里约奥运会闭幕。闭幕式最后播放了下届举办地的东京的介绍宣传片，安倍晋三以一身来自任天堂的“马里奥”形象从屏幕一端穿越地球，突然亮相于现场。2020年7月24日，圣火能否在东京奥运场馆点燃，因为新冠肺炎疫情成为了一个未知数。
虽然传染病是东京2020保险保单中的一部分，保费大约在3亿美元左右，但是，法国巴黎银行经济学家河野龙太郎称，如果东京奥运会停办，日本金融体系将受到严重冲击，除了入境旅游消费的损失外，将引发旅游和房地产领域不良贷款的激增，政府可能要对陷入困境的地区银行予以援助。
1940年东京奥运会的宣传海报。
回顾历史，日本从1930年代初，开始极力争取举办奥运会，既可彰显日本进入现代国家的行列，也可以表现日本特有的东方传统。当年，东京都市议会拨款100万日元（当时相当于50万美元），邀请各国官员和运动员到东京参观访问，国际奥运委员会主席受到热情款待后，大力支持东京举办奥运会。其中一个似乎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是奥运会在亚洲举办，将让这个盛事真正国际化。1936年国际奥委会投票时，不仅美、加、英、法、德、意，还有中国、印度、埃及、伊朗等，都为日本投下支持票。1937年日本侵略中国，其后在开罗举行的国际奥委会上，尽管中国代表指责日本侵略，多国建议抵制日本，但是日本声称仍然按照原计划举办奥运会，举办资格也没有被褫夺。只是战事连绵，日本自己在1938年主动撤销举办奥运会。[6]
1964年在东京举办的奥运会，安排广岛核爆当日出生的一个年轻人做最后一棒火炬手，以展示日本从核爆废墟上站起来了，奥运会给人们带来广岛重建的“感动”。今年的奥运会，有异曲同工之处，安倍政府有意将广岛经验照搬到福岛。为了营造福岛已然“复苏”、恢复常态的形象，日本政府采取多种措施要求灾民返乡，从2017年3月起，不再对从指定疏散区域以外的地区自行逃离的个人提供住房补贴。政府在2018年结束除污工作，除了7个市町村之外。[7]
可是，大量地区辐射水平还是很高，不宜人居，于是政府不惜修改核辐射安全指标。福岛核事故发生后，日本政府将居民可接受的辐射水平从每年1毫西弗特（mSv）提高到每年20毫西弗特。德国政府曾建议日本将可接受的辐射暴露标准重新降回每年1毫西弗特的水平，日本政府也“答应开展后续工作”，但这一建议并未得到落实。按规定，核电站工作人员暴露于辐射的上限为5年内不超过100毫西弗，1年内不得超过50毫西弗。可是，日本政府推动的“1年内接受辐射量20毫西弗以内为安全”的政策，等于把容易出现健康影响的孕妇、婴幼儿等普通民众可接受的辐射量，相当于核电站工作人员可接受的辐射量。日本政府将一年放射剂量在5.2毫西弗以上的场所划为“放射线管制区域”，但同时鼓励人们在放射线管制区域内过“正常”生活。法律规定18岁以下孩童不得在辐射量达每小时0.6微西弗以上的地区活动，但游乐场如今的核安全标准，却相等于这一数值的六倍。[8]
2016年6月12日，福岛县首次解除核辐射水平比较高的一个“居住限制区域”的避难指令，允许避难者返回受核泄漏污染的原居住地。灾民对核辐射的担忧未消，指政府急于解禁核污染区是为东京奥运会造势。
据日媒报道，为了给东京奥运做准备，日本在2019年夏天首次引进埃博拉病毒、拉沙病毒、南美病毒、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马尔堡病毒这5种罕见的致命病毒；这是日本首次引入安全等级为4级（BSL-4），即最危险等级的病原体，而且只有国立传染病研究所可达到该安全级别。 相关官员表示，引进5种病毒是为了在东京奥运会和残奥会之前开发相关诊断试剂。《朝日新闻》报道，估计东京奥运会有200多国上万运动员几十万人聚集，厚生劳动省认为有必要强化超级传染病的检查机制作为应对。[9]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超级传染病真来了，只是，这是前所未有的新冠状病毒，没有特效药，如何有效防控毫无头绪。
3月4日，日本确诊病例超过一千，分布在全国所有八大地区，其中，300多人是本地确诊患者，700多人来自钻石公主号，另有撤侨回国的日本公民。10多人死亡。2月26日，大阪出现了出院后核酸检测再次呈阳性的患者。讨论疫情对策的专家组认为，日本国内疫情处于早期阶段，预计将进一步发展。3月7日，全球确诊新冠状病毒个案突破10万人。3月9日，日本对中、韩国民实施入境限制。3月10日，中国暂停日本国民免签证入境中国。同日，日本内阁通过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的方案。
安倍晋三今年3月3日在参议院讲话时不断咳嗽
福岛核灾难的后续影响及最新情况
当今天全球目光聚焦东京奥运会能否如期举办、新冠状病毒还会肆虐多久的时候，大家可能忽略了一个远为严峻的危机：福岛核灾难遗留的核辐射危险。核废料、核污染垃圾难以处理，有些核放射物质可以存在几十万年，这才是核威胁真正可怕之处。日本政府蓄意通过东京奥运会制造福岛回复常态的假象；戳破这个假象，是重要的文化战争。
福岛核危机后遗症问题有多严重？9年来，问题缓解了？清理工作猛进了？
01
含辐射废水
日本时事通信社报道，在2019年8月份召开的政府小委员会会议上，东京电力公司预测，福岛第一核电站含有放射性物质的废水最多还能存放3年，即存放废水的储罐将于2022年装满137万吨的废水。冷却反应堆而产生的废水，是每天170吨，即每年6.2万吨。
自2013年废水问题浮上地面之后，日本各界不停开会探讨，但拿出来的几种解决方案都不行。有方案是把废水蒸发排入大气，有方案是把废水排入深地层。2019年9月4日，日本政府官员告诉驻日本的各国外交官，还未决定如何处理冷却反应炉而产生的污水，最后可能会将污水排入大海。
日本共同社今年2月18日报道，正在考虑污水能否排放入海或蒸发到大气的时候，在污水储罐中相继发现沉淀物。东电去年8至9月向一个再利用储罐中投放水下机器人进行调查，发现其底部有沉淀物，与覆盖污水储罐底部的沉淀物相同。[6] 2018年8月，在据称已完成净化的水中发现残留放射性物质，当时外界谴责东电发现残留放射性物质但却未积极进行说明。去年发现的沉淀物如何处理也是不透明的。据称东电只是表示，今后若其他普通储罐也相继发现沉积物，或需要进行追加调查，并在排放入海前进行大规模再净化工程。[10]
02
核废料
日本《每日新闻》去年5月25日报道，日本到目前为止至少有1.6万吨核废料需要进行最终处理，预计将产生1万吨核垃圾。每个核电站必然产生高辐射的核废料，对核废料进行再处理、提取出钚等放射性元素后，剩下无法被“再利用”的属于核垃圾。日本政府的核废料处理计划，是在青森县六所村建造核电站废弃核燃料的再处理工场中进行。根据设想，这个核废料再处理工场开足马力运转的话，每年能够从800吨核废料中回收400吨“有用”物质，剩下400吨核垃圾。这个再处理工场原定于2021年上半年完工并投入使用，但由于受到日本原子力规制委员会的安全审查，预计很难按原定时间投入使用。[11]
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在于，日本各核电站的燃料池对于核废料的保管容量正在达到临界点。根据日本政府缔结的《核废料相关条约》规定，核废料原则上是在产生国内进行处理。为此，日本政府在2017年7月公布了一份核废料可填埋区域地图，面积约占国土面积7成，引发全日本社会的关注。
用过的核燃料最终处置缺乏明确方案，核电政策却被推动至今，所以核电厂被称为“没有厕所的住宅大楼”。福岛核灾使得这个问题更加棘手。
03
核污染固体废物
除了带有放射能的震灾瓦砾之外，除污工作中产生的废弃装备物件，甚至大量的污染土壤，全都要处置。去除辐射污染的工作从 2012 年启动，由中央政府或市町村政府负责，但实际上都是委托给大型建设公司与土木工程业者代办。大部分承包商是福岛县以外的大企业，再外包给当地的中小企业，真正在现场作业的则是从全国各地招募而来的工人。因为毫无经验，他们只能在实作中摸索，冲洗以及刨除被污染的表土。以高压冲洗机冲刷掉的放射性物质，从河川流向大海。市民批判此举使放射性物质更加扩散，政府后来更改作业流程，下令必须回收冲刷后的废水。
除污时清理出来含有放射性物质的土砂等废弃物，被汇集于临时贮存场，地点由各市町村决定，但协调过程并不顺利，迫不得已最终只能放在“临时”贮存场，或在学校、公园、居民家庭院“暂时”现场保管。废弃物总量1300万立方米，放置于900多万个黑色塑料袋里，储存在福岛县内10.5万个地点，预定之后移至福岛第一核电厂所在地的大熊町和双叶町的中途贮存场，预计30年后再送往福岛县外贮存，但要送到何处至今未定。[12]
简单说，政府好像有规划、有作为，实际上，只能拖延着，因为没有真正的处理办法。最新的方案是，把99%的污染土先降到辐射量每千克8000贝克Bq以下，再用在农田、公园、高速公路、防潮堤等工程。2017年3月，饭馆村用这种污染土填埋了低洼地，种用作生物燃料的农作物。99%这个数字似乎能给大家的安慰是，只有1%的核污染固体废物需要最终处理。
魔术数字游戏，乐此不疲！
然而，137万吨的废水、1.6万吨的核废料、1300万立方米的核污染固体废物，比起另外一个问题，却是小巫见大巫。真正的噩梦在福岛核电站之内。
6台机组在1970年代陆续投入运营。3.11灾难发生后，目前，1号至4号机组全部处于低温停止状态。5号、6号机组由于备用电源未被摧毁，受损较小，已于2014年1月报废处理。
1号至3号机组发生堆芯熔化，反应堆压力容器中失去冷却的核燃料棒在高温下熔毁，掉落到安全壳底部等地方形成核残渣。堆芯熔毁意味着大量核裂变放射性物质释放到反应堆安全壳中，进而造成大量放射性物质外泄。随着燃料棒保护套温度大幅上升，锆合金材质的护套迅速被水蒸汽氧化，产生大量氢气，燃料棒内挥发性较高之分裂物（碘、铯、惰性气体）自破裂的燃料棒释出，进入安全壳；安全壳持续接受衰变热，温度与压力持续上升，达到设定值时，工作人员依程序进行安全壳排放措施，透过间歇式的排放泄压，避免安全壳因过压而完全丧失功能，安全壳排放造成氢气与放射性质进入反应炉厂房，氢气与氧气接触，最终导致氢爆，辐射物随爆炸向外排出。
核电站
福岛第一核电站1、2、3号机组爆炸
2011年3月20日，爆炸后的福岛核电站全景图
4号机组于3月15日因储存池受地震损坏，出现漏水的现象，燃料棒持续发热，导致反应炉温度飙高，与水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大量氢气与高热，泄压阀将反应炉压力锅内的氢气释放到金属保护壳外，失去保护功能，最薄弱的外层围阻体在高热下最终出现氢爆，外墙裂出2个8m²破洞，造成置放废燃料棒的储水池曝露于大气中。部分金属保护壳破裂，反应炉过热和局部熔毁。4号机反应炉厂房毁损后，厂区内辐射剂量大幅攀升，远超过安全限值。[13]
乏燃料棒会释放出很强的辐射，若不持续进行冷却，会因高温而发生熔融。发生堆芯熔化的1至3号机组乏燃料池中还保存着1600多根燃料棒，目前在乏燃料池内冷却保存，但被视为报废作业中的重大风险，必须尽快转移至空冷式的保存容器内。4号机组在事故发生时乏燃料池并没有运转，取出工作较为容易。位于其中的1000多根燃料棒已于2014年底全部取出。
01
1号机组
1号机组目前仍处于调查阶段，内部残存燃料棒392根。由于发生核事故时引发氢气爆炸，导致1500多吨被炸毁的屋顶和钢筋散乱在乏燃料池上和周围，阻碍了从乏燃料池中取出核燃料棒。
2017年，东电修改废堆进度表，把原定2018年开始取出核燃料的时期推迟三年。计划是在2021年底之前将1号机组的瓦砾清除完毕。由于1号机组厂房屋顶坍塌，为了防止燃料棒取出时造成放射性物质飞散，须设计一个大型防护罩覆盖整个厂房顶部，防护罩预计在2023年完工，燃料棒取出作业也就随之顺延到2023年才开始。
据日本共同社2019年12月20日报道，1号机组乏燃料池燃料棒的取出作业，由于工程面临诸多问题，东电和日本政府决定，在原计划2023年启动作业的基础上，再推迟约5年，到2027-28年才开始。[14]
02
2号机组
2号机组内部残存615根燃料棒，一度被认为是形势最严峻的。东电决定新建燃料棒的收纳设施，实施取出作业还需要一定的筹备期。按照政府去年12月宣布的计划，2号机组将把原计划启动作业的2023年，推迟1至3年到2024-26年。
03
3号机组
据日本广播协会（NHK）2019年4月15日报道，3号机组第一次燃料棒取出工作从最初的计划推迟了4年4个月。取出作业一再延期，主要原因是3号机组厂房顶部辐射量未降至预期水平。同时，东电要在3号机组上方加盖顶罩，以防止取出乏燃料棒时放射性物质飞散。
2019年4月15日正式开始作业，全程远程操作。首先将冷却池中约4米长的乏燃料棒吊装至冷却池内的大型容器；当天计划吊放3至4根；数天后，待大型容器装满7根后，再动用另一大型吊车将容器整体转移至机组厂房外。三号机组内残存了使用过的强放射性乏燃料棒514根，未使用过的燃料棒52根。这是全球首次从堆芯熔毁的核电机组中取出燃料棒。计划是2021年3月取出三号机组内所有燃料棒。
燃料集合体被吊起
有关数据显示，核事故中共有257吨核燃料发生堆芯熔化，熔化后的燃料棒和压力容器内的其他金属物质混合起来，总重估计达到880吨，比1979年美国三哩岛核电反应堆局部熔融后取出的残渣多6倍。如何取出这些超高辐射核残渣成为最大难题。随后几年，东电只能安排多个配备温度和辐射感应器的机械人进入反应炉内检查。
01
1号机组
东电此前推断，1号机组堆芯中大部分核燃料应该已穿透反应堆压力容器，掉入安全壳内，很可能堆积在安全壳地下部分。东电于2017年3月18日通过自动行走机器人，对1号机组反应堆安全壳内部实施调查。这款蝎型机器人配备了测量仪和防水相机。机器人在距离安全壳底部约30厘米的污染水中，测得辐射值最高为每小时11西弗。机器人3月20日曾在距离安全壳底部约1米的污染水中，测得辐射值为每小时6.3西弗。这说明在距离安全壳底部越近的地方，辐射越强。堆芯熔化后的核残渣可能落在了安全壳底部。
2019年3月28日，日本“国际反应堆报废研究开发机构”（IRID）展示了将调查1号机组反应堆的6种船型机器人。该机器人具备潜水功能，可进行全方位拍摄。据悉，机器人在夏季投入使用，调查将持续数月。
日本政府和东电将于明年制定取出1号机组内核残渣的方案，并计划于2021年内，即福岛核事故发生10年后，开始取出堆芯熔化的核残渣。预计彻底完成反应堆报废工作需要30至40年时间，即到2041至2051年才有可能完成。[15]
02
2号机组
2017年2月份的调查发现，在堆芯已熔化的2号机组安全壳中，推测出的最高辐射剂量达到了惊人的每小时530西弗，是之前测得的最大数值的7倍多。人类停留数十秒即告死亡，就连之前设计的调查机器人在这个剂量下也撑不过两个小时。
东电对两次拍摄的影像进行分析，推定了辐射数值，部分确认了2号机组内部的一些状态，比如压力容器正下方存在疑似熔落核燃料的堆积物；格栅状支架平台有部分脱落穿孔，长宽约1米，推测是因高温核燃料掉落而熔化变形造成的。
2号机组压力容器下方的支架平台出现大洞，附着大量疑似核燃料。
2019年2月，东电声称调查迎来转机。他们在2号机组触碰了反应堆安全壳内熔落的核燃料（燃料碎片）、确认了硬度等特性。东电也强调成功拿起了可能是燃料碎片的小石状堆积物。
福岛2号机组内的核燃料残渣
03
3号机组
东电2017年7月19号公布了首次使用水下机器人拍摄的3号机组内部的状况。机器人有30厘米长，12厘米宽，绰号“太阳鱼”（Sunfish）。在进入反应堆内部的第二天，“太阳鱼”记录到反应堆内铀燃料棒融化的第一个迹象。机器人拍摄到的水下画面显示，3号机组受损严重，但熔落的核燃料并未被发现。[16]
据日本《福岛民报》2019年12月2日报道，政府当天公布的计划表,首次设定结束时间:搬出工作将从2021年开始，预计2031年结束。除了已经清理完毕的4号机组，其余1号到3号机组内仍有4741份核燃料残渣，总重量约1117吨。这些核燃料残渣被取出后，将被放置到核电站其他建筑物内的公共水池内。可是，公共水池目前只能容纳666份残渣。[17]
估计所有辐射污染固体废料，加上反应堆的核残渣，到2030年总共达77万吨。政府说，等到2028年才完成制定方案，看如何分类、除污、储存。[18]
在科学如此“昌明”的今天，人类面对象福岛这样的核灾难局面，几乎是束手无策的。废炉、清理、赔偿的开支，政府和东电2015年的估算是11万亿日元（1千多亿美元），日本经济产业省2016年12月公布的估算是22.6万亿日元（2.2千亿美元），增加了一倍。日本民间智库“日本经济研究中心”2017年的估算高达50万亿到70万亿日元（约5千亿到7千亿美元）。[19]
问题是，核灾难对人命、水土、大自然的伤害，比起传染病毒更严重，是无法用金钱来弥补的。
2013年8月，日本政府联合公、私机构，成立了国际核退役研究机构。整个福岛的清理工作需要多长时间？该机构的高级经理奥住直明说：“这是个好问题，但没有人知道答案。在人类历史上，我们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政府认为需要30到40年，我认为这是乐观的估计。” [20]
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春去秋来，何期可待？
2020年3月11日福岛灾难九周年
注释
2020年3月11日是福岛灾难九周年，海螺社区推送此文帮助读者了解福岛核灾难的后续影响及最新情况。感谢刘健芝老师和何志雄老师授权海螺全网首发。未经许可，请勿转载。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不代表本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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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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