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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笔记本,切·格瓦拉私人诗选

陈小雀 海螺Caracoles 2022-08-08



二00九年,我在《印刻文学》杂志,以《与切相遇在字里行间》为题,提及切在背包里放着一本绿色笔记本,里面抄写了六十九首诗,伴他在玻利维亚山区,度过人生最后的十一个月。长久以来,我在学术圈,试图唤起大家注意切的文学修养,甚至大胆表示,切不是优秀的游击队员,若假以时日,他也许会是杰出的作家。多年过去了,大家对切的兴趣,似乎仍停留在他那张定格的英雄容颜。


近来,我在“魔幻拉美”专栏里,以《切的背包》为题,再次提到《切的绿色笔记本》(El cuaderno verde del Che),终于引起南方家园出版社的注意。




 为何《切的绿色笔记本》令我着迷呢?


时间回溯至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逮获到这位被美国视为最危险的共产主义分子,玻利维亚军方欢喜欲狂,急于展示战利品,打开切的背包后,发现里面有:十二卷底片、二十张以彩色铅笔标记的地图、一个坏了许久的手提收音机、一本绿色笔记本、两本行事历。另外,军方还从他身上搜出烟斗、手表、水壶、索尼根匕首、德国点四五口径手枪、美钞与玻利维亚比索。


那两本行事历是他的日记,记录了游击队的作战点滴,被视为重要文件,由玻利维亚军方保管,后来复印件流出并送交卡斯特罗手中,经过仔细判读辨识,古巴于一九六八年出版了这本日记,题为《玻利维亚日记》(El diario del Che en Bolivia),由卡斯特罗亲自为老战友写序,向世人展现英雄事迹。自此,《玻利维亚日记》引起全球极大骚动,一版再版,且被迻译为多国语言。





至于那绿色笔记本,是一本手抄诗选,玻利维亚军方认为无关军情且毫无价值,而随意丢弃。笔记上布满潦草笔迹,密密麻麻抄写了塞萨尔·巴列霍(César Vallejo,1892-1938)、巴勃罗·聂鲁达(Pablo Neruda,1904-1973)、尼古拉斯·纪廉(Nicolás Guillén,1902-1989)、莱昂·费利佩(León Felipe,1884-1968)四位重要诗人的作品,共计六十九首。据信,切进行游击战时,除了军备外,总会准备一些书籍,为了减轻背包重量,于是抄下诗作,伴他踏上革命之路。‍


初次翻阅《切的绿色笔记本》时,我冀望随着他的喜好,沉浸在寄寓万千的诗意,却在诗篇中窥见切的孤独情绪。


胼手胝足,刻苦耐劳、坚忍不拔、冒险犯难……是游击队员的基本课题;只是,一旦囿困于俨如迷宫的险峻山区,再加上饥饿、口渴、疾病、死亡等磨难,当初的战斗力已被消耗殆尽,人性的弱点一一浮现:骄傲、自私、贪婪、猜忌、懦弱、背叛……看着队友纷纷遭恶劣环境击溃,切不仅孤独无助,自己也几乎濒临情绪失控的边缘。


孤独本身就是一首诗。十一个月来,他每天藉书写抒发情绪、排解孤独、分析战略,内容含括天气、海拔、事件、感受、心得、思想,将心理状态与情绪起伏化为英雄最后的诗篇。他也利用休歇时刻,或坐在树上、或倚身营地阅读,藉阅读暂时忘却烦忧。那么,背包里的绿色笔记本应该是益友良伴,抚慰了孤独。


绿色笔记本里的四位诗人,分别代表四种风格,也投射出四个不同样貌的切:忧郁、热情、风趣与坚毅。


面对社会诸多不公,切将塞萨尔·巴列霍的《黑色传令兵》(Los heraldos negros)作为个人诗选的第一首,其忧郁之情溢于言表。




秘鲁诗人塞萨尔·巴列霍被公认为拉丁美洲最伟大的诗歌改革者,风格大胆前卫,充满个人特色,而有“寰宇诗人”之美称。但他不只写诗,也写报导、散文、小说、戏剧等各种文体,对拉丁美洲文学影响深巨。年少时,他即亲眼目睹矿区如何剥削原住民,尤其采矿所造成的环境污染,严重威胁自然生态与人体健康,于是他藉文学创作向政府发出正义怒吼。然而,人生挫折排山倒海而来,他以《黑色传令兵》传递沉重的生命考验,句句真诚:


生命中的打击,如此强烈……我不知道!

打击俨然来自天主的怨恨;彷佛面对打击,

一切苦难所承受的不适

全沉积到灵魂里……我不知道!


塞萨尔·巴列霍在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二年间,遭逢丧母之痛、女友离去、被以煽动罪名逮捕入狱,他将这段期间所完成的七十七首诗集结成《凄美》(Trilce),其中有多首诗以牢房为背景,刻意凸显亦凄亦美的人生境遇,正如诗集名称取自“triste”(悲凄的)与“dulce”(甜美的)双重涵义,那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喔!囚房的四面墙。

啊!四面白墙

无法不面向的同样数字。

神经的培养场,恶劣的裂缝,

从四个角落如何抓住

每日被扣上脚镣手铐的四肢。


塞萨尔·巴列霍于一九二三年旅居巴黎,随后加入共产党,并造访欧陆各地。在西班牙内战期间(1936-1939),他以行动支持西班牙共和政府,也为此写下感情充沛的诗篇。在贫病交迫中,他写下:“我将在滂沱大雨中死于巴黎,∕……∕也许在星期四,正如今天,秋天的星期四。”果然,一语成谶,他在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五日星期四死于巴黎,虽然那天并非如他所预言的星期四,却下着大雨。随着战事告急与气喘发作,切应该预知自己即将横尸荒野,只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怎能不令人唏嘘,一切还能重来吗?


让我想象我的生命

或者想象尚未出生的我

那尚未获得解放的我。


切是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谱写一曲没有胜算的革命之歌,他的热情从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诗得到共鸣。





巴勃罗·聂鲁达善于歌咏“爱”,主题从男女情爱到人间至爱,更扩及对土地、国家之爱,尤其他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Veinte poemas de amor y una canción desesperada)令所有喜欢韵文的读者爱不释手。那“爱情如此短暂,遗忘却如此长”的名言,是如此刻骨铭心,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毋庸置疑,切熟悉这些隽永的诗篇,以情诗回味爱人之间的风花雪月,藉《绝望的歌》(La canción desesperada)飞越挫败的幽谷:


狂澜之中你依然灿烂且歌唱

俨然站在船头的水手。


切从巴勃罗·聂鲁达的《漫歌》中,挑出六首抄录在笔记本里。《马丘比丘之巅》(Alturas de Macchu Picchu)气势磅礴地描写美洲的人文与地景;《科尔特斯》(Cortés)铺写残暴的墨西哥征服史;《挽歌》(Elegía)彷佛以无声的呐喊,控诉贪婪的人类不断蹂躏土地;《艾尔西亚》(Ercilla)重塑智利征服史,原住民马普切(Mapuche)人不屈不挠的精神,令参加征服行动的西班牙士兵动容;《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神父》(Fray Bartolomé de las Casas)诉说“印地安人守护者”四处奔波,为印地安人的生存权请命;《劳塔洛对抗人头马(1554)》(Lautaro contra el centauro)描写被征服的原住民如何以游击战反攻。对切而言,这些诗俨然座右铭,鼓舞他奋战不懈:


我在睡梦中对你倾诉,四处

呼唤你,秘鲁的

母亲,山脉的子宫。

雪崩般的匕首

如何刺进你的黄沙领地?


切的游击队出师不利,尚未准备周全即因行迹败露,而被迫提前展开军事行动。队员一个个殒落,切身为总司令,即便心中悲恸万分,仍必须坚强面对,在日记里为捐躯的队员写下简单祭文。其中,切在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中,藉用巴勃罗·聂鲁达的《献给玻利瓦尔之歌》(Un canto para Simón Bolívar),悼念在游击战中丧生的古巴战友罗南度:


英勇指挥官你那瘦小的遗体,

在无穷之中衍绎为金属形象,

∕……∕


热情是生活态度,风趣则为思维表现,两者皆可从古巴诗人尼古拉斯·纪廉的身上一览无遗。





尼古拉斯·纪廉为古巴典型的黑白混血人种,他致力于音律的改革,作品充满强烈节奏,流泄出古巴风情,在诙谐中铺陈严肃议题,幽默但不失稳重。例如,他以“混色玉米穗”的黑色颗粒,比较卡斯特罗当年那支仅剩十二人的“大胡子游击队”。不知切是否以这首诗自勉,若当初“大胡子游击队”可以从十二人壮大成千军万马,那么,自己的十七人队伍,也能在挫败中招募许多有志之士,共同解放玻利维亚: 


诡谲多变的海看着他们

以激烈的步履展开行动,

冷酷的光线映在

那严峻的脸孔,彼时尚未蓄着大胡子,

前额有蝴蝶,

鞋里有淤泥。

死亡装扮成战士监视着他们,

黄色制服

与美制步枪。

有人受伤倒地

也有人失去生命,

只剩少数人,数量比双手手指

还多一点,

带着希望和疲惫

朝着光荣前进。


透过尼古拉斯·纪廉的《小岩城〉》(Little Rock)、《哀悼爱默特·提尔》(Elegía a Emmett Till),切有了革命动力,相信世上仍有许多黑人、原住民、社会边缘人过着悲凄的生活,惟有以武力推翻独裁政权,才能终结不公不义,建立美好新世界。文化没有优劣,只有差异,人种亦然,他藉《第六号颂乐》(Son número 6),歌咏混血文化与土地包容的理想世界: 




我们来自远方并汇集于此,

少年,老人,

黑人与白人,全都混血融合;

指挥者,听命者,

全都混血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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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长长的绿鳄鱼》(Una largo lagarto verde)在加勒比海低吟,微风、烈日、海水与蔗园,是否令他在诗中见到妻小?还是让他义无反顾执着于革命?古巴外表看似风光,内心却千疮百孔。长期被奴役,鳄鱼终有苏醒之日,伸爪扑向霸权国家。小心,长长的绿鳄鱼来了!这种淡定中的风趣,是古巴的特质: 





 披风外的她是女王,

披风内,则为奴隶,

最悲惨的哀伤

古巴在地图上航行:

一只长长的绿鳄鱼,

有宝石与水汪汪的眼睛。





切从莱昂·费利佩的诗句找到唐吉诃德式的坚毅,坚信理发师的脸盆是价值不菲的黄金头盔。


莱昂·费利佩是四位诗人中,唯一非拉丁美洲人。莱昂·费利佩原籍西班牙,西班牙内战后定居于墨西哥,因而与切相识于墨西哥。巴可·伊格纳西欧·达伊波二世(Paco Ignacio Taibo II,1949-)忆及,这一老一少远离祖国,生活拮据,惺惺相惜,在一次聚会中,两人并肩而坐,翘起二郎腿,俏皮地露出磨损的鞋底。莱昂·费利佩的《酒瓮》(El cántaro),藉瑕疵的酒瓮影射弊病丛生的人类社会,若造物主必须打破酒瓮重做,那么人类社会也可透过革命重建吗? 


除了死亡之外无别的出口……

毁灭……梦想……伟大的梦想

再次……陶土与灵气

缘尽情灭。


切在迷宫般的山区里,上穷碧落下黄泉,找寻走失的后卫队。其实他从收音机听到后卫队已悉数遭玻利维亚军方歼灭,但他依然坚信,失散的队员即将归队;同样,他也不愿接受被孤立的事实,仍旧殷盼玻利维亚农民加入游击队。关山迢递,他振作精神,脚跟再一次碰到驽骍难得(Rocinante)的肋骨,执起盾牌,再度踏上胜算渺茫的征途,莱昂·费利佩的《伟大冒险》(La gran aventura)萦回脑海: 



时光流转四百年……

驽骍难得已精疲力竭。

年复一年阴暗且残酷的冒险……

步步踏在崎岖蜿蜒的历史道路。



切注定必须踏在崎岖蜿蜒的历史道路。切在墨西哥认识卡斯特罗,决定随卡斯特罗背起抗暴史诗的十字架;于是,在给母亲的家书上写着:“我的未来与古巴大革命紧紧相连,不是与她共享胜利,就是与她共赴黄泉。”古巴大革命胜利后,切并不眷恋权位,亦有传闻说他与卡斯特罗不合而出走,他转赴刚果进行解放之战,却铩羽而归,但他不气馁,最后为玻利维亚背起十字架。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切在无花果村(La Higuera)被捕,翌日旋即遭处决。玻利维亚军方向国际媒体公开他遭处决后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头发零乱,眼睛半张,上身裸露,仿佛受难基督。难道,莱昂·费利佩的《空荡的十字架与长袍》(La cruz y la túnica vacías)预言了切的命运? 





今年这个十字架属于谁呢?

今日轮到谁来拿

被当成令牌的芦荟梗,

被写上“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的王” 

并戴上葡萄藤编成的茨冠?





忧郁、热情、风趣与坚毅,再加上左派思想、政治迫害、流亡他乡等共通性,切在绿色笔记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四位诗人,四种风格,四个不同样貌的切。六十九首诗,六十九种心情。


《切的绿色笔记本》让你我认识真正的切!


编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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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可·伊格纳西欧·达伊波二世(Paco Ignacio Taibo II),西班牙─墨西哥裔小说家、政治运动者,以创新拉丁美洲小说著称,也是国际犯罪写作社群的重要成员,著有《格瓦拉,我们的切》(Guevara,Also Known as Che)。 


译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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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雀,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哲学院拉丁美洲研究博士,现任淡江大学外语学院院长,专研拉美文学与文化。著有《加勒比海诸国史:海盗与冒险者的天堂》、《加勒比海的古巴:雪茄与蔗糖的革命之歌》、《魔幻古巴》、《美洲古文明的时空胶囊》;译有《玻利维亚日记》、《公羊的盛宴》(合译)、《三封写给独裁者的信》(合译)、《从橄榄树,我离开:罗卡的十二首诗·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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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 李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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