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致新 | 《刺杀小说家》：路空文的图书馆与冒蓝火的加特林

 路空文的图书馆与冒蓝火的加特林 

文 | 车致新

作为这个春节档唯一值得讨论的影片，《刺杀小说家》以一种“精致的混乱”无意识地反映了传统文学媒介在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命运，因此——暂时忘记电影美学或意识形态批评吧——我们应该对整个文本进行一次媒介-症候阅读。

表面上看，《刺杀小说家》之所以显得“混乱”是因为在其中无差别地并置了各种媒介技术，例如小说、游戏、网络直播、手机平台、大数据，乃至AR——唯独没有电影，因为它本身就是——虽然这样的做法并不新鲜，但不同于一般商业影片中对各种媒介技术怀旧式的空洞展演，在《刺杀小说家》的情节线索中隐藏着一则关于媒介转型、媒介融合的当代寓言。

首先，这部影片中每个人物的姓名都十分耐人寻味，例如“小橘子”同时也是网络游戏《QQ飞车》中一个重要角色的名字，“关宁”则来自于三国游戏中一个常见的架空人物，而作家“路空文”在小说中的自我投射叫“空文”（作为该小说的叙事者，这一名称显然带有媒介自反的元小说意味）。不过，影片中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识破的字谜是当然是“屠灵”，它无疑指向着音同字不同的“图灵”（并准确地由杨“幂”扮演）。比起影片中的其他角色，“屠灵”这个名字之所以显得尤其可笑，是因为它过于直白地转喻了整部影片的历史-技术语境——“屠灵”这个人物在影片中也总是和大数据技术以及无处不在的信息“监控”同时出现。

此外，被许多观众忽略的是，在几乎是全片的第一个镜头段落中，雷佳音所扮演的主人公关宁在向卡车扔石头时，影片使用了一个短暂的第一人称视点镜头，没有任何预兆，在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显示着石头飞行距离和速度等数据的HUD（Head-Up Display）界面，也就是说，电影在这里有意模仿了电子游戏的媒介形式。因此，《刺杀小说家》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提示着我们，主人公关宁和小说家路空文所处的“现实”世界也已然是一个游戏化的、媒介化的世界（“石头还会拐弯呢”）。在这个意义上，驱动着影片叙事发展的二项对立，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现实世界”VS“虚拟世界”，而只可能是一个媒介意义上的二项对立。

影片中关宁对路空文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的粉丝”，如果我们能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这句台词，就会发现整部影片讲的其实是一个发生在浪漫主义意义上的传统文学“作者”与数字时代的网络文学“粉丝”之间的故事：后者不仅帮助前者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创作上的难关（“这个槛我卡了好久”），在最后甚至取而代之，完成了一次名副其实的“刺杀小说家”或“弑神”之旅——众所周知，大写的“作者”（Author）观念正是浪漫主义为了填补“上帝之死”留下的空白而发明的新神。

所以，影片中最关键的一场动作戏必然发生在图书馆，因为只有图书馆才是专属于“文本”(Text)的世界，它象征着前技术媒介时代的话语网络……在图书馆的这场激烈打斗中，关宁（读者）为了保护路空文（作者）不得不对抗前来刺杀小说家的两个杀手（资本），然而有趣的是，在整个过程中路空文在阁楼上一直头戴耳机专心写作，对楼下发生的血腥惨剧毫不知情——路空文所在的空间仿佛是一个审美自律的王国，一小片独立于资本逻辑的飞地——可惜好景不长，“作者”终究难逃一死，随着路空文重伤住院，影片的叙事空间也从图书馆变成了医院，正如在神学和浪漫主义之后是“临床医学的诞生”。

在影片结尾处，关宁拿走了原本属于路空文的笔记本电脑（书写工具），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续写”了路空文正在创作的小说《弑神》，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写出了路空文一直无法完成的大结局。因为，自从书写的主体从“作者”变成“粉丝”之后，《弑神》这部小说的生成就不再遵循“文学”自身的逻辑（不需要再过任何媒介本体论的“门槛”），而转向了“爽文”或“氪金网游”的逻辑（刷装备打怪升级），正是在这种全新的逻辑中，我们见证了《刺杀小说家》这部影片的高光时刻：在小说中重生的红色武士（关宁的化身）毫无预兆地拿出了一台“冒蓝火的加特林”疯狂扫射，直接扭转了败局，打得赤发鬼四处逃窜。

加特林机枪(Gatling Gun)是一款手动型多管旋转机关枪，由美国人理查·乔登·加特林在1860年发明，熟悉二次元文化的观众都知道，“加特林”因其酷炫的外观而备受电子游戏青睐，早已成为电子游戏中的强力射击武器的代名词，而关宁在影片中所说的“冒蓝火的加特林”更是直接来自于近年互联网上流行的一个“模因”（meme）。

不仅如此，“开挂”之后的红色武士干脆连用三个来自ACG领域的经典“梗”——在“加特林”之后的是同样著名的“代表月亮消灭你”（《美少女战士》）和“人间大炮”（《恐龙特急克塞号》）。或许，1968年的罗兰·巴特只说对了一半，最后杀死“作者”的不是超现实主义的自动书写与本尼维斯特的陈述理论，而是互联网时代的粉丝经济与数据库写作。

注：本文灵感来自与王洪喆、王昕、胡亮宇、王飞等朋友的微信聊天。

本文为海螺首发，感谢车致新老师授权海螺发表。文中图片均源于网络。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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